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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信誓旦旦 “小心…… ...

  •   “水打好了。”

      抹布静静搁下,三条见状不动声色地夹回那段木条,故意抬高声音道:“啧,太晚了,来帮我打下手。”

      说罢,他朝着门口眯眼一瞧,拉下面巾做口型道:‘有,问,题,吗?’

      她皱眉思虑,若对面此次已行动,最可能的目标便是陆敛陌,至于其中是否有崔家势力插手,她无从确定。

      不自觉扯紧手套,她瞥了一眼门口,无声决心道:‘明,日,说。’

      三条收回探近的头,目光再次扫过门缝,随即利落抬手将木条塞进了尸体喉管。

      他似乎对自己这下的机智颇为满意,冲她眨眼一笑。

      林栖吾没眼瞧他,只是拉高了面巾,望布料白茫中点点黑,若拼凑而成的字。

      不止是眉山巫术案,他们的目标,也不只是她了……

      迷蒙间忆及陆敛陌身影,她总觉得自己近来似乎怯懦了些,正待重振旗鼓,一股力道忽而袭来,眼前恍然一亮——“喂!快捡起来。”

      手比脑子快,身体先一步低下,直直朝着地上那团模糊的白色摸去。

      起身时,门口两个大理寺差役已行至身前。

      略高的差役站到她身侧,眼风一掠,正是先前察她袖子的那个。

      “按照崔少卿吩咐的,验尸酉末即止,明日卯初继续。”他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是。”三条应声,开始解面巾手套。

      “搜身。”

      二字简短,却极其突然,三条手套还未完全脱下,手腕已被差役扣住。

      林栖吾默默抬起手臂,面前的差役从她肩头开始检查,而后又探上袖子,待要继续往下,对方弯腰,动作却意外地克制起来。

      紧盯他神情,那人忽抬头朝她使了个眼色,眼刀短短射向三条方向。

      她会意间默默移开视线,果然,又有老鼠……

      面前差役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站直身最后道:“好了,可以走了。”

      林栖吾的余光扫过那个矮些的,将其面目记下,随即默默跟在三条之后。

      验尸房寒气被远远甩在身后,二人终于能将悬着的心好好放下。

      三条环顾着哀怨道:“害,那大理寺的人也是,守得我真不舒服,我还能把尸体吃了不成?”

      说到此,他压低声音凑近问:“林小娘子,木条里有东西没?我觉得你与二纸叔最熟,便想着先给你瞧瞧才是。”

      林栖吾闻言心绪愈发沉重,天色映得脚下道路灰暗,她竟希冀着伯舅能够醒来再帮帮她,哪怕不帮她也好。

      长生长生,无非是不逝者对于逝者的蔑视。

      至于逝者与逝者,她知道,往后每一步不容许出错了。

      “三条。”她停下脚步,声音低且清晰,“我接下来的话,你绝不能先说出去了。”

      对方闻言下意识挺直了背,瞪圆眼睛瞧她。

      她续道:“木条内藏的纸上,写着‘小心崔家’。正因你与崔少卿熟络,我才告诉你。”

      “明日公堂之上,他主审的可能性极大,所以我们接下来,便要看他在明日究竟如何行事。”

      “这……”三条当即被这些话冲击得转不过弯来,“二纸叔怎与崔家……?这,崔少卿判案向来公正,更何况那是陆哥呢。”

      三条此刻仗义之言,反倒映照出她心底倾斜的秤,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如此偏心的人?一步一步,皆偏跛。

      “二十几年,我也从未觉得崔家不好。”

      似叹似慰,她不知在说与谁听。

      剩余的道路无言而凝重,孤身至府狱,愈暗的天色衬得门口两点火光似眼,对望间唯不知那扇门会不会化为巨口。

      假若被吞噬其中,万物都将堕入未知,此刻即便死去,也算不得解脱。

      踏步,静谧愈发放大感官,直至隐隐人语引路,现出小块明亮空地,围坐的几个衙役见了她,招呼一声“林小娘子”,她终于吐出提着的一口气。

      一衙役上前,瞧着面熟,转眼,恰又见墙边七天剑斜靠,她心下竟安定不少。

      陆敛陌就关在不远处,依指认,她几步间便见一人盘坐于牢内,姿态安稳。

      里头的人听见声响,起身走近,那眼神巴不得要从牢缝中钻出来。

      好在开封府对犯人向来无处苛待,牢房内稻草也是新的,望着对方与那蹩脚的“草木”共处一室,林栖吾竟有些想笑。

      对视着,她强端正经,一一道出线索,又与他对了遍明日话术,越觉得笑不是笑了。

      “崔家人丁众多,为官的也不少……明日见机行事。”

