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月光太冷 “问心无愧 ...
-
不对劲,林栖吾盯着面前的陆敛陌,十分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她抬手去掐对方的脸,还未使力便已被他轻巧躲开。
“你说赵小娘子是假的,那我面前的阿陌是真的还是假的?”
陆敛陌失笑出声,领着她往马车走去,“当然是真的。若连我都是假的,你打算如何?”
这话倒是不错,可她还是不满意,“你的面色瞧着这般差,牢里就如此,过去这么多天,今日好像更累。”
身侧人这下不说话了,林栖吾狐疑转头,只见他微笑着。
“为了你,累些又有何妨。”
她坐上马车,舒眉回:“花言巧语,我可不记得最近买了新话本子。”
陆敛陌闻言装作恍然大悟:“原来那些就够用了么。”
“别耍贫!”
还能这样打趣颇为不易,她靠着陆敛陌肩膀小憩,马车愈渐颠簸,生出不适。
眼皮沉沉,如秋天挂不住的树叶般飘然欲坠,而后,车停下。
林栖吾打起精神随着陆敛陌下马车,双脚刚踏地,一阵凉风拂面,将睡意扫去七七八八。
枯叶随脚步细响,抬头又见常青树苍翠,草木生机混合腐叶味道,碰撞得生与死双双纠缠,倒显得没什么大不了了。
可伯舅活得这么苦,连坟前土都比别处深上几分。碑前三炷燃尽的香留下一小堆灰痕,融进土里。
碑文除去“吴纸”之名,“妹”字下并未刻上叶眉山,生平是“郎中”二字,生卒日期也只剩卒日。
尽管孤零零的一座坟成为孤独的归处,但幸好,二纸叔最坏的设想并未成真,世上还有人念着他。
怔怔地望,身后陆敛陌已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香、蜡烛与纸钱。
捻指点火,在这幽静山林烧出几分人间火气。
她拾起木棍拌火堆,火星随烟气飘摇,心中思虑着,竟不知伯舅爱吃什么。
孤寡老人向来易受欺负,若只有钱,在地下被抢了怎么办?
“阿陌。”她招手,“来,给七天剑也点上。”
陆敛陌眉一挑似觉荒谬,还是轻笑着照做。
剑出鞘,搁于香烛前,对方却看向她。二人对视片刻,林栖吾收紧了手,心中念那风火。旋即只见碑前金焰迸发,冲出阵阵热浪,吹乱了纸钱堆。
陆敛陌见状抬手,坟前火焰被压下一半,她急忙朝坟头赔笑,拢了拢烧着的纸钱。
“伯舅你别怕啊,这剑你拿去使吧,不会使也没事,我上回也不会。”
话音落,山风簌簌作响。火星打旋上升,将残灰高高扬起,似个恼怒的老人。
林栖吾迅速起身,抬腿便踢散了气旋,心中忍俊不禁,面上仍是赔笑。
她总觉得伯舅没走。
一个人若无归处,那天下就都是他的天地,心在自己身上,暂时孤单些并不算什么。
人总会寻到归处。
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难走,林栖吾回头望去,那一点香火已湮灭在常青树的绿雾中,朦朦胧胧。
她收回目光,与陆敛陌踏入开封府,验尸房更显黯然,空空如也。
三条随后走近,先试探着寒暄了几句,见她有力气,便一口气报出段长长的菜名来,北哥良心似过不去,几番要捂嘴,都被三条撇开胳膊。
四人再次齐聚,不久便至梨春楼。
窗外少了波涛绿意,秋风萧瑟,反衬得屋内暖意增生,热气萦绕。
你一言我一语,聊到疯病案,俞洋北开口便摇头。
自陆敛陌出狱,案子进展便如猪油般凝固,城中病例虽未增加,但也无治愈之法。
有人庆幸有人怨,闹事是闹不起来了,开封府的压力却依旧不小。
待酒足饭饱,二人赶趟似地至薛府,恰见薛因灰出门。
“林小娘子?”他侧头顿步,迅速接受了,“你这次可以带些茶叶回去了。”
三人入堂落座,茶气蒸蒸散散,似蜡烛熄灭时那点子残烟,连着丝丝黑线。
薛因灰低头转着茶杯,低声喃:“五行与阴阳互通,至于转化之物,我实在没什么头绪。”
林栖吾只瞥见陆敛陌一动,收心问:“这姑且算是后事,火妖可还有线索?”
