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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晴雨悲喜 “为什么是 ...

  •   “宁小娘子,那致昏的药粉可否给他一点留作保命?你也需要回去休息,不用陪他了。”

      “这几天倒不累。”宁巧却摇头,“开封府也不是陌生地方。”

      林栖吾道了谢,最后望了眼房门便与于和也动身往验尸房去。

      途经朱门,快步走着,眼侧却冒出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林小娘子。”

      习烛言低声唤了她,但他脚步不停,身子一转似是要去案库。

      “我在验尸房等你。”林栖吾不形于色地说出这几个字。

      待擦肩而过,她的思绪忽就被拽向后院。若道分析,除了习烛言还有谁最擅长?

      今日也许能够牵强地称作幸运。

      掀帘而入,验尸房寒气比屋外更多两成,七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占满了空地,三条则站在中央瞪眼望来,好似她不是一个真人。

      “三条,昨日死者是何身份?”

      “我跟你是如何认识的?”

      “什么?”林栖吾看着他警惕的神情,无奈叹气,“御街东侧麻糍铺子,我把最后一个桂花红糖麻糍让给了你。”

      “啊,陆哥动作真快。”三条胡乱扯了扯手边的白布,“昨夜死者分别是大理寺司直、审刑院书令史、三司勾押官。”

      “他们与眉山巫术案……?”

      “是,北哥已初步查明死者都曾参与此案。他们位职不同,经手内容不同,但死法相同。”

      “这回的妖倒是好心啊。”三条瞥着她神色。

      林栖吾回想几日悲催,还是摇头:“碰巧干了点好事罢。”

      话音落,她注意到地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多出了一个人影,而后便响起三条声音:“习御史吧。”

      她转身,习烛言微微颔首:“抄本已交由开封府。找我还有何事?”

      “这事出去说吧。”

      几人刚要走,却被三条喊住:“我出去吧,你们在里面聊。”

      于是帘子一盖,林栖吾简短地讲述了薛因灰的处境,问:“他是聪明人,为何让自己变成了这样?”

      习烛言挑眉思虑,片刻才回:“他说了不要怜悯他,但并非自暴自弃。”

      “仅以我的想法,对于人分先天善恶,我更相信后天塑人。”

      二人对视一眼,他道:“就像林小娘子你,林夫人的缺失加上林寺卿的忙碌,便逐渐洒脱随性,只不知那点侠义从何而来了。”

      林栖吾闻言下意识要辨,下一瞬又觉辨无可辨,只剩厚厚一叠话本浮现眼前。

      “所以薛因灰会如此是与环境有关?”她思考着,“他家并不显赫,刚开始在京城孤立无援,定会遭人刁难。”

      “他想要更加稳定的权势来巩固位子?”

      眯眼看向习烛言,对方却低头轻笑:“这是其一但非关键,他若想要权势大可攀着陆问泉崔相一脉往上爬,可他没有。”

      “如果你的描述都准确,我猜想他追求的可能是‘掌控’。”

      掌控嘛,这种上位者的姿态倒很少在薛因灰身上出现。可回想那天他与陆问泉一同走出薛府,虽于其后,却非跟从。也许习烛言此言有理。

      “薛郎君的目的是得到掌控权?”

      面前人轻轻点头,继而道:“我不便久留,剩下的你能知道的。”

      话音落她手里便被塞进一本小册子,翻了几页正是账目抄本。

      “另外。”习烛言又出声,“回去换身衣服吧,我前几日在林府都不见人,不过看你今日这副样子想是干成了一件大事吧。”

      知道什么啊,偏生多嘴一句。

      林栖吾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帘后,可她不得不承认习烛言到目前为止还没出过错。这样的人应该放到身边当军师啊!她扶额,都怪那劳什子性命威胁。