      她点头,欲走间只转了上身转不动下身,诸多琐事沉甸甸烦心,回头再望他的脸,心底忽就涌上委屈。

      陆敛陌一直盯着她,见她神情,脸上的不舍瞬时化作无措,下意识往牢外张开双臂。

      这别扭的,甚至称不上拥抱的动作遮挡住她两边视线,定定的,耳朵也被捂出暖意,生出一种沉闷的回声,却格外安稳。

      “把七天剑带回家,好好休息。”

      “你呢?”

      “我会五行术啊,你忘了么。”

      她两步一回头,脑中只剩对方笑意,陆敛陌之前也说了,五行之术耗精气,肯定比使剑费力得多。

      若是要她乘人之危,此刻机会想是绝妙。

      走出开封府,一声厚重的哀叹沉进地里。

      策马回到盛满烛火的房中,她对镜,缓缓拔出七天剑,犹不知白鹿观中剑是如何拔出鞘的。

      一时怔然久望,铜镜中的七天剑忽而焕发幽蓝光泽,似回应般嗡响一瞬。

      手心酥痒,没曾想剑竟如人般有小动作,她不禁轻斥:“好啊,神器认主人竟然脚踏两只船,我罚你。”

      话音落,七天剑竟真被她顺势拔出,她提剑,用剑尖轻点狼木雕的头,轻笑一阵,复疲惫地趴上桌子。

      七天剑被压在臂下,剑身近在咫尺,闭上眼,黑暗中泛起一波心酸。

      抬眼,最后映入镜中的仍是狼木雕,它孜孜不倦地仰头长啸,于是间她伸手,狼转了方向,面朝窗户。

      窗外已是薄阳初透。

      策马日未高升,红日已当头,公堂之上真现绯袍。

      林栖吾与三条对视一眼,喜忧得没了默契。

      “带嫌犯陆敛陌上堂。”

      话音刚落,两个衙役便押着一人入堂跪下,她不愿去看,好在陆敛陌也没有转头看她。

      相反的,崔至砚倒投来视线,这一次,她未躲。

      “陆敛陌。“他的声音比往日低沉,“礼正寺僧人皆称,吴纸死前唯你一人进入过房内,你与吴纸在屋中所言何事,所行何举?如实招来。”

      堂中人静默片刻,回:“吴纸信仰白鹿神,我自幼长于白鹿观,他因此对我关照,昨日屋内所言不外乎观内香火、修缮诸事。”

      不知为何,崔至砚闻此旧言,脸上闪过不耐,他不自觉轻晃右腿,再问:“林府向来不待见吴纸,你身为府中近卫,此言可疑。你离屋之前,吴纸可有异状?”

      “没有,我离开时他一切如常。”

      “吴纸死于杯中毒茶,你可曾下毒?”

      “不曾。”

      “屋中有两个茶杯,你却安然无恙,作何解释?”

      “不渴。”

      崔至砚面色沉下,断然道:“你知杯中有毒。”

      “有证据证明,是我下的毒?”

      堂上人被这话激出些许愠色,拔高音调唤:“仵作徐三条。”

      “在。”

      三条应声走入堂中,却没有说话的机会。

      崔至砚径直道:“吴纸死于昨日巳时,有僧人为证,你于巳初过三刻离去,此后无人再入房间——论下毒,唯你一人。”

      三条直直盯着崔至砚,脚下却往陆敛陌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陆敛陌轻笑反问:“仅凭僧人一面之词便可定罪?毒来自何处,吴纸是否树敌,是否自杀,你可查了?崔少卿。”

      这话辩得在理,崔至砚一时语塞,似在怪他当堂顶撞。

      林栖吾望着堂上那陌生又熟悉的脸,心中阵阵发冷,眼前的崔至砚咄咄逼人又漏洞百出,仿佛非要坐实陆敛陌罪名不可。

      难道是崔家的命令?……可他眉宇间并没有为难。怎么就像变了个人般。

      堂上人深吸一口气,回复些理智,后续的审问之词却仍是话里藏锋,她为此厌倦。

      估摸一刻,堂外一道影子直直突进,黑黢黢地,盖到崔至砚案前。

      影子上那张脸在她眼中映出算计,后怕中,差役报:“崔少卿,尸体内有新发现。”

