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恨仇尘烟 “好一个畏 ...

  •   次日十月廿三,林栖吾失踪一事由坊间添油加醋,逼婚变害婚,更令闲者津津乐道,谣传不止。

      而不知崔夫人认供之事从何传出,一时又骂声四起,满街都道蛇蝎心肠,婆媳难当。

      唯有那该死的崔相,好似置身事外。

      街市吵闹传进马车,林栖吾轻轻抓着自己左腕,直到轮毂声静下才松手。

      下车,于和也扶着她跨过开封府朱门,顷刻便至公堂。二人未进门,已见得里头好几张熟悉面孔,大理寺卿及少卿、开封府众人。

      还有跪在堂中的崔夫人。

      林栖吾上前与推官对视一眼,同是跪下。

      而后随惊堂木敲响,前方传来声音道:“堂下崔门周氏,供词上道你一人调遣崔府家将,囚禁林氏。”

      “那本官且问,你如何解释林氏供词中下人为崔相带话一事?”

      她左侧的身影动了动,答:“我先前已假意答应阿……林氏退聘。冒用崔相之名,一为脱除嫌疑,二为借用官威。”

      “再依供词,你囚禁林氏,明确要求为‘诞下一子’,为何?”

      崔夫人偏过头,避开了崔至砚视线:“崔府内崔相病重,我夫君又常年留守边关,府内仅我儿一男丁。此举只为崔府传宗接代。”

      传宗接代,与退聘那日一模一样的词,当时还是崔相所求,今日竟变成崔夫人的主意了。林栖吾低头看着自己手腕,胸中生出烦厌。

      “既为传宗接代,你又为何表示‘没机会’,使林氏蒙受屈辱?”

      “我儿自幼正直,不会准许我做此类事的。”崔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轻。

      “好,那若依你传宗接代之言,男子都可无崔府血脉,女子为林氏又是何用意。”

      推官的声音在堂内不断回荡,崔夫人却久违地沉默了……

      “循,循婚约。”

      身侧磕巴的理由只有林栖吾能听清,她不待崔夫人把话说响,先道:“崔夫人待我向来和善,我不信她会突然囚禁我,恐是受人指使。”

      崔夫人原本整个人僵硬,闻言竟一瞬抓住了她的手臂:“真的,真的是我啊阿吾。”

      随左腕伤口抽痛,一声“娘!”突然扼制了崔夫人的动作。

      林栖吾转过头,崔至砚一双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皱眉间尽是愧对。而崔夫人慢慢放开手,跪得更低。

      躁动停止,推官望了一眼堂内众人,道:“周氏作案动机存疑,囚禁林氏之事,仍不可完全免除崔相嫌疑。”

      惊堂木再敲响,转向案件的另一面:“人祸之外,有人曾闻崔府传出多次爆炸之声,而后府内现妖邪,杀害共计十八人。”

      “林氏,你道妖邪是为杀你而来,有何凭证?”

      先是杀再是救,林栖吾心中念着这阴差阳错,明明松了口气,身上还是热起来。

      她答:“妖邪之案已有多起,开封府巡使俞洋北和仵作徐三条可为我作证。”

      推官转头,堂侧北哥与三条皆点头。

      可确认完后,推官竟未收回视线:“经徐仵作验尸,十八位死者中十七位皆死于地上,同为脊骨连断头之状。除此外,有一人死于地底刑室,死状不同。”

      “这点未出现在你二人口供之中,现于公堂之上,可有补充?”

      推官虽未描述那一人死状,林栖吾心中却是清楚,现下演变为案件之疑,她并不后悔。可,这理由……

      “枯井狭小,不容妖物通行。”

      崔至砚的话语声响起,给了林栖吾莫大的惊吓。此言若是解读为仅容人通行,不就证明凶手另有其人?

