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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相依不疑 “凌驾世俗 ...

  •   “此事多谢你与李承旨劝和。”

      林栖吾探手扶住车帘,见伍元付背身,立刻便向车夫道:“去陆……”

      一眼往外瞧,车夫侧坐一旁,马也伏低了头,露出一大片灰暗的街道,她的话忽就卡在嘴边。

      轻重缓急,崔相死了,树倒猢狲散,陆问泉才敢如此上奏。而现在未见崔相尸体,未找到符咒,丝毫进展都未有,她如何能走?

      “不了,先下车吧。”

      她接过于和也递来的斗篷,穿过人群来到崔府门边。北哥一直留意着她的方向,这时也走了过来。

      “崔相尸体要如何处置?”林栖吾问。

      北哥回:“依旧停置开封府,由三条验尸。”

      她点头感激一笑,这时再往崔府门内望,仍然是空荡一片,不得里头消息。再回到马车上煎熬等待,两刻钟如两个时辰般漫长。等跟随着衙役去到开封府验尸房,刺骨的寒冷中,她也很难冷静。

      相同的木板,相同的白布,而底下盖着的人,正是未曾谋面却屡次害她性命的真凶。

      她一想到这样的人也能轻易死了,便感到生命的权重如鸿毛轻,自己与他人的命也似草木般易折。

      呼吸在喉间只剩一线狭长,林栖吾撑着空荡的床板靠近,此时三条眼中同样透出憎恶。

      一瞬汴河浮尸于脑中乍现——三条也是受害者。

      “开始验尸。”他平声道。

      白布一寸寸掀开,露出的,不过是一张普通的脸,皱纹满面,不胖不瘦,只比常人多了威严。

      她想她是失望的。

      在周围五六双眼睛的注视下,暗纹锦袍褪去,没有那张符咒。

      随着里衣揭开,林栖吾渐渐不敢眨眼。五乐道符咒减寿,基本上便是贴身佩戴吧,若要在崔府之中,怕是几时难寻。

      这般想着,正对面白净的绸缎上忽现出一块黄斑,她愣愣抬手,三条这才翻衣瞧见。

      他细细辨认着,用刀划开一层绸布,夹层间的米黄透出砂红,那道符咒竟是被缝进了里衣中。

      她及时道:“这符咒最好不要近身,有道会减寿。”

      话音落,三条没多问,只立马将其割下放在一旁。

      林栖吾看着符咒上蜿蜒的红色咒文,盯了许久,丝毫不解。而后抬头环视了一圈验尸房内的衙役——这种大案,不可能让她带走符咒的。

      所以在确认此人是崔相无误,并且中毒身亡属实后,她便与于和也先行离开了验尸房。

      一路间那张普通的脸逐渐变得模糊,恰望见朱门,身后却又传来北哥声音:“林小娘子!”

      她还不知北哥所为何事,可看着来人捧了个箱子,她的心跳却突然变快,体内热气撞寒气,手腕与指尖都微微发痒。

      “三天前,陆郎君告知我崔府布有阵法,叫我留意八个方位。”北哥打开箱子,“今日崔相倒台,开封府入崔府搜查,便搜出这么些东西。”

      “阵法?”林栖吾下意识反问。陆敛陌从未提过阵法。

      担忧间生出无奈,他又想一个人扛吧。箱子里焦黑的草木映入眼帘,她只觉那晚地牢内的头痛再次隐隐发作。

      “我找了人辨认,这是桃枝,这是柳枝,还有艾草。”北哥的声音隐隐入耳。

      她的头疾与陆敛陌有关,可他并未远离京城。

      “嗯,这是银杏树果,这是柏树枝……”

      符咒能使妖物不得近身,这阵法难道是隔绝了神仙与她之间的联系?林栖吾心尖一痛,陆敛陌破阵定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茱萸、无患子、葫芦,这八种东西都有驱邪的用处啊。林小娘子,你说这阵法是不是驱邪的啊?”

      “啊?”林栖吾悄然回神,“嗯,应该是驱邪阵法。”

      “是为了让妖不能够接近吧。”她顺着话又补充。

      北哥将盒子交给于和也,道:“可那晚妖物不是进入崔府了吗?阵法若是被妖破了,那陆郎君真得去救你啊。”

      “唉不过。”他话音一顿,“妖杀的怎么都是崔府的人呢。”

      她的心咯噔一下,回:“这回的妖复杂,它先前杀的都是官员,我们与它打过照面,它暂且不会杀我。”

      北哥一知半解地点头。

      林栖吾说到官员又想起崔家,望向府狱的方向问:“崔夫人回去了吗?”

