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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无处圈套 “礼正寺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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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的府狱散尽悲喜,眼前高墙耸立,红彤彤的,渐起喧闹。
林栖吾闭着眼,想象鞭炮溅开棕红纸色,一片白雾遮掩视线,从里头走出三两人。
耳边脚步声游荡,她缓缓起身,果真见远处有三人押着一个头套黑布的,正于红墙下疾走。
她眼一眯,捶了锤腿,始终跟在他们两丈开外,不少时,便见开封府朱门。
那三个衙役与陆敛陌并不往前,只候在门后,林栖吾歪头走近,门外骤然放开声浪,崔至砚的声音紧随其后。
“诸位久候,昨日崔某承诺,今日酉时,当宣读礼正寺命案结案文书,而今时辰已到。”
她往后退了几步,恰见对方手捧文书的背影。
续听道:“礼正寺乃朝廷重地,人命关天,不容半点差池。故开封府与大理寺联手查案,日以继夜,不敢懈怠。”
“各位昨日关心此案公正,现真相大白,凶手确实另有其人。”
人群嗡声又起,林栖吾心中也疑虑,他们哪里来的凶手?
“此案有线索道‘小心崔家’,现今查明,此中崔家指的是曾与死者结怨的崔姓凶手。”
“依凶手口供,他曾于八月五日至礼正寺上香,死者当时直言他的香香意不吉,他自此对死者生出敌意。”
“八月十四,凶手在劳作中误伤手臂,失去几日工钱,又得妻子埋怨,便将此怪罪于死者之言。”
“而后凶手频繁借口至礼正寺上香,实为寻机报复。八月廿一,凶手再遇死者,并将其毒杀。”
“大家昨日所要求放出之人,他确实曾在八月廿一会面死者,嫌犯之名并非误判。”
结案文书缓缓合上,公正也有,真相也有,把人们的嘴掐得刚刚好,露出些许声音,却响不起来。
崔至砚未把他们昨日闹事的行为归于动乱,可明理人该懂得此中退让,往后断断续续的问题,都少去犀利。
林栖吾抱臂望着挺直的背影,左右忽上来两人,并肩而立,皆做抱臂样子。
“啧啧啧,这竟是真相。”三条感慨万千,转头看向几个衙役,“不能先把我陆哥放了嘛。”
耳侧传来叹气声,“冠冕堂皇。”
她转头望薛因灰,随对方侧目,三条正与衙役理论。
接着薛因灰轻声道:“火妖行踪不定,乱人五感,尤为视触,你要让陆郎君小心。”
话音未落,朱门外传开一道浑厚的男声,扯去林栖吾思绪,直至男人讲到第二遍,她才听清了话。
“那妖呢?不是说嫌犯是高手嘛,让他出来说句话啊!”
这把火点燃了枯叶,衙役将黑布一扯,露出陆敛陌面容。
崔至砚回身望来,视线相交中溢出一瞬窥探。
他朝人群方向使了个眼神,林栖吾意会,上前几步抬手挡在陆敛陌身前,三条两边观望,直朝崔至砚摇头。
对方见状默默转身,酝酿道:“人的才能无关样貌,你们为他伸冤,他自会帮助你们解决妖物。”
“正如大家昨日信任开封府与大理寺一般,除妖需要些时日,待妖除去,疯病也会随之解除,望大家放心。”
此般好说歹说,信的人自已相信。人群慢慢散去,余下顽劣多为闹事而来,只叫衙役赶走了。
崔至砚走近,往她与薛因灰间扫视几眼,抬手让衙役解开了陆敛陌身上镣铐。
林栖吾瞥了薛因灰一眼,抿唇退开,站到陆敛陌与三条身边。
气氛诡异地沉寂片刻,放大了心跳咚声,众人就这样面面相觑,好似说什么都不能显得宜适。
几瞬如闭气般难耐,心跳声忽就被脚步声替代。
“陆郎君啊,你可以走了,这案子结了。”
俞洋北说完这话,才朝二位少卿行礼。
薛因灰点头,崔至砚也默然,她会心一笑,转头看向陆敛陌。
对方浅笑间探手而来,背上一轻,七天剑终于算是物归原主。
三条眼眶红红的,喊了声陆哥便相拥着捶背,真不知是在安慰陆敛陌还是安慰他自己了。
林栖吾沉沉呼吸,看着二人拥抱竟打了个哈欠,待理顺局面,她疑惑问道:“崔郎君,你怎知除去妖物疯病就能解除?”
