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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完整了我 礼正寺凶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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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一辰正,时间慷慨地冲淡了忧伤。
林栖吾提着七天剑朝府外挥手,陆敛陌对视浅笑,策马离去。
巳初,她开始想念软酪,软酪软酪,现在该是硬酪了。
巳正,他吃完午膳就要回来了吧,如果换一个新鲜的软酪,会不会更好吃,到时就让他猜猜哪个是新买的。
午初,现在去热软酪会不会太早了?软酪能热吗?
午正,软酪又凉了,这不是一猜即中嘛。
未初,新买的软酪都到了。
未正——滚啊!
不就是神啊妖啊的,什么东西要讲三个时辰,从十六年前开始讲吗?心口猝然一紧,如被冰块攥住。
她曾不止一次地感受到陆敛陌的世界,此刻心脏的绞痛究竟是谁的?
林栖吾一把抓起剑,马蹄踏碎京城寂静,路旁草木在余光中化为模糊色条,她只觉慢下一丝,身后便要生出一张巨口将她与那不详的预感一同吞噬。
心跳之下道路茫茫,接续上一条黄飘带。
尽头,礼正寺正门大敞,留门槛高,低头马跃,发髻磕撞下一声脆响,转眼已见冰蓝破碎满地,打着转飞溅。
佛祖啊,簪子当赔礼了,你如果不愿保佑我,至少,至少……
至少,当我推门而入,不要让我看见陆敛陌已经不在,不要让我看见二纸叔安然地倒在桌上,一个人。
——啊!
她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粗鲁之人,歇斯底里地发泄,揪住小僧胡乱地命令他们去开封府。
就算这样,桌上的人也太冷静了些。
“伯舅?你只是为了显摆自己算得准吧,伯舅。”
伯舅会回答她吗,二人都听不见了。
他带着秘密远走,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
失神的四只眼对望,她竟顾不上心痛,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在对方口中长命百岁。
喉间短促地抽了一口气,似魂归,桌上两个囫囵倒落的杯子愈发晃眼。
二纸叔死了,下一个呢?
阿陌呢?
抬手抚马背,马口中轻哼气贴近她脖间,此刻,她才重新听见声音。
风抚平林栖吾的眉眼,眼中万动归于静。
申时过三刻,西山的绿意显得诡谲,若众人皆已耄耋而一人独自年少,太慢了。
穿寻于发翠的鲜艳,一步三跨,那方白墙似净化此间,轻脚踏入,她仿佛是个心平气和的人了。
没有见到陆敛陌,她也不急了。
观中黄垫依旧斑驳,失了色彩。
静谧的气味潜入鼻尖,抬头一根燃烬的香孤零零立着,最后一点香灰不落反升,缀上白鹿眼角,拖曳出泪痕。
只一瞬,风轻如旧,却吹散神泪。
她此刻真正懂得,白鹿从未抛下他们,它都看见了。
回望观中那扇从未打开过的门,她忽然就有预感,陆敛陌一定在里面。
轻推,门嘎吱一响,现出半地狼藉。
不巧,是废屋。
等不到她失望,一阵酒气袭人,直冲冲叫嚣着留人。
随光线丝丝侵入,破碎的铜镜如碎金遍地点燃满屋鳞月。
左墙书架露出,书页散乱,堆满了架下小榻,榻上仍是夏被,薄薄的从榻沿垂落,盖上一条腿。
瘫靠于对墙的人影渐渐清晰,左手边正是那几壶酒。
木门推到这已推不开,林栖吾终于迈步。
轻踏收不住脚底碎响,榻上敞开的书页中尽是小人摆着招式,可剑却在她背上,墙边心心念念的那张脸也被帕子盖着,全身毫无动作。
她盯着那帕子,恍然舒眉,是自己的帕子,他哪来的?
轻轻移开酒壶,拨净碎铜镜片跪坐,撑墙侧耳贴近身前人的心口。
……还在跳。
抬眼环顾,白墙上密密麻麻爬满孩童稚嫩的字,阿爹、阿娘、白鹿神,还有唯一在演变的……越来越工整的“陆敛陌”。
她掐着手,无法确认地上人是否允许别人观望这隐秘,怕被戳穿一般,她起身想去关那漏光的木门。
门一动,木板摩擦碎片,循嘈杂下望,一木箱紧贴墙角,里头大大小小的衣物胡乱堆叠。
探手去理,角落又啪嗒掉出一短剑小木雕,她回望人影,继续翻,只剩箱底的衣服仍齐整。
轻手放回怀中那件小小的旧衣,指尖蹭过熟悉的草木香。
这满墙的字、满架的书,看来陆敛陌的童年只伴随着无数告别。
这一方独属于他的房间,她至今才走进来。
“阿陌。”
浅声循循,林栖吾伸手,帕子下那张脸似被抽空生机。
“阿吾。”似梦中轻喃,陆敛陌睁眼,“你头痛了吗?”