      “已由崔少卿带回去了。”

      崔至砚……她担忧道:“崔少卿,瞧着如何?”

      “由林寺卿出面,正如崔经略早上所言,他的兵权被官家收回,崔少卿的官职应该没受影响。”

      “不过。”北哥意味深长地看向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崔府的人难免会遭人眼色的。”

      她抿唇生出些许惋惜,而后道谢,三人便也分别。

      上马车前,林栖吾最后向西望了一眼,天色阴沉不见山……崔府的阵法被破,陆敛陌与羊妖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轮毂声响起,对面的于和也再次打开箱子:“林小娘子,这些东西看着就是烧焦的普通草木,竟能结成阵法。”

      她当即心下不爽道:“肯定又是五乐手笔。忙帮不上,祸倒不少。”

      说到底,驱除陆敛陌体内妖气他也没十足把握,这笔交易实在太亏!可是,要叫她完全放弃这希望,她又不甘。

      焦头烂额回到林府,稍事歇息,至未初,终于有一丝日光透出层云。

      当薄阳照上林府的马车,车已朝着陆府的方向驶去,停在了两条街外。

      林栖吾下车左右扫视一眼,便与于和也钻入小巷,走了片刻方能望见陆府。

      二人绕着院墙观瞧许久,府外人员虽不多,但把守森严,仅凭她们绝对无法潜入。

      这般失望地回到正门,不待她们思虑方法,府内便先走出了一个大摇大摆的人影,顶着一张令人心烦的脸。

      “五乐。”于和也道。

      “我们跟上去。”

      而后从大街拐到偏僻小巷,眼见前人即将踏出巷口,他却突然停步,转过了身。

      二人早已掩在墙后,仍闻声音道:“林小娘子,跟了一路不累吗?出来吧。”

      于和也拔剑出鞘,她便转身,这一眼,五乐那张猴样的脸忽地闯入视线,纵有准备,她的眼皮还是一跳。

      看着那张脸,林栖吾很快缓了过来:“崔相死了,与你那减寿的符咒有没有关系?”

      “呵呵。”五乐照例笑了两声,“不止不止,想必你已经知道阵法了吧。”

      “阵法果真是你布的。”

      “不用谢我,要谢还是得谢崔相,他才是阵眼啊,哈。”

      对方的笑声随着语意逐渐悚然,林栖吾不可置信地问:“符咒已减寿,阵眼又何用?”

      “一样的。”他的语气轻飘,似不是在说命,“崔相没有长生的命,而且他是被儿孙害死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取走他一点命数罢了。”

      “世间最精妙的阵法,不在死物,而在人心啊。你能懂吗?”

      林栖吾心中隐隐不安,问:“那现在的陆府也布了阵法?”

      “当然。”

      “他身上的可是妖气,你们要逼死他吗?”

      “死不了的。”五乐轻笑一声,戏谑地盯着她,“阵法只压制,他最多就是提不起剑,我要是你,就该劝他速速杀了妖邪,趁早解脱。”

      闻言,林栖吾的手猛地攥紧,提不起剑还不够严重吗?阵法压制的是妖气,可神仙的力量同样不能被五乐发现。她极力忍耐着。

      “还有白鹿观呢?以你们的调性,不只查封吧。”

      五乐捋着下巴上那撮小小的胡子,笑道:“不能让它出来救人的。”

      他的笑容一如往常奸诈,可眼珠转动间,林栖吾却看出一丝欺瞒。他们要毁了白鹿观,绝不止这么简单。

      “你不是要找五生庙救他吗?”五乐立马又道,“跟我们一起去吧。”

      去亲眼看白鹿观被毁?

      “我没空与你说笑,你若无意合作,我们的合作便终止。”

      他皱眉:“崔相死了,陆问泉要升官也得看我脸色。情爱不过身外之物,你难道不想凌驾于世俗之上?”

      “凌驾世俗?凡人都为俗物,你又存长生欲念,最俗。”林栖吾说完直直盯着他,竟叫他一时说不出话。

      “而且以我所知,你违背我的意愿便不可能达成目的。如果你敢对他做什么,我定叫你长生不成,命丧当场!”

      “你——”

      林栖吾话已至此,不等他再问,已与于和也快步离开。

      遥远的路程转瞬即逝,回到马车之上,二人皆吐出一口气。

      “他会听你的话吗?”

