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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向左向右 “寻春已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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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敛陌在前探路,林栖吾则谨慎地跟在他身后。
视线常往下,夜晚的地砖充盈着幽绿天光,墙脚泥点子张牙舞爪,似迎似吓。
直入大堂,她抬头往昏暗中扫视,四面白墙无遮挡,唯墙角灰水缸引人心悸一瞬。
身前的陆敛陌持剑做御敌状,凝心聚神。
她挺直些身子,几乎没有发出声:“还在吗?”
前人点头,挥手点燃了灯笼内的蜡烛。
一瞬灯火明亮,白墙染尽橙光。林栖吾左右望着,却仍不见赵衔页身影。
她心底疑惑,往白鹿像上扫,霎时只觉浑身一冷,半分动弹不得。
陆敛陌侧身护她,她却将眼神死死钉在房梁之上——灯光映照之处,巨鸟蜷立于梁木,留一双棕黄相间的翅膀掩住身体。
望那刀锋般的羽毛,林栖吾心底仍留有念想。
“赵小娘子?”
她一出声,长羽随之颤动,那翅膀徐徐展开,羽尖将触堂中左右墙。
梁上,赵衔页额间生金黄细羽,延到眼尾淡为白色,她的两瞳全黑,神似麻雀,愈显人面目怪戾。
林栖吾凝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竟不知该如何。
三人似定身般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陆敛陌横着的胳膊一动,示意她缓缓后退。
她的赵衔页呢?那个要她叫姐姐的赵小娘子呢?
朴素的衣裙掩不住她的舒爽大气,那方废屋又哪配为她的容身之所?自己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火妖在眼中重重叠叠,林栖吾极力眨着眼,不敢让它从视线之内消失。脚下一步步后退,自己明日又该如何面对赵衔页?
也是这般后退吗。
失神凝望间淡黄羽翼悠悠扇动,她看见火妖张开嘴,觉得它想说话。
下一刻,风声袭来,水花洒溅染灰白墙。水滴声未停,铜盆乱撞的噪声已然如鬼魅般缠上。
林栖吾只觉脑中沉沉如压铁,口鼻闭塞将窒息。
双眼昏花中她隐约看见陆敛陌持剑,看见赵衔页正死死掐着她脖子。
陆敛陌为什么不挥剑呢?她躺在地上,瞥见自己无力的手一直立着。
呆子,现在又那么听话。
林栖吾眼中淌泪,听着那格外清晰的水声,颤巍巍往怀中摸索。
空气被寸寸剥夺,生死关头她两手一拽,只觉脖颈淌开冰凉,紧接着灼烟阵阵连凄叫,身上的沉重顿时消失一半。
陆敛陌似俯身而来,她闻见了些许熟悉味道,却只能感觉到那方阴影。睁眼,视野内白点散乱,尤剩手中玉瓶清晰。她大口喘气,下意识摆手,可能是庆幸自己还活着罢。
待二人站起,地上一道长长的影子缩回去,聚成半点大,有身影倒下了。
她一路搀着陆敛陌踉跄前行,走到赵衔页身边,眼见那对翅膀消失,忽就冒出一丝力气。
“赵小娘子,你还好吗?”
林栖吾蹲身将赵衔页搁上黄垫,感知手心触感异样,定睛竟见对方皮肤上满是细羽,一双手通红若沾血。
她心中五味杂陈,望向陆敛陌。
“我没事的林小娘子。”
这声音细弱,似蜘蛛悬丝,回头,赵衔页迷迷糊糊睁眼了。
“我不想害人,不要再逼我了……”
垂眼看着细羽一点点消失,林栖吾心中空落,就是自己不听劝,自顾自地为所欲为,造成这种两败俱伤的结果。
她赎罪般慢慢起身,往白鹿观外走,光亮被挡在身后,黑漆漆的影子压住脚,她只想走得更快些。
“不要再逼我了。”
她要失去这个朋友了。
“不要再让我害人。”
不要——她的手突然被拉住。
回头。
原来只是陆敛陌。
“别逼我了。”
四目相对中大风吹得林中乍响,林栖吾盯着他眼中所以然,脑中骤然空白,紧接着拉上陆敛陌往赵衔页身边跑去。
“谁,是谁在逼你害人?”
