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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孤独 回家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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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惊鹊下了公车,天色沉黑,她拎着半人高的书包,七拐八拐在细窄巷子里熟稔地穿梭。
她抬头看了一眼眼前只亮了一盏客厅灯的二层小楼,深呼吸了两口,敛下眼睑踩上楼梯。
木质的楼梯发出踩压变形的怪叫,厨房里忙碌的人看也不看她,抽油烟机的运作声和锅铲翻炒声险些压过她的话语:“回来了?”
惊鹊把塑料水杯放在客厅桌上,往自己房间走去,路过厨房的时候回了话:“嗯,我放下东西就来帮忙。”
“不用,你一个高中生抓紧时间学习就行。”
一时运作不当,火花炸起,她的声音迅速被尖叫声淹没。
惊鹊的房间有点小,放下一张床和书桌就容不下其他东西了。
原先她和妹妹莲君住一个房间,考上附中之后,爸爸觉得莲君还小会妨碍惊鹊专心学习,把里间偏僻安静的杂物间改造了一番,让惊鹊搬了进去。
房间小也有小的好处,惊鹊一眼就看出自己桌面上少了一盘辉柏嘉的绘画铅笔。
它之前摆在这个房间最显眼的位置,和惊鹊保送附中的红色通知单靠在一起,是这个空阔房间里为数不多的点缀品。
她走到厨房,沉默地蹲下来把散落的韭菜择完,递给正在切菜的妈妈:“下次能不能不要让莲君动我的东西?”
黄惊鹊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像挟恩图报的白眼狼,做了一点小事就用它来绑架妈妈。
“你也知道你妹妹就是学这个的嘛……她说你那套画具用的比较顺手我就给她了。”
黄妈妈转过身炒菜,开着油烟机,隆隆的机器声让黄惊鹊听不出她的语气。
当然顺手了,那套画具是用她省吃俭用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买来的专业画具,价格昂贵,自从她买来后只舍得用两次。
喉咙里似乎有一头形状扭曲的怪物咆哮着要逃离控制,它疯狂地撞击着脆弱的牢笼。
黄惊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一种想哭的冲动突然袭来,她张了张口。
“姐姐!”
补习归来的黄莲君的声音从楼下适时传来。
妈妈长舒了一口气,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她把惊鹊推出了厨房:“你们姐妹俩去房间自己聊聊,让你妹妹多把心放在学习上,一辈子走美术这条路子能有什么出息……”
惊鹊行尸走肉般被她驱使着回到房间,站在桌前,麻木地整理着桌面上厚厚的一叠复习试卷。
莲君书包都没放下,兴冲冲地挤到惊鹊跟前:“姐!我跟你说我们补习班的老师又换了一个,现在是肖老师了,就之前带过你那个。肖老师看见我的时候还问你了,说你天赋很好,什么时候准备接着去上课啊……”
她扒着惊鹊的胳膊,饱含期待的眼神汪汪地盯着她,像是陷入早已谋划好姐妹两一起去补习的未来里。
那个画室很有名,每年都在定期输送优秀的人才。
远的不说,光是长滦市美术中考,擢选的人才有百分之六七十来自这一个画室,更是附中和一中两大老校的稳定人才库。
它的名声斐然,同样不菲的还有它高昂的课时费,黄惊鹊保送附中收到的奖学金也仅仅够她暑期去看了他们那里促销的基础入门课。
也就是那个时候,黄惊鹊认识了刚来代课的实习老师肖艋敏,肖老师很看好她,“我也是附中毕业的!给小学妹偷偷开后门。”
黄惊鹊低着头拿指甲缓慢又强硬地把卷子的折角捋平、对齐,强忍着眼泪,克制自己蓬勃得快要炸裂的情绪。
她逼迫自己用非常平淡地声线解释道:“我要学习,没有时间去补习。”
“哦——”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莲君很失望地松开了拽着她的手。
惊鹊心里又卷进一丝强有力的被遗弃的恐慌,她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显得有个姐姐样。
“考得怎么样?”
饭桌上,爸爸照常又提起了这个话题。
黄兆禾既不想给他们太大的希望,又不愿意把事实摆到面前惹所有人不快,择中应付了一个答案:“一般。”
“附中学生优秀,有点压力是正常的。”
爸爸倒是没在这个话题上久留,转头问莲君:“莲君呢?在画室学到了什么?”
“还在临摹,今天肖老师矫正了我的调色,说我进步很快!”
黄莲君把画室里发生的事挑挑拣拣说了好几件,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兴奋拍了一下桌板:“那个老师还问我姐姐怎么不去学。她说姐姐的色彩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
没等她说完,黄父嗤了一声:“那是他们卖课的手段,逮着一家薅,咱们家挣钱也不容易,这行又烧钱,供一个就不容易了。”
“莲君你上次是不是说原来的那套颜料不太好用?我让你崔叔叔给你从省城带了一套更高档的,旧的就不要用了,影响手感。”
他念念叨叨了半天,像是才想起饭桌上的另一个人时,“惊鹊呢?在学校开支大吗?要加一点生活费吗?”