      “我赌他一心一意长生,如此他会听话的。”

      至于这赌注有几成把握,应该比五乐能成功驱除妖气的把握大。

      林栖吾闭上眼,马车颠簸着,街市依旧喧嚣。

      回到院中,陆府有阵法一事她无法不理。五乐还不知陆敛陌身上神力,若暴露了,必定生出变故。

      上次是陆敛陌与羊妖合作破阵,这回换她去救陆敛陌了。

      在这份无言的坚定中,天色逐渐暗得无边。林栖吾坐上屋顶,在寒风中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望不见白鹿观,总觉不安。

      四个时辰间日夜交替,卯初天色未明,路上已响起马蹄声。

      一整夜断续的惊醒使林栖吾感到疲惫,而策马中不止的寒风,又恰好弥补了这份不清醒。

      “三日,今天是第二日。”她暗自喃着,望向上回那条逃亡的山路,心便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山林间的雪已化干净,一步步向上,唯余湿冷,她才发现记忆中短暂的路途原来那么长。

      攀至山顶悬崖边,那段麻绳仍系在树上,不知是走得路多了还是后怕,林栖吾的腿竟有些软。

      看着于和也扯紧绳子,“羊妖就在下方洞穴内”的感受也愈加真实。

      “我先下,林小娘子你后下,我好照应。”

      于和也说完这话便慢慢消失在悬崖。林栖吾往下望了片刻,也握住绳子。崖壁在眼前逐渐清晰,腿软归腿软,幸好力气没少。

      小心翼翼中脚底传来实感,而洞穴黑暗,看不清任何东西。直到二人逐渐走入,前方才忽然亮起一抹火光,照出羊妖身影。

      现在陆敛陌不可能来,林栖吾心下一紧,放慢了脚步:“感谢你上回与他破阵救我,这回陆府又布施了阵法,你能再帮我们一次吗?”

      话音落,羊妖没有任何动作,她走到火堆的另一边,却注意到羊妖左眼的陶片上有几块黑斑。

      “你的眼睛怎么……”火光一闪,林栖吾突然发现那并非黑斑,而是陶片碎裂的阴影。

      陶片关联神智,她当即后退,很快意识到那夜破阵竟已伤及羊妖最核心之处。

      “你与他……竟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陶片后似有暗红流动,林栖吾心中涌起苦涩,“还能帮我一回吗?”

      这要求已经是过分,羊妖的横瞳直直盯着她,又似盯向了她的腹部。而后,它缓缓点了一下头。

      “今日,太阳落山后两个时辰。”林栖吾朝着羊妖深深行下一礼。

      见状,羊妖只招了招手,让她们快走。

      二人走到洞口,攀上绳子见洞中已回归黑暗。是羊妖熄了火。

      这次下山的路同上回一样短,林栖吾望山脚空荡,胸口却有一股压制不下的紧张。复望群山,不知为何便走向那白鹿观。

      几时,物是人非事未休,观内白墙好似一眨眼就斑驳了不少。

      林栖吾抽出三根香,点了许久才点上,黄垫蓄着潮气,她便往砖石上跪下。闭眼间难得心安,念着念着所有事倾泻而出,再睁眼,寒风拂面,有泪的湿润。

      她偷偷揩着眼角,不叫于和也发现,这般,鼻尖的香火味忽地变浓,面前竟拂来丝丝暖意。

      怔怔抬头,白鹿像上那道裂痕愈发触目惊心。

      而已是这样的白鹿观,他们也不放过。

      回到林府,林栖吾渐渐不想看天上的太阳,她坐到梳妆台前,静静盯着狼木雕。

      一呼一吸,直到天色暗得屋内也昏黄,她脑中的疼痛终于也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

      阵法……她伸手拿起木雕,木质触感传来,刹那间却有一股剧烈的绞痛自五脏六腑炸开,忍痛抬头,铜镜中赫然映出陆敛陌的脸,周遭也瞬时换了番景象。

      “把身体交给我,我带你出去见她。”神仙的声音从脑中传来。

      垂眼,手中的狼木雕已变成了虎。“绝不。”昏暗的屋内他浑身冰凉,“她会来的,她不喜欢看见你的样子。”

      眼前那只手慢慢浮现靛蓝,林栖吾猛地收手,便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铜镜中也重新照出她的脸。

      大口喘息间,泪水夺眶而出砸到桌上,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了陆敛陌在承受着什么。

      起身打开门,天色大暗,院中于和也同样换上了夜行衣。

      对方将一柄匕首挂到她腰间,林栖吾用力攥着匕首柄,突然一笑:“第二回去陆府,这回连门都不让进了。”

      对方也笑:“不走大门便不是客,随性了。”

      闻言她再无畏怯。三日为限,她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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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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