      心中陡然一沉,与昨夜一般无二的木条被呈至公案。

      林栖吾讶然望向崔至砚,对方脸上一瞬的希冀是对在场所有人的背叛。

      陌生的寒意在脊骨中冲撞,人不可能伪装二十几年,世上也罕有无端改变心性之人。

      侧目,三条还在望着崔至砚,整个人笼罩在苦痛与失望下。

      一团乱麻中,崔至砚清晰念道:“小心……崔家。”

      他得胜的神情瞬时僵住,继而分寸破裂。

      万般算计不如命运,她甚至已想好如何摆脱“捏造证物”的嫌疑,甚至在猜纸条会不会被调换,唯独没料到这般戏剧的下场。

      崔至砚被这四字噎死,半晌发不出声音。

      一直沉默的俞洋北此刻承接上已任,直言道:“崔少卿,这证据是大理寺的人亲自查获,可做不了假,按照那四个字,案件后续审问之事我当让推官暂为代劳。”

      崔至砚脸上青红交错,猛地将纸扔向桌案,看得公堂上众人五味杂陈。

      眼见他强压心绪走向门口,三条忽然迈出一步,“崔……崔少卿,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你,莫不是被妖怪附身了?”

      崔至砚脸上变换,不知羞与愧哪个占了上风,只硬声道:“徐仵作,做好你分内之事。”

      “不是……”

      三条探出一只无力的手,自然拉不住远去的身影。

      “他去找别人验尸了?”林栖吾按下那只悬空的手。

      “我半夜听见开门声,后面一直睡不着,起得太早,才从阿娘口中得知大理寺把我阿爹请了去。”三条摇头,“尸体尸体,我每日还向阿爹述职呢。”

      陆敛陌与北哥在一旁听着,也是相视摇头,“唉,你的冷管仲冒火喽。”

      “陆哥。”三条转身,看向陆敛陌,“这都是咋啦!……”

      “世事难料,还好没有其它事端,辛苦你了三条。”,陆敛陌摇头,转向俞洋北,“北哥,推官还审吗?”

      “不了不了,查清些再审。”

      “走吧。”林栖吾招手,“我陪你回府狱。”

      荒谬的话引得几人苦笑,荒谬的公堂草草落幕。

      二人并肩走在开封府,今时不同往日,真凶为假,嫌犯为真,无可奈何。

      陆敛陌自己身陷囹圄,反倒安慰起她来,只道安全为上,万事小心。

      再商议往后行事,二人皆认为,应该先搞定崔至砚这个突变的炮仗,不论哑了炸了,好坏要有个结果。

      正发愁这几日间她身边护卫之人,远处一抹刺眼的绯色又看得她心头一紧。

      陆敛陌似察觉,轻轻扶住她后腰,问来人道:“薛郎君,可是妖物有消息了?”

      薛因灰面色凝滞,摇头道:“隐隐妖气,但……很怪。”

      “既能感知,便确有妖物,不过怪在何处?”

      对方继而道:“此回妖气比先前三次更为杂乱,我用尽卜卦占签之法欲求妖物线索,亦是牛头不对马嘴,偏生遇到陆郎君你遭了狱,依我看,此番麻烦。”

      陆敛陌垂眉道:”按照先前的五行顺序,此次基本可以推断是火妖,火主方位之南,看来南熏门,是我们去早了,不免打草惊蛇。“

      火啊……初遇陆敛陌,她见识的正是毕方火鸟。

      兜兜转转,如今是礼正寺凶案,望着眼前那身夺目的绯袍,她忽就脱口而出:“这次的案子放到你手上了?”

      “消息这么快吗?”薛因灰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我可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我猜的。”

      说话间来到府狱门口,陆敛陌抱歉道:“我实未料到二纸叔会突然遭难,此次棘手,外头诸事只能有劳你们了。”

      薛因灰朗然一笑,郁色稍散,“无需担心,此非你之过,我们怕是被算计了,把你算计开,于他们最有利。”

      林栖吾也认同道:“无论是人是妖,你在狱中也一切小心。”

      两个案子相冲嘛,真是会使唤人呢,老天爷。

      天色浮白云,不在意芸芸众生,反观下界,“御史台”三字金光耀目,便很有救赎之感。

      静默中马车帘子被一把掀开,来人见她却凝滞,“林小娘子?又见面了。”

      “我心中正有一惑,习御史,此事恐只有你能助我。”

      习烛言唇一勾,似信非信,往她对面坐下,“言重了,我先听你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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