      她僵硬的脖子微微一转,小心地觑着崔至砚。

      “他会变成那样,正是因为当时地下还有一人,那人为保护林氏,不得已杀了他。”

      “崔少卿知道那人是谁?”推官问。

      此刻林栖吾与崔至砚对上眼神,他眼里的一点痛被压下,只剩平静的决然。

      “那人是崔府家将。只因那时,死者被妖物蛊惑欲加害林氏,多亏那家将,林氏才幸存。也正因此人在地下,前夜未受妖物杀害,可于公堂传唤。”

      她闻言静静垂下眼,手腕纱布在袖口露出一点白边,扯起两日的黑暗遭遇。

      崔至砚会帮她的,可他同时还得顾及崔府。她对崔至砚的信任,也许就是这样被磨淡的。

      片刻后幸存的下人跪在堂中,林栖吾暗暗抬眼,却发现对方脖子上似有几道伤痕。

      陆敛陌应该没伤过他才对。

      “报官人。”他开口沙哑,“前夜是我值守地牢,林氏当时昏迷,有一人从井口持刀下来,双目血红直奔牢门而去。我想拦他,谁知他便向我挥刀,我不得已才反击。”

      推官蹙眉问:“那何需用削骨之法?”

      他声音发颤:“我与他同为崔府家将,当时情急,我本是想阻止他挥剑,留住他性命,谁知他疯了般不顾死活,才有此状。”

      推官点了两下头,问崔至砚:“此人被蛊惑之事可有凭证?”

      薛因灰道:“我已请了多名道士与高僧查验,皆道此死者身上妖气极重,应无误。”

      他们连这都串通好了,林栖吾的头也像崔夫人一般越伏越低,生怕推官问她什么。

      “林氏。”怕什么来什么,“你那夜可知此事?”

      她吐气道:“我尚昏迷,不知。”

      此后不久,审问便结束。林栖吾欲起身,可整条腿麻得发酸,这时她看见左侧的崔夫人下意识颤手想扶,可很快收回了。最终还是于和也牵着她站起。

      崔夫人一个人被押走,走远了,不见了,崔至砚的眼神还留在那处。

      现在的崔家真是够乱,林栖吾看着崔至砚脸上并无迷茫,也未在问他后来的打算,崔府一劫中,他应该还不至于丧命。

      独自回到林府,于和也端来药碗,愈来愈清晰的苦涩中,她知道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羊妖未杀,五行之妖案暂无进展。崔府私囚官眷与崔相私吞国帑之实由林言海核查,若能缉得崔相或陆问泉,眉山巫术案便能有翻案之法。

      如此想着,白日的天与夜晚一般冷,喝着药便至次日十月廿四。

      午膳时辰,林言海回府,随之带回一封密信。

      她阿爹似已注意到她眼神,直言:“我三日前专审韩卫卢之时,他虽已认供不讳,却偷偷递与我这封密信。”

      “信中详写了韩卫卢受命,以崔相手令将银钱化作飞钱,尽数汇入京西源福钱庄,钱凭崔相私印提取。”

      “此间暗账他藏于府内地底,韩卫卢的要求是保他妻儿性命无虞,遣送回原籍。我答应了他,并按韩夫人指认拿到了账本。”

      林栖吾回想着韩卫卢信息,不知自己为何会对这种人感到可怜,道:“我闻韩卫卢重情重义,看是跟错了人。”

      她阿爹点头:“他原本还不打算背叛崔相,哪知崔相此计就是为牵连他全族性命,他这才听从韩夫人之言求救于我。”

      “韩夫人之言?”

      “是,因为你去找过她。”

      她阿爹紧皱的眉头松开些:“你常打着林府与林寺卿名号,往后没了这些,不得娇纵了。”

      林栖吾知道阿爹这话说的是离开京城的事,望了眼门外道:“那得有人由我娇纵才行。”

      “还有啊。”林言海拿起筷子,示意她吃饭,“崔府加崔相之事都可坐实,明日便得羁押令。只是,没有陆问泉的名字。”

      “怎么可能?”林栖吾的手悬在半空,“他为崔相当牛做马十余载,竟……”