此刻羽毛已尽数褪去,赵衔页花费了片刻望向她,张嘴却哑言,无奈只道:“我本不是妖,落花流水,寻春已不能。”
陆敛陌问:“你是因败了,才化为妖?”
赵衔页听见他的话,整个人不自然地僵住。看来不止言语,有东西在禁锢着她。
林栖吾抚了抚她紧绷的肩膀,抬头向陆敛陌道:“就算落花流水为暮春衰败之景,何为‘寻春已不能’?”
“我本不是妖,落花……”他喃着,忽就皱眉,蹲身与她平视。
“堕神为妖。”
两相望,夜间寒意陡然攀升。
她的四肢全麻木,怔怔道:“五行阴阳转化,堕神为妖
——妖为堕神。”
脑袋嗡声阵阵,好似又要呼吸不过来,白鹿像在眼中一歪,她已然撑不住,朝身侧的陆敛陌倒去。
这混乱残局中赵衔页忽就笑了,欣慰、讥讽,却仍有不甘,随泪花溢出晶莹,“我……咳咳咳,咳咳。”一场诡异的寂静后,她侧身捂着自己脖子,抬起眼,张嘴满是惊异。
林栖吾一边搀着陆敛陌,一边伸手把赵衔页扶起。
二人握住手的刹那,冰凉引心酸,她忽就觉得天地对好人实在不公,命运变本加厉,不露丝毫怜悯。
“你们睡那间屋子里吧,宵禁前回不去林府了。”
她担忧地看向赵衔页,对方轻轻点头。
“那你呢?”
“我在外面跟白鹿一起。”
她与赵衔页共同进屋,简易整理了片刻,将那床厚些的被子理好。
没想到有这么一天,她会学着陆敛陌的样子替另一个人擦药膏。
放下手,赵衔页平躺在床上,嘴唇基本没有了血色,一张年轻的脸显出暮色,何其可惜。
小门嘎吱,林栖吾轻脚走出,“冷不冷?”
薄被盖上陆敛陌的肩,他坐在黄垫上拢了拢被子,顺势牵过她的手。
林栖吾感知着手心温暖,舌根却酸,“我给你们添了大麻烦。”
他摇头,“此般缓兵之计,我望不见尽头,瞒着你的日日夜夜并不好过。”
“我草率地希望赵小娘子是堵住命运洪流的石头,可我确实做不了反派。我恐惧她会化妖,恐惧她不再合作,我夜夜守在白鹿观外头,才发现我最怕的其实是我自己。”
她低着头静静听着,也坐上黄垫,披过一半的被子,“你若不杀妖,妖便要害人。可若杀妖,你就会变成妖。”
“我总是说‘我会唤醒你’,以这种轻飘飘的话语换取你沉痛的代价,是我占了太多便宜。你与赵小娘子合作,如果是我,我想我也会如此。”
一床薄被实在与快要到来的冬季不符,挡不住夜的寒气。但幸好,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人。
“该继续下去了。”陆敛陌的眼睫蹭过她脖颈,“阿吾,你的话语在我心中从来不是轻飘飘的东西,你可以永远都对我说那些话。”
一只手又覆上她的脖颈,相比于先前的窒息,清凉不少。
“有掐痕吗?”
她仰起头,感知着脖颈处的细微触感,像一只蚂蚁在爬,她忽就想起陆敛陌锁骨处那颗痣,真的有吗?
“没有。是因为玉瓶里的水吧。”
林栖吾呼吸一滞,缩了缩脖子,灯火明明,照得白鹿如活物。
“是白鹿帮了我们吧。它也是神,堕神为妖,它是否会畏怯?”
