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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小卖铺     ...


  •   十一班下课时间早,林黎霄如愿以偿占到了篮球台两节课的使用权。

      他匆匆测完男生们的项目,就大手一挥把给女生统分的任务甩给了姗姗来迟的余曦身上。

      计分板一丢,跑得没影。

      慢了一步的余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冲他的背影比了个中指:“待会不请我吃东西,你不是人!”

      前几个班或多或少都测过一点体测项目,几个班委提前调度之后,十一班居然不到一节课就只剩八百米一个项目了。

      黄兆禾八百首个冲线后,盘腿坐在终点线边上的余曦正把头搭在计分板上,懒洋洋地冲她招了招手:“禾宝,渴了。”

      虽然她的健身计划强度比这个要大得多,但体育测试间歇太短,热身不够时间,黄兆禾还是有点累。

      气还没喘匀的黄兆禾实在没力气搭理她,摆了摆手就要走掉。

      余曦的声音不大不小:“你随便买,林黎霄会全、额、报销。”

      ——白捡的便宜不占是傻蛋。

      黄兆禾倒退几步,折回来:“……尊贵的vip客户,您喝什么?二升装的可乐?”

      余曦噎了一下:“矿、矿泉水就行。”

      筋疲力尽的黄兆禾提挈一股劲,双手叉腰,架着自己的腰椎往长岐湖边一点点地挪。

      附中贴吧上每年都有学生吐槽学校的设计,在高一教学楼旁边建广播钟楼,图书馆和自习室地理距离上一南一北与教学楼遥遥相望,长岐湖一年不知道吞了多少个青春少年的篮球……

      偏偏从大操场去小卖铺还非得过篮球场和长岐湖不可。

      黄兆禾毫无形象地躲过两个打偏的篮球,意志顽强地往小卖铺挪动,但是路过林黎霄的场子的时候没忘记不怀好意地冲他笑一下。

      刚错失了一个三分球的林黎霄看到了,错愕地挠挠头,不明所以。

      蹲在立式冰柜的底层,黄兆禾仔细对比了一番价格,缓缓在底层抽出了两瓶矿泉水。

      两瓶包装花哨得足以买椟还珠的矿泉水,以13的高价杀出重围。

      黄兆禾把它们两带走之后,那格便彻底空了,多余得就像是批发时捎带的赠品。

      还有班级没体测完,来小卖铺的人并不多,前面有三个人,黄兆禾排在队尾,低头沉默地看着手里两瓶冰镇的水。

      不知道在冷藏柜里埋了多久的矿泉水散发出阵阵寒意,针刺般刺着她的掌心。

      同时蒸发带来的水汽又瞬间化掉了那股劲,粘腻又痛麻的感觉让黄兆禾只想马上丢掉它。

      看着前面排队的同学刷上了卡,黄兆禾迅速把两瓶水放在结算台上,还没等她掏卡,“同学!”

      破了一半的纸箱不知从哪出现,上上下下破了几个口子,里面半箱矿泉水叮铃咣啷地乱响。

      谁都能看出那个破箱子临近崩溃的边缘,紧急劫持了收银台的使用权。

      有人挤了进来:“不好意思,快掉了,麻烦让我们插个队。”

      耳侧的声音如雷贯耳,黄兆禾脑海里杂七杂八的念头冒出来之前,已经下意识微微抬眸看他。

      她们之间靠得很近,黄兆禾偏头的幅度再大一点就能撞进秦择芳怀里。

      她已经很刻意地躲着秦择芳了。

      回到高中后的前几次碰面总是匆匆避开与他的接触,不得已要和十二班交涉的事情也尽量贿赂余曦去做。

      别说是避如蛇蝎的现在,就算是她最喜欢秦择芳的前九年,也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又清楚地靠近过。

      作为一名医学生,在学习人体期间她了解到人是很难完全建立起对图像的建构。

      多数人是依靠打标签才能模糊地塑造出一个人的形象,而在这期间是会因为知识的更新和突触的废用,而不可避免地遗忘,或是产生偏差。

      黄兆禾一直觉得自己记忆中那张历历在目的面孔是她屡次美化编织出的新幻想,见到他现在的真实模样,那些海市蜃楼的滤镜都会破灭。

      可当这个人真正站在她面前时,出乎意料的,四年不见,相较于如今她翻天覆地,改头换面的变化,他站在那里,时间长河翻腾而过,居然没有撼动他一分一毫。

      他和她记忆中的样子居然相差无几!

      她更加惊恐地意识到,她脑海里记住的秦择芳那张脸竟然不是四年前偶遇时的脸,而是眼前这个正当风华正茂好年纪的十六岁的秦择芳。

      手心那种粘腻刺痛的感觉,顺着撸起的袖管一路攀升到脑海里。

      她无法转动自己的身体,只咬紧了牙,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盯着秦择芳,复杂难言的情绪压过了一瞬间冒出的烦躁。

      当很久以后,黄兆禾抽身事外,能坦然地把这件事情开诚布公地与人谈论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那是一种超脱她预料能力的恐惧和崩溃。

      就像看不见的庞大黑洞,她知晓它有多么恐怖的实力,足以摧毁黄兆禾这么多年才重新建立的心灵秩序和舒适圈。

      这样的情绪一直延续到现在。

      十六岁的现在。

      也是二十五岁的现在。

      跟绝大多数秉持着卫衣一套、简单了事的男高中生不同,秦择芳很早就展现出自己一套独有的穿搭品味。

      一身剪裁干净利落的深灰大廓形毛衣,衣摆微微收紧,勒出紧窄薄韧的腰身,肩宽背阔,双腿修长。

      雪白的黑白校服搭在撸起袖子的小臂上,白皙的腕上带了一只深卡其色的石英表。

      他应该是刚刚打完一场球,体温发烫,鼻尖沁出水雾的湿润触感近在咫尺,温柔又悍然地缠住眼前的人。

      黄兆禾想往后退一步,给他们再让点位置,可是他衣服上夹带着淡淡荷尔蒙的气息的薰衣草洗衣液香味似有所感地追了过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他对收银阿姨的话;“阿姨,这个同学的两瓶水我一起付了。”