      话噎在喉咙,她突然明白陆问泉远比想象的狡猾,单以门客五乐看,他涉术法,却不碰钱。

      林言海轻轻点了两下头,往后便觉饭菜也是食之无味。

      紧接着,至翌日十月廿五,青天薄阳,阴沉笼住整个京城,连一声人语都不曾响。

      街角的马车之中,林栖吾挑起一角车帘,便见大理寺、开封府、御史台三方兵马将崔府围得水泄不通。往日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已只剩死寂。

      铁甲泛寒光,洞开的大门前,林言海一身紫色官袍,身后是御史台的习烛言,以及手按刀柄的俞洋北。

      而门下几个老仆跪着,抖如风中残叶,脸色惨白。

      “林……林寺卿,相爷他……”老仆连话都说不利索。

      林言海没理会这阻拦,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卷轴,目光如炬,厉声念道:

      “大理寺会同御史台、开封府,查实:
      崔氏身为首辅,不思报国,结党营私,借战事粮草折变之机,私吞国帑四万三千余贯,铁证如山,此其一。
      崔氏纵容家将,于府内私设刑堂,私囚朝廷命官家眷,此其二!”

      “两案并发,罪不容诛。今革去崔氏所有官职爵位,即刻押入天牢候审!崔府上下,就地查封,无诏不得出入。”

      文书念罢,余音于寂静下长久回荡,连下人的抽噎都被死死捂在喉咙里。

      可那老仆浑身战栗,仍出声:“寺卿恕罪!相爷他……他昨夜已经……”

      话音未落,崔府门内突然传来一道沉重的脚步声,旋即,出现一个陌生男人。他一身缟素,满面俱疲,下半张脸却与崔至砚十分相似。

      男人朝着林言海深深作揖,复将一锦盒高举过顶,“林寺卿,不必去天牢了。”他的嗓音沙哑,似蓄着沙。

      而后锦盒缓缓打开,林栖吾看不见里头的东西,却见林言海与习烛言猛地皱紧了眉。

      “父亲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国法。”崔衡闭上眼,“昨夜,已服毒自尽。此乃父亲的亲笔供状与私印。所有罪责,他一力承担。”

      崔衡话毕再次深深弯腰,行礼道:“臣崔衡,愿交出兵权,自请削职。只求官家留崔府妇孺一条生路。”

      满堂无声哗然中,众人滞后地知晓。

      ——崔相死了。

      死在他轻易用作威胁的亲人手里。

      可道亲人,在这权谋势力下,亲情何有温度?

      林栖吾望着那身缟素,视线在小小的锦盒上模糊了一瞬,只觉如有巨石压在胸口,生出窒息的溺闭感。

      “好一个畏罪自尽。”林言海脸上看不出喜怒,“既如此,周氏一案暂不牵连崔府其余人等。查封!”

      随一声令下,衙役如潮水涌入府门。崔相权倾朝野,现在也不过是锦盒中一张轻飘飘的纸罢了。

      林栖吾望着来去的黑影,不知为何耳边静得离奇,连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将要放下车帘,黑沉的人群中忽钻入一抹白。那人影循着俞洋北所指,离她的马车愈发近。

      “林小娘子!”

      前方的帘子被骤然掀开,现出伍元付的脸。

      他语速极快:“刑部陆侍郎上奏,道你那近卫形迹可疑身怀异术,乃崔府所现妖邪,救你这点也能对上。”

      “第六只妖?”再次提起这四字,她的呼吸都似凝滞。

      “陆侍郎道白鹿观妖人作祟,为保京城安危,请旨查封白鹿观,缉拿陆敛陌。”

      崔相一倒,陆问泉就打上了这种主意!林栖吾左腕抽痛,再次望向崔府。

      “官家准奏前,我与李承旨劝和,请求详查白鹿观与妖邪之事。而后官家道,三日为限。”

      话音落,马车外一阵寒风灌入,吹得她冷颤。

      三日……区区三日,便要决定白鹿观的存在,决定陆敛陌的生死。

      陆问泉那张脸不住浮现眼前,林栖吾别开眼,只觉手腕上白花花的纱布逐渐透出血色的寒意。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这本即将完结啦,大家可以看看预收:《人心险恶但我照单全收》 (未悬游)。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