“白鹿属木,而木案早已过去。由神堕妖何其残忍,它许是怜惜的。”
五珠串在白鹿像手掌心幽幽发亮,白鹿山,白鹿观,白鹿神,刻成一颗五面色子,色子一转,人的命运似能明了了。
可色子转不动。
林栖吾回到小屋躺在赵衔页身侧,刚静下,被子又发出响声,她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对方,却转而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一切都陷在夜的黑暗中,既安全,又有丝恐惧的刺激,仿佛她现在吐露任何心声,都会是秘密的。
“赵小娘子,你说搬家要叫我,你食言了。而我是个小心眼的人,我不会原谅你的。”
这般说着,她眼眶发酸,埋入赵衔页怀中。
“你靠近我却不害我,我们的缘好像太浅,也太错乱。”
“你不是妖,妖也不该是妖,这些难懂的问题为什么要由我们解决。”
一字一句,对方无法回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这一点点安抚,反使她心中的抱怨喷薄而出。
“真凶无有天偿,只有无辜者在受累,凭什么私欲能够行于民心之上,人命难道真如草芥?”她紧闭着眼,仍感到一道冰凉滑入耳中,“为什么恶人没有恶报,我的命若如此抢手,能为好人换些福报吗?”
说到此,后背的轻拍停顿一瞬,可她的眼闭着,不想睁开了。
直到屋子不知从哪透进日光,侵入眼皮,太亮,林栖吾忽地睁眼。
昨夜的嘴实在是太漏,她将手从被子里抽出,捂住脸。
“再不起来,你的爱马便要把白鹿山啃光了。”
听见陆敛陌声音,她骤然转头向身侧,却见赵衔页出现在了陆敛陌身后。
“你进屋不敲门嘛。”
话音落,赵衔页捂嘴一笑,转身走了,神情恰如前几日般适意。
梳洗着,碎镜中映出一张块块分明的脸,林栖吾回望墙角酒坛,心中不止地冒出怪话……自己的命,好似可以起作用。
心中呆呆想着赵衔页,可林栖吾懂陆敛陌的性子,她是无法在他面前确认这种事的。
天光大亮,与赵衔页道别后,二人策马便至开封府。
马似着了凉,受冻便挨饿,大口吃着草料,她只是心疼。
再寻见三条与北哥,二人向他们嘘寒问暖,仍未脱离前几日的礼正寺之案。
“妖怪还是找不到吗?”三条担忧地望向她。
林栖吾扯着嘴角,苦闷道:“还好火妖没有再害人了。”
“这,没害人也不成啊,再说之前将近十人都染了疯病,它已经害人了!万一妖在养精蓄锐,林小娘子你这不是更危险?”
望向北哥,她愈发悲怆。
她怕赵衔页吗?当那双翅膀展开时,她承认她是怕的。可赵衔页愿意静静地被囚于白鹿观,她心中又是侥幸的。
这隐秘的庆幸放大了愧疚,使得她在三条与北哥面前,无论是辩驳还是帮腔,都无法说出口了。
他们骂的是火妖,不是赵衔页……林栖吾撇开头去。
北哥见他们都不说话,挑了下眉,挥挥手离开。
三人就这样默默地目送俞洋北走远,许久,她才发觉三条竟还在原地。
“三条。”她轻声,“走了。”
林栖吾转身欲走,背后传来一声:“等等。”
三条脸上尽是疑惑:“林小娘子,你今日怎么了?哎,陆哥,你看她像不像染上疯病了?”
陆敛陌望向她清咳两声,朝着三条缓缓摇头。
林栖吾心中一动,开口了:“三条,若有一日你发现妖是迫不得已化妖,害人也是被逼的,你会如何?”
“还有这种妖。”他愣了愣,挠头问,“怎么被逼?”
“不害人就死。”
“那就死啊。”
闻言,她手脚发僵。
“要是我三条变成那样,本来都是妖了,还良心不安背命债,我求着陆哥杀我。”
“你说真的?”
三条头一歪,忽地警惕起来,“干嘛啊?陆哥你可一直听着,这是她自己要问的。”
话语声渐渐听不见了,林栖吾眉头一皱。
难道赵衔页的想法从一开始就不是串通,而是成全?
她宁愿忍受化妖折磨,只是为了成全陆敛陌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