      他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算是我们插队的歉意。”

      近在咫尺的距离,相当自来熟的口吻,毫不遮掩语气中对自己小心机得逞的得意。

      半框眼镜下浅棕色的眼珠清透,笑意几乎漫出来,明晃晃的情绪变化,仿佛任何一个人都能看透他那些故作巧合的小把戏。

      “不用……”

      黄兆禾不想受他这些小恩小惠,木着一张脸,礼貌地想越过他去堵刷卡机的感应器。

      可是站在近处的秦择芳动作更快一步,“嘀——”的一声,小小显示屏上已经出现了交易完成的文字提示。

      极力阻止的事情还是控制不住地跑偏,黄兆禾脸色难免有些不好看,忍不住暗自埋怨起自己动作的愚钝。

      她极力克制着事情超出自己预料的崩溃,表面上还是没有露出一点异样的情绪。

      黄兆禾礼貌地冲他颔首,公事公办地扫了一眼显示屏上两瓶水的价格:“26是吧,我身上没有带现金,下周去你们班把这些钱给你。”

      秦择芳看了一眼黄兆禾脸色,“唔”了一声,识趣地没有拒绝。

      他的关注点已经被另一个事情吸引。

      他单臂抱着一箱水,另一手插着腰,舒展开的肩背向她倾斜,俊俏逼人的眉眼弯了弯:“诶?黄同学,你知道我叫什么呀!”

      猝不及防的话题漏洞张牙舞爪地吞没了黄兆禾的反应能力,她微微发愣,恍惚了一秒,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一会儿,她稍稍退后了一步,再看向他的时候,所有表情都遗失殆尽。

      黄兆禾的表情冷漠得可怕:“钱我会给你的,秦择芳。”

      见人走远,一直充当背景板的高怀远上前拍了拍秦择芳的肩,对黄兆禾的不识趣很是不满:“芳哥,你逗她干嘛呀?她又不领情……”

      虽然她半路挤进物竞班这件事在附中掀起了小小的波澜,捎带着长相也在年段里排上了号。

      可是她初来乍到,根本没什么根基,交好的朋友也只有余曦一个。

      对于近期在附中沸沸扬扬的传言,更多人下意识起了反骨,只觉得她不是什么好惹的善茬。

      怎么会有人刚转来就能压过诸阳一直风头正劲的校园女神陈尔玉?又偏偏压的是陈尔玉?

      高怀远就是随波逐流的追从者之一。

      他对陈尔玉也没有什么非分的绮思,相较于抱不平的说法,更多的是对早已拍板定音的结果出现异动而烦躁和作为诸阳校友一种被轻视的冒犯。

      这个人在年段里出的风头越多,他就不可避免地越讨厌她,用最大的恶意揣度她。

      秦择芳陷在自己刚刚的计谋得逞的兴奋中,慢下脚步,走在高怀远身边。

      他轻轻哼着流行曲小调,全然没有察觉到高怀远情绪的变化,开心溢于言表:“如果我说我觉得她有点意思呢?”

      高怀远稍晚他一步,眼里的厌恶一闪而过:“怎么又来一个?”

      他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十班那个你也要一直聊吗?”

      秦择芳自己也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现今唯一有把握的就是对黄惊鹊的态度,这个底牌他不想丢。

      “唔,十班那个应该很快就结束了。我跟她真没什么共同话题,要不是有怀远你在,我哪里能撑那么久。”

      他撞了撞高怀远的肩,有些兄弟间心心相惜的感慨:“我看你们聊得不错,我还以为你对她印象还不错。要不我把她让给你聊了哈哈……”

      话音还没落地,同行人的脚步戛然停住。

      踩碎落叶时发出的最后一道清脆破碎声,宛若完整冰面上乍然出现了裂纹,浅浅一道,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了整个冰面。

      几乎是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的秦择芳卷入了彻头彻尾的后悔中。

      这句话实在不太尊重高怀远本人,秦择芳预料到他的生气,刚准备道歉。

      “你有病啊?!”

      高怀远毫无预兆地突然暴怒,他恶狠狠地甩开秦择芳,眼中的愤怒几乎要具象化。

      他毫不留情地冲他吼道:“我有毛病喜欢她?秦择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高贵啊!你自己都不要的东西就要丢给我吗?你当自己是月老吗?牵的什么红绳我都要接?”

      抱着纸箱的秦择芳手足无措,几瓶水顺着他的动作滚落到地上。

      秦择芳急急想要替自己辩解:“怀远,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开个玩笑……”

      高怀远难得抓到他一个错处,哪肯这么快放过。

      他的食指狠狠戳在秦择芳的肩胛骨上,一字一顿:“你喜欢陈尔玉就去喜欢,凭什么要拉我们这些卒子去替你冲锋陷阵?我虽然没有你秦大公子人缘这么好,也没必要一直给你扫尾吧!”

      他恨不得把这么久以来对秦择芳的全部积怨,都化作最恶毒的言语一股脑全部输出:“你本事那么大,怎么会一直追不到陈尔玉?”

      似乎是没想到他能在这里提到陈尔玉这个名字,好好先生的假面也撑不下去了。秦择芳温和和煦的表情一瞬间冷了下去。

      他沉默地盯着高怀远,过了好一会,秦择芳的黑色半框眼镜反射出寒光,难得语气冷淡:“发泄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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