他挑眉回:“说给他们听的,至于疯病如何,要看你们的能耐。”
众人面色沉下,陆敛陌走上前躬身行礼道:“此次谢各位相救。”
这“各位”当然也包括崔至砚,她悄悄瞟,见对方低眉垂眼,不知是何情绪。
“你最该谢的是林小娘子,别再失职了。”
崔至砚话毕便快步离开,薛因灰拜别,也离去。
两个穿官服的人一走,周遭只剩北哥与三条,她心底陡然涌上一股惊喜。
“结案了三条!你想吃什么?”
三条顿时双眼发光,极力想着。她转身望向陆敛陌,安心之感混着喜色冲上脑门,一下子挤空了思绪,她又打出一个哈欠,“好困啊。”
“我知道了,我要吃——”
“林小娘子?”
“唉,林小娘子!”
……
辗转几日,从未有过此刻舒适。
不对,她感觉此生都未这样放松过。
这里是仙境吗?她许愿死后上天界潇洒,果然成真了。
眼前白云如絮玉,石砖轻盈堆砌,长桥跨碧水,延到海一般的殿堂中。
泛起波光的瓦墙引她踏步,一路景色变幻叫人流连忘返。
不知走了多久,推门而入,殿内仙侍飘游,瓷碟玉盘盛仙桃美酒,一婢女牵她入座,面前长桌琳琅满目,轻烟缭绕。
“我的花奴,契约在前,故我护你,你怎能怀疑我?”
话音遣开薄烟,露出长桌尽头的神仙。层叠金盘依稀掩住他身上羽织罗纱,唯白瞳蓝点扎眼。
“罢,我只教你,不要陷于表象。五行生克内含阴阳消长,阳既可化阴,阴便可化阳。”
林栖吾一愣,追问:“还有吗?”
神仙淡淡挑眉,笑而不语,抬手拂风迎面,砖瓦已然如细沙消解。
她觉身轻如燕,恍然低头,脚下竟已无凭依,惶惶中穿云坠落,白茫不辨距离,又听得神仙道:“还有,我本来就不在天上。”
空荡回音扩开,白云忽如柳絮般燃起,将天化黑夜,余火光。
待身体重新生出稳重之感,脑中仍飘飘然。
“……我不是让你远离她吗。”
“可我就是想靠近她啊,你嫉妒不妨直说。”
两句没头没脑的话戛然而止,她抬手捂头,累得睁不开眼。
不妨直说?说什么来着?
绞尽脑汁回想,那两句话却似被抹净了。想来不是重要的,不然怎忘得那么快。
缓缓瘫下手,睁眼是灰蓝床幔,原来好好睡一觉就能挺过来,自己不赖嘛。
高抬手伸展一番,将筋骨绷得紧紧的,她顿生舒畅,“阿陌,阿陌?我想喝水。”
门应声打开,待看见是陆敛陌身影,安心之感涌上。
对方端茶走近,林栖吾一路盯着,却觉丝丝不对劲。
陆敛陌扶她坐起,她接过茶杯,乍然看见自己的指甲长了不少。
“身上还累不累?”
“我睡了多久?”
他停顿片刻回:“现在是八月三十日夜,三更。”
闻言她一口茶差点憋不住,“那不就是睡满四天多了!”
“阿吾!”
“我的阿吾啊。”
林言海疾走而来一把拉开陆敛陌,两条眉毛快耷拉到地上,“还有没有哪里痛啊?真是吓到你阿爹了。”
林栖吾嘿嘿一笑,把茶杯递给陆敛陌,回握住她阿爹的手,“不痛,就是躺久了浑身发酸,我出去玩几刻便能好了。”
“数你最会玩。”林言海这般责怪,眼神却作不了假,“净找机会逗你阿爹。”
昏黄灯火深埋沟壑,她觉眼前人又苍老了些。
父女总是儿时亲昵,越长大,越是远去。
说相依为命太凄惨,可她知道她在阿爹那永远有一份依靠。
“阿爹,十六年间你肯定查出许多事,为何不说呢?”
闻话锋诡异一转,林言海摇头苦笑,“可我没查清不是嘛,我分不出那些真假,妄言便为误事。”
“……你今日能这样问,阿爹也算松了一口气。”
言之有理,她低头思索,探身问:“那阿娘的友人呢,这也有真假故事?”
林言海慢慢坐上床沿,久违地长吁短叹一阵,“没了。”
“究竟是什么没了?”