还没等惊鹊开口,黄妈妈端着两碟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瓷器碰击玻璃桌面发出刺耳的碰击声:“养两个女儿也这么花钱啊……”
“害,什么花钱的。不就是我少抽两包烟的事嘛。孩子读书的事怎么老和钱挂钩?”黄父拍了拍惊鹊的后背:“放心说,你爸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会供你们两读书的。”
苦力人总是对自己的力道不甚把握,黄惊鹊在他的拍击下渐渐弯下脊梁,声音似乎也被那巴掌拍到谷底:“不用了,爸,附中东西很便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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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曼玥风驰电掣,这个走向显然不是自家住所的方向,黄兆禾心里涌上一丝不妙的预测。
这个的念头冒出来没一会儿,前座的人犹犹豫豫地开口了:“那个,兆禾啊,你要学点什么吗?”
电瓶车上风声瑟瑟,风卷树叶的声音还有点吵,黄兆禾没听到她的话:“什么?”
“新的学校有点技能会更好交朋友吧……”
兆禾只恨遵守交规安全的自己不能给她举个双手投降:“饶了我吧,周女士,你知道我一周是怎么过的吗?天天卷子,天天报纸,天天习题册,我都差没把一分钟掰成61份了。”
“可是……”周曼玥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念头:“我真的很需要一个会扬琴的女儿!”
黄兆禾福如心至,通晓了其中的关窍,心平气和:“这次是看了什么题材?”
“《重生后替身的我成了偏执男主的心间宠》,一心传承传统文化的大学生女主和比她大十岁的事业有成的意大利血统的霸总男主相遇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我跟你讲,你别觉得人家名字土,真的好看!我保证你看了一定会欲罢不能的!”
“呦,跨国。”
“呦,忘年。”
黄兆禾无师自通了阴阳怪气。
周曼玥的声音渐弱:“主要是刚刚做美甲的时候旁边那个姐妹说她有认识的朋友在少年宫工作,报她的名字可以打八折,我就报名了。”
“拜托,我都快过青年节了,你让我去少年宫学乐器?”
见周曼玥又不说话了,兆禾认命地叹了口气:“几期?”
“一年,二十四期。”
“……”
附中给出来的官方课程安排,她的放假时间也不过是一月两次,这下真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了。
见黄兆禾不再说话,周曼玥头低得更低,情绪低到谷底。
可坐在后座的黄兆禾胆战心惊地揪紧她的外套,生怕出了事故,一车两命。
她才刚回来,才不要这么丢脸地死掉。
别人家的孩子是家长的贴心小棉袄,在周曼玥这里,黄兆禾得是女娲才能补完这些她脑洞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窟窿眼。
“行行行,去去去……你专心开车,给我送过去,万事好商量。”
就当牺牲一下下课时间去补作业,没什么大不了的。
到少年宫大楼底下,黄兆禾藏在校裤宽大裤兜的手机震了一下,qq弹出来一条信息。
余曦发来的。
“你看学校表白墙了吗?”
“还没,在少年宫准备去报班。”
黄兆禾亦步亦趋地跟在周曼玥后面,一边打字回复,一边顺手接过门口保卫递过来的宣传单。
“?!这也太突然了吧。”
黄兆禾一时也语塞。有这样不着调的母亲是她的福分。
“不过我们学校还挺多人在那边的。”
她兴冲冲地打了一叠名字过来:“物竞班的人你认识全了吗?邵安安,超甜萌妹我安妹,你知道吗?跟茵梦中考之前都在十二楼学的钢琴。裴同舟在十一楼学小提琴。”
“九楼是分界线,楼上是西洋乐,楼下是传统民乐。陈尔玉在九楼学的琵琶,还有几个,但是你应该不认识。”
余曦的消息来得飞快:“你要去几楼?”
电梯下行有点时间,黄兆禾看了一眼宣传单:“八楼。”
余曦突然不说话了,显示栏里闪闪烁烁,似乎有什么话还在斟酌要不要跟她提前打个预防针。
电梯嘀一声抵达,黄兆禾按灭手机屏幕,抬头,电梯门缓缓开启,她和里面站着的那个人对上了视线。
看清那个人的五官的瞬间,黄兆禾呼吸一窒,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人来人往的一楼大厅仿佛空间扭曲了一瞬,她踏入了寂静无声的一方天地。
穿着诸阳蓝白校服的男生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琴盒,骨节明显的手指随意搭在频发闪烁的电梯按键上。
他半倾着身子按住电梯的门,似乎对这两个生面孔有点好奇,探究的眼神克制地一扫就收回。
这个人她好像见过。
黄兆禾瞳孔剧烈震荡着,脑海里一幕一幕地排除着可能人选,心脏扑腾乱跳。
“你好?”里面那个男生不明所以,投来疑问的视线:“要进来吗?”