对方缓缓放下杯子回:“先前火妖行踪不测,近来倒是多在西方,可它的能力是乱人五感,难说这不是陷阱。”
“西方是山,难道是飞禽?”
陆敛陌接道:“林小郎只说有灰羽,灰鹤、灰雁、灰鹅。也可能是躲进山里的地禽。”
她悠悠点头,转眼向薛因灰道:“薛郎君,你与陆小娘子熟络,可对侍郎府有所了解?”
对方躲开她眼神,耸了耸肩,“我上回说崔郎君常去见陆侍郎,那时崔郎君还……我便没多想。”
“可现在看,陆侍郎极有可能关系到眉山巫术案。”
崔至砚,现在算是内间了。她瞟一眼薛因灰,并不打算挑明。
闻见茶香,她忽而道:“还有,你千万别让陆小娘子去打探情报啊。”
“这是自然。”薛因灰苦笑,望了二人一眼,“兵家之书,常言正派不够阴险,少了手段,便只能慢慢来了。”
“你难道不是正派吗?”陆敛陌挑眉,嘴角不自觉上扬。顿了片刻才道:“问心无愧便是。”
林栖吾闻二人之言,眼皮一跳,说不出哪怪异。
薛因灰又拾起那茶杯,清嗓道:“哎,我可不掺这混水啊,我尽力帮你们,你们败了可别带上我。”
好一只圆滑的狐狸,她抿了口茶,玩笑道:“到时在林府查到你这江南好茶,你还想躲?”
“哎。”
见对方堪堪笑着,林栖吾行了个标准的礼,与陆敛陌提着茶包先行离开了。
午后未正,陆敛陌称放心不下,决意独自一人去西山探查,林栖吾在府中坐得快生茧,终于在戌正等回了陆敛陌。
他攀梯而上,伴着木头的嘎吱声与屋瓦碎响来到她身侧。
“快是立冬,山间动物出来得少,但并无异样。”
“妖非动物,专门躲着你也说不定。”
说完这话,她心底咯噔一声,可是……妖怎么不来攻击自己?老本行都怕忘了?
看来这位妖兄实在是不按常理行动,它的三个同僚如法炮制般没了,它若要另辟蹊径,自己可得好好提防。
“阿陌,你觉得我这次是更危险,还是更安全?”
陆敛陌朝她这边转头,却并不看她,“应该是更危险吧,未知的东西,总是更危险。”
灰白的月光并不清亮,重重盖上大地。林栖吾默默点头,撑起下巴。
视线相交,她抬手伸向那双眼睛,细细描摹他眼睫,感受到温热的吐息。
眼前人就是阿陌啊,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他在她面前完全可以说模棱两可的话,风险规避是人的本性,可他偏偏选了“更危险”。
是关心胜过了本能,还是险境扰乱了本性?
绝对有什么在影响着他。
“不要再让自己这么累了,我真的很担心你。”
陆敛陌牵过那只手贴上脸颊,垂眼往手背落下轻吻。
“安寝。”
这二字在屋顶吟绕,可惜迟迟未能落地。
床榻上空荡荡,林栖吾捧着话本随意翻看,脑中却只剩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已到——平安无事——”
八字久久回荡,穿堂而过。
“三更已到。”林栖吾毅然合上书,似诵念着什么咒语,“三更已到。”
房门被她一把拉开,院中静谧,石桌接住月光化作了地上一轮月。
复见枝叶若厚云,花开如散星,便心生踏剑穿寻之自由,与圆月擦肩而过。
“平安无事。”她道。
月光追随着,一路小跑。
街巷有宵禁,难道林府内还能有她的禁忌?