      一刻后同于和也回到林府,不知是不是习烛言那句话产生了效力,林栖吾只觉胳膊后背都发起痒来。再回想薛因灰的话,头上也不住搔痒。

      一为指派二为合作。若他与白鹿神是为了掌控妖的消息,与她和陆敛陌便可以把控二人的行动,与陆问泉等人则掌握了涉案人员的信息。

      如此看,他在山神那处应该也得了某种掌控。

      但他独自面见羊妖并给出眉山巫术案线索一事令山神不悦,也能谈及掌控吗……难以揣测。

      浴池水声波动,眼前热气氤氲似垂落的纱幔,林栖吾整个人没入水中,身心也随水化开。

      而沉闷的心跳响起,她发现温暖并没有抹去心中的雪,那句“山神也求合一”再度浮现。

      “也”,除了山神,她能想到的便是神仙的契约力量一分为二。现在看来,山神同样不完整,缺失的那部分便只能是五行之力了。

      自白鹿山被毁,山神与神仙受创,白鹿神兴许是靠白鹿观与其中的百年香火熬过此劫。

      后面再有季婆婆将体内寄宿着神魂的陆敛陌带上白鹿观,三神再次齐聚,它们一定知晓彼此。

      林栖吾想到此吐出一口气,胸腔在水中慢慢收聚,耳边的闷声也越来越低。

      妖杀了她也许能成神,她的命也许能换陆敛陌的命。这是神仙拿回另一半契约力量的效果。

      那使散离的五行妖气聚在陆敛陌体内,便是山神“合一”的手段?难怪它不阻止白鹿神抚养陆敛陌却在五行妖肆虐时使白鹿神无言。

      她的命……陆敛陌在五行妖手中保住她的命,妖气便会使他失控,使他继续夺去她性命。

      山神此招倒算得万全。

      等吐出肺中最后一点气,林栖吾却仍埋在水下。

      杀了她就能得到神力,她也只是一个容器吗?还说什么母系继承,人一死神力便转移,真是漏洞百出的契约,这究竟算什么呢。

      不甘下她的脑袋骤然绞痛,口鼻便猝不及防地吸入热水,咳呛起身,难受与痛苦如水灌入,耳边一阵嗡鸣也逐渐清晰。

      林栖吾捏住鼻子望去,这声音来自衣篓的方向。

      于是一阵凉气从头褪至脚底,她披上浴衣缓步靠近,挑开衣物便看见了琉璃鼎片。

      伸手拾起,震感自掌心传到手腕,林栖吾不知何意。

      她吸着鼻子想着赵衔页,回到浴池边,却觉脑中那转瞬即逝的绞痛太过反常。

      回忆方才所想,五行之妖唯独赵衔页不要她的命,浴池上红花瓣如白鹿观血色涌现,临终的赵衔页甚至说的也是……守着命,谁都别给。

      ……等等,她浑身一僵。

      为什么是给。

      她给……神力的去处难道可以由她决定?

      心中冒出这句话时琉璃片骤然安静了下来,唯余掌心点点酥麻。

      这一刻吸入了水的鼻腔突然便不难受,她慢慢扬起嘴角,低笑出声。

      原来山神的万全之策还有此种不可控,现在,至少既定的死亡下有了确切的希望。

      也许今日真的能够称为幸运。

      “林小娘子?”

      于和也担忧的声音随着开门声响起,林栖吾才重新下到浴池中,当琉璃片底端接触到水,水面两息后便开始冒泡,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它的热量。

      “怎么了?”于和也穿过屏风,直盯着那不同寻常的热气。

      “没事。”她压下语气中的笑意。

      于和也蹲下看了眼池边的琉璃片,虽不解,却也放松了些。

      “我那晚原想跟上羊妖,谁料半路听到你那声‘术法是冰’,再赶到时竟就只剩屋檐的陆郎君。我当时想:他怎么会在这?不过很快就明白了。”

      对方唇角一勾:“你们查完案子后有打算没有?”

      “那时我们要离开京城,一起去江南。”

      于和也闻言犹豫了一会儿道:“一起吗?”