“人没了。当年,你阿娘与陆娘子最是知心好友,可惜陆娘子十五年前难产而死,也查不了了。”
难产而死,不就是有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林栖吾心底窦然收紧,问:“哪家的陆娘子?”
“现在的刑部侍郎,陆侍郎之妻,她诞下一女便走了,陆侍郎至今未再娶。”
“侍郎丈?”
林言海的眉头紧蹙一瞬,随即点头。
自己先前以为侍郎丈是好人,现在看来,原来不是?若肋骨属于陆娘子,何为背叛呢?
“陆夫人是完整葬下的吗?”
林言海看向她,左边眉毛往上,右边眉毛往下,扯嘴道:“当然了。”
她又一愣,自顾自辩解:“我以为难产要剖腹。”
“唉,是失血过多,无力回天。”
那肋骨到底是谁的?
林栖吾转头见陆敛陌脸上凝重,故意喃:“侍郎丈这般长情,可惜未有儿女双全。”
林言海异样地看她一眼,似听出什么来,瞥向旁边的陆敛陌,拆台道:“乱说话,要查他身世是不容易,可他哪会是陆侍郎之子。”
话音刚落,他似觉自己此言刺耳,补充道:“陆姓之人何其多,亲人不止亲于血缘,重在一颗心,你的亲人是可自己去选的。”
林言海起身,走出几步猛然间顿住,“我没有说可以选她啊。”
直至阿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望向陆敛陌,忽就笑出声。
床边站着的人委屈又哀怨,搁下茶杯趴在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你笑什么。我每天都在想你醒,可我又担心你醒得太早,没休息好。”
闻言林栖吾还是笑,拉过他坐着,“怎么听着这么可怜呢。”
可怜鬼无奈一笑,凑近要亲她,林栖吾不躲,也任凭对方抱着。
“疯病案呢,四日间你可有寻到火妖踪迹?”
“没有,但疯病不再扩散了。”
妖竟有这般好心?是怕了吗。
“二纸叔可葬了?”
肩膀处传来细微压靠,“林寺卿替他寻了个安静地方,晚些我带你去。”
她轻轻点头,“对了,这几日有没有一位赵小娘子来找过我?”
“哪位赵小娘子?”声音从耳边淡淡传来。
林栖吾垂下头,她从未说明自己是寺卿府小娘子,万一赵衔页不爱打听,不就找不见自己?
轻轻拍着陆敛陌的背,她决定暂且将此事留到天明,饮尽那杯茶,她只叫对方回去好好休息。又劝又说,陆敛陌终于妥协。
待静谧倾盖,她深思神仙梦中之言,不断诵念,牢记于心,方安心闭眼。
一夜无梦,所幸醒来还在八月,她见到陆敛陌的第一时间便将昨日那阴阳天地之事复述给了他。
若要认清表象,便不能穿插猜测与不实的线索。
神仙与母系结下契约,以三十岁前诞下一女为约束,神仙提供保护。至于“花奴”,应该关乎契约中母系一方需要完成的职责。
“我需要做什么呢?”
陆敛陌摸着下巴,“长生,你阿娘知道长生秘密,她可能有许多东西来不及教你。”
林栖吾望向他,这就又是猜测了。
“哎,到了,就是这。”
她指着那扇有过几面之缘的木门,迫不及待地叩响两声,满怀期待中巷子静悄悄的,好似它本就无声。
林栖吾左右瞟着,再次叩响门扉。
咚、咚……
赵衔页难道偷偷走了?她不敢相信。
陆敛陌道:“可能是出门了。”
咚、咚、咚。
“小娘子,你敲这间屋子的门做什么啊?”
一佝偻的丈人徐徐走来,她回:“找人,这间屋子的赵小娘子出门了吗?”
“这间屋子荒废好久了,你许是找错地方了。”
“不可能啊。”林栖吾不信邪地继续敲门,“会不会是刚搬走。”
“这间屋子荒了五年了,里头是杂物吧。”
陆敛陌往窗子探看,朝她摇头,丈人见状便笑笑走开。
她望着人远去,直到门上铜环浸冷指尖,她仍不愿相信屋子是废屋。
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里,手无力垂下,一瞬指尖刺痛。
她展手拔出那根木刺扎回门上,向陆敛陌道:“不会啊,她说她叫赵衔页的。”
“她说她要搬离京城,我们约好要再见面。”
身侧人扶着她肩膀轻轻安抚,叹气道:“火妖不是能乱人五感嘛,说不定赵小娘子本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