林栖吾一口气跑到偏院,她虽只在屋子清扫时见过陆敛陌所住之地,但此刻,她打赌自己未找错地方。
下意识抬手,她却先瞥向左右窗子……都大半夜了,还需要礼貌吗?
不需要!
这一决定,她抬脚便已至窗边,抬起窗窥看,眼神伴着光线渗入,寸寸扫着,竟真让她见到床上一道人形。
不及多看几眼,窗子滑脱脱地逃出手,砸到她后脑,接着往窗框上碰出响。
“有人吗?”
——陌生的男声,定是吵醒其他人了。
林栖吾双手抓紧衣裙,一旁的房门忽而发出嘎吱一声。面子为上,她扫视四周,悄悄摸进了陆敛陌房内。
待门一关,所有不安都被隔绝在屋外,可新的问题出现了。
屋内漆黑一片,依稀辨得桌椅床架,至于预料中的人影,是没有的。
奇怪,那门怎么会响?
既来之,她只当是风的玩笑,定心往床边走去。
一点点探着路迈步,脸上因紧张而无法自抑地发烫,她不愿承认这里面有羞。
直到站在床边望着那张脸,她仍为黑夜下的脸红而尴尬。
“阿陌。”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开头。
话音落,床上人躺得板板正正,越看,越与那床被子融为一体。
“阿陌?”她蹲身又唤。
依旧没有丝毫回应。
林栖吾忍不住,伸手往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全然无用。
这下身上热气一瞬退却,再探上对方鼻尖,心底竟哗然发冷。
这块肉有温度,却没有呼吸。
探手往下,被子也逐渐掀开,看着那真实到不可置信的肌肤,她脑中只剩空白。
微弱的光投射而下,直到腹部,肉色欲淡,再过一寸,已没有人影,只看得见透上来的靛蓝布色。
胸膛起伏而未有人气,尽管形似,床上之人定是假象。
林栖吾呆呆望着他左锁骨中央一颗黑点,以为是瑕疵,摸到指尖才发觉那是一颗痣。
“……尤为视触。”
她脑中轰然炸响,回忆那句“赵衔页本不存在”,几天间所有事情忽就有了答案。
陆敛陌早已与火妖串通。
火妖是为禽,可若化作人身,化作赵衔页?
杀妖得妖气,若想不失控,最粗滥之法不就是不杀。
想到此,啼笑皆非。自己让陆敛陌肆意,哪知他有本事如此妄为,躲着她眼皮子骗她。
怒意攀长,他的信任如今又去了何处?可望向那双紧闭的眼,火气立马被忧思绞杀。
床上以假乱真的人形把原主的疲态也展现,彻头彻尾一副操劳样。
看来她昏睡的那四天,陆敛陌几乎没有机会睡觉。
定定站着,她松开紧握的拳,最后只是替他掖上了被子。
历经这惊天一遭,林栖吾躺在自己床上,连眼也闭不上了。
次日九月初一,清晨看见陆敛陌,她总觉得这个人刚从西山回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憋出笑脸问:“昨夜睡得好吗?”
对方扬唇点头,耍赖似地贴了上来。
朝露寒气扑面,而后是温吞呼吸,她才渐渐放松。
身前热量来得慢,肩膀处那颗头从未有如此沉重,真是累得装都装不好了。
林栖吾心酸地引他往小榻上坐,二人背靠墙,她借口自己身子昏沉,便共同睡至午膳。
午后没有出门,她只觉对方黏得越来越紧。
甜蜜乡最会藏秘密,她心里放不下。
加之赵衔页搬家不叫她,西山的白鹿观便也可疑。
不管了,晚上她也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