黄兆禾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周曼玥先一步回过神,羞赧地拉扯着黄兆禾进了电梯,少见地不好意思:“八楼,麻烦了。”
男生站在电梯前,在本就亮屏的九楼下按亮了一个新按钮,八楼。
眼瞅着被自己藏在身后的黄兆禾看帅哥看得一点矜持都不见,始终眼巴巴地盯着人家的后背,周曼玥不可自抑地脑补了一下。
——极守男德的帅哥受不了女儿的语言侵犯,哭天喊地要贞洁,非要拉着罪魁祸首报警。自己只能惊恐地躲开对视,哀泣地背过身去,悲哀地感慨一句虎母无犬女。
周曼玥被自己的脑补瞬间吓出一身冷汗。
她背过身,阖掌快速又严实盖住了黄兆禾的眼睛,压低声音警告她:“拜托你收敛一点自己色眯眯的眼神,公众场所你要是被抓走,我可撇不下脸面去捞你!”
过了一会儿,直到电梯门在自己身后缓缓关上。
砰的一声后,周曼玥超激动地抓着黄兆禾的袖子:“你你你看到没有!他也太帅了吧,跟那个小说男主的描写简直一模一样。”
“还行吧——”
黄兆禾从刚刚失智似的的魔怔中缓过劲,脑子里还在思索着哪里见过他。
她下意识地否定,嘴硬道:“何况……我们学校有个更帅的。”
周曼玥的兴致被她一扫而空,嘁了一声,偷偷在心里记下她看帅哥看出神这件事,留着以后糗她。
学期中途来报班的人不多见,周曼玥订的一条龙服务囊括了名师挑选器材,拍板交费签约,整个流程过得极快。
黄兆禾坐上周曼玥的后座时,天光朦胧,还未彻底天黑。
沿路的烧烤摊广告伞提前立在路边,穿城而过的泾河汨汨流淌向远方的海,熟悉的日常生活勾起了黄兆禾的怀念。
“不知道现在的岳荇在泾水三中过得怎么样了……”
“谁是岳荇啊?你在附中,怎么还认识上泾水三中的同学了?”
周曼玥只当是黄兆禾在附中认识的什么朋友,略带好奇地问道。
她的话却让后座的黄兆禾一怔。她通体发凉,过往的咸风将她灌满。
临近商场的招财气球正在滑稽地手舞足蹈着,空荡荡的四肢飘下来,几乎要把黄兆禾压倒:“我小学一年级时候的同桌啊,她经常来我们家玩游戏,之前有一次她偷了你农场的菜你发了好大的脾气。”
“你从小到大都在外婆那读的书,泾水认识的只有爷爷那边的亲戚。哪来的一年级的同桌?”周曼玥只当她记忆混乱,漫不经心地答道。
黄兆禾的心被街边摆放的招财气球抓走,随意地抛跌着,一种被抹杀了她所有过往的恐慌感极速膨胀,瞬间淹没了她。
“妈,停车!”
黄兆禾拽紧她后背的衣料,顾不上控制力道,强行让周曼玥靠边停了下来。
车还没停稳,黄兆禾就仗着自己腿长的优势从后座跳到路边。
她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了,一屁股坐在路沿上。拉开自己的背包,翻出手机,挨个通讯软件逐个找遍。
没有。
没有。
没有。
在朋友那栏通通是空的。
“妈,爷爷在的那个村有没有跟我同龄的姓岳的小姑娘?”
黄兆禾的眼球爆出血丝,手抖得不成样子,还仰着头,锲而不舍地反复求证。
周曼玥第一次见女儿这副神经兮兮的样子,也吓了一跳:“没有,你爷爷的村里根本没有姓岳的人家。十年前,村里规划没协调好,推了岳姓祠堂,村里所有姓岳的人家都搬走了。”
这件事当时闹得不可开交,差点吃官司,所以周曼玥记得非常深刻。
黄兆禾愣住了。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可每次黄兆禾想要深入了解的时候,就会发现她和这个世界直接隔着如此不可思议的深壑。
一切恍然若梦。
黄兆禾来之后从来没想过去联系之前的朋友。一方面是自己的社交面的确不宽,另一方面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跟她们解释自己如今的状态。
难道要告诉她们,我穿越到一个平行世界了吗?
说出来也会被当作被附中的学习压力逼疯了吧。
黄兆禾就是想先找到一个理由、一个契机能解释自己这段离奇又离谱的遭遇,再去跟她们碰面。
可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里没有她们了。
察觉出她情绪的失控,周曼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小心地靠近黄兆禾,试探着伸出手把她揽入怀抱:“没事的,小禾,朋友可以再交嘛。你来附中也能交上朋友的对吗?”
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黄兆禾尝试说话去否认,却发现发声如此困难,一个音一个音从狭窄的喉咙里挤出,每一个字都从滚烫的油锅里煎出,那么几秒,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
她张了张嘴,声未至,泪胡乱淌了一脸。
她说:“妈,我被抛弃了。”
这个世界只剩我一个人了,再没有人是我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