      林栖吾抬眉看向她:“我等得到的话。”

      笑意中池内热气挥散,再经屋瓦明暗交转,至次日十月十九。

      掀开床幔,昏暗的屋内一瞬看似洞穴,唯右侧投进日光,格外亮。

      林栖吾揉眼起身,才发现本该紧闭的窗户外抵着的正是七天剑剑柄——羊妖将七天剑寻回来了。

      她当即开窗扫视,只见昨夜旧雪,接着提起剑细瞧,剑身寒气扑面,唯剑柄处有几道细微刮痕。

      放下剑一想,羊妖还剑却不抓她回去,便是同意了合作。

      调查符咒之事陆府有陆敛陌与陆双漪,至于崔相,林栖吾便使乌霜在午时将一密信带给大理寺的崔至砚,托其留意照应。

      未正又得开封府消息,称经过巡视调查,可推断妖在昨夜并未杀人。

      如此这般,她在今日将抄本账目又誊抄了一份送到阿爹那,至于揭露,由二人一整晚的商讨,还需找到有力人证或其余佐证才稳妥。

      这种结论下,羊妖所杀之人的官阶似乎不能再高下去了。

      至深夜,忧心中将近四个月间的线索从脑中反复冒出,扰得她难眠。

      于是林栖吾干脆掀开床幔盘腿呆坐,将近两刻,右侧窗纸之上竟浮出一个人影。

      她陡然望向床头的七天剑,便闻窗外人唤:“阿吾。”

      “阿陌?”

      陆敛陌翻窗而入,走着走着伏下身子,至她脚边已是跪坐。

      他眼中带着渴望与渴求,扶住了她的膝盖:“也许她们说得对,我就是习惯了在你身边当下人,就是该伺候你的。”

      “大晚上跑来就说这些?”林栖吾捧住他的脸,发觉膝上那双手格外冰。

      “你怎么不反驳了。”身前人三两下脱了外衣,忽地贴近,“你怎么不说‘你不是下人,不需伺候别人’了?”

      “我在你心中是不同的无可替代的吗?说是啊阿吾,只对我说。”

      越来越粘稠的声线贴在耳边,陆敛陌将她整个人压在床板上,牢骚般地一句句念着,似乎也用不上她回话。

      上次的见面不够么,积劳难安,原来不止她一个人睡不着。

      相伴至十月廿二五更道别,究竟是七天剑气息引来了陆敛陌还是他的私心居多呢?转眼床上床头皆空,如梦一场。

      而后再过三个时辰,林栖吾坐在院中听见墙外敲锣打鼓,想是哪家有了喜事。感慨地想了会儿江南烟雨,锣鼓声倒愈发噪耳。

      “林小娘子。”侍女匆匆现身,“崔府聘财已送至林府门前。”

      ……这也是梦吗?

      林栖吾撑着石桌起身,低声念着:“崔府的聘财?”

      垂眼,茶杯底部一点水渍被日光晒干了一半,又是如此真实。

      未听见侍女回话,乌霜的身影已从后冒出:“林小娘子,阿郎已在回府的路上。”

      聘财是真的。

      这绝不会是崔至砚的意愿,他甚至毫不知情。林栖吾赶到前院,满当当的红箱子像撒了满地的血,衬得锣鼓也似哀乐。

      这是崔相的计谋。

      仅半刻,林言海身着紫袍跨步而来,于门前道:“除口头婚约,崔府从未与林府商议婚事,此番聘财入府,是否不合礼制?”

      那领头的回:“崔府林府结交已久,崔郎君与林小娘子称得门当户对,是喜事啊。”

      对方话毕,林言海才从门前走近,一把将她拉入屋内。

      “我,我绝对不能嫁入崔府。”

      阿爹未曾将她的手牵得这样紧:“当然。崔府此举是以礼制逼迫我们去退聘财。”

      “是他们先不合礼制,我看那崔府不是好回来的地方,让乌霜去吧。”

      她阿爹摇头:“聘财理当亲议,若崔府中人有意发难,此婚更退不成。”

      林栖吾极力静心,想这光天化日两个活人进崔府还能回不来不成?他们究竟打的何种主意。

      “有律法能使女子一定要嫁入某家吗?”她疑惑问。

      “没有这种律法。”她阿爹似安慰般放缓神情,“入虎穴也罢,阿爹陪着你。”

      林栖吾闻言深深吸气,阿爹、于和也、陆敛陌、羊妖……她不是孤身一人。虽不知崔相此举意欲何为,却只有亲自去崔府才能解决。万一,还能查到符咒的线索。

      “好。”她点头。

      二人踏出院门,于和也背剑相随,乌霜也已备好马车。

      拉紧帘子挡住窗外视线,片刻后轮毂声停,再掀帘换了街景,转头便见崔府牌匾。

      牌匾下正门大敞,几个小厮垂头候着,像是早知她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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