许是幻梦久不消散,对方盯着她,片刻后苦痛地移开视线。
他带着酒气道:“你不该来,我不是能够保护你的人。”
为何又说起这些话?她只当是陆敛陌喝多了,可自己伸出的手却被躲开。
“我会好好待在白鹿观的,你走吧……就像以前那样就好。”
以前是多久以前?
“你醉了。”她摇头,“二纸叔今日同你说了什么?”
陆敛陌脸上的情绪转瞬即逝,快到她无法捕捉。
他哑声道:“二纸叔说,妖气驱不净的,五行妖死后的妖气会全部进入我体内,堕神为妖,应该是神仙在吸收妖气。”
“神仙的五行之气完备时,我将神魂俱灭,彻底被它掌控……那时,我与那些妖物又有何区别?”
“所以那神仙……”
“它哪里在救我,冠冕堂皇。”陆敛陌再次撇开头,“你说神仙不伤你,可如何保证以后呢。”
“我为何在世上?阿吾。”
“就连约定……我也完不成了。”
酒气在脑中进进出出,真话与假话竟也混乱。
他原来是想回到相识以前吗,那就是根本不认识呗。
林栖吾闻言无声发笑,将帕子甩回陆敛陌脸上,这下他只顾得帕子,顾不上伸去的手了。
她将对方的手覆上自己脖子,身前人瞬时浑身颤栗,快速收回手道:“你还不明白吗!妖物伤你,我就快变成它们了……我也会伤你。”
眼睁睁看着对方以惊惧混杂绝望,比起她受到的伤害,她现在更心疼陆敛陌。
他总说,林栖吾关心他胜过关心自己,他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陆敛陌再忘记他自己,世上有谁还能讲述他的活着,他的消失,总比常人要轻易得多。
为此她愤恨道:“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觉得怪物得了陆敛陌的身体就可以杀死我,那你刚刚怎么不让我去死!”
她一拳锤到墙边,引来对方视线。
“你要失控可以啊,赶我走是什么意思!你觉得事到如今我会怕你吗?还是你信不过我的话,觉得我杀不死你。”
他的眼中回光,却仍移开。
林栖吾拔剑出鞘再次架到自己脖子上,陆敛陌皱眉间站得快,许是酒气上涌,他撑墙不稳,眼下微醺泛红。
“你若真决心离我而去,独自承担,那你现在的担心又算什么?”
对方抬手,继而颤巍收回,酒似醒了一半。
陆敛陌缓缓道:“我本以为拥有了力量便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一切,结果越是保护,便离伤害越近。”
“白鹿从小教导我修行,它若早知我会失控,它若早知我会变成伤人的怪物,那刚开始该杀了我才对,我这样最终对得起谁?”
她当然不能否认陆敛陌的想法,毕竟这些想法完全正确。
正义竟引出邪气,他自儿时起的信念此刻全如烂泥般被践踏着,他得到的独属于他的东西太少。
因此,他甚至配不上失去。
“以你之言,你从小生在清净之地,守住了心境,这是白鹿给你的清醒的机会,也是让我唤回你的机会,不是嘛。”
她缓缓放下七天剑递与陆敛陌,对方身形显然一松,她继续道:“我们的约定不会变的,阿陌,那个最坏的结果也不会出现。”
“我的命,我就要交给你,也只交给你。你呢?你想留下不是嘛。”
陆敛陌盯着手中剑,满面潮红间郑重点头,酒气扑进怀中,她挣扎着推开对方,对面人却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
“软酪,我新买的,但我没敢回去。”
举到她嘴边的软酪早就也凉了,唯余表皮残留一丝微弱体温,这般她却吃得开心。
“比府里那个热了两遍的好。”
闻言陆敛陌垂头,字字清晰道:“对不起。”
听着这话,她愣神,自己不能远离他,他也必须得到指引。
这般可怜的二人,只是被各自的感情牢牢地绑在一起,可悲的外物并不是他们的红娘。
为此她想,妖怪与诅咒也决不会是彩礼与嫁妆。
惺惺相惜之于爱,不值一提。
她转而轻笑:“你现在嘴巴是臭的。”
他当即闭了嘴,欲哭无泪,只提起嘴角轻轻笑着。
她伸出指头戳戳对方肩膀道:“你竟然喝酒,该不该罚?白鹿还因为你哭了。”
“该罚,都该罚。”这般念着,陆敛陌贴着她直直跪下,一双手仍黏在她后腰,沾了她半身酒气。
推不开枕在肚子上的头,只有手心感受到微热。
那热量与颤抖的呼吸渐渐平息,她抚着对方散落的头发,轻声道:“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不要再一个人躲起来。”
“还有!以后不准喝那么多。”
林栖吾捧起他的脸,捏捏他耳朵,那张脸昏沉着皱起,很轻地点了点头。
到底是醒着还是醉的?……罢了。
酉初,残阳将二人的影子拉长,合为一处。
策马共至开封府,刚下马,左右便围上四个衙役将陆敛陌的手钳制住。
北哥无奈道:“陆小郎君你跟着他们去,啊。”
她错愕,转而恍然无语,只见陆敛陌朝她笑了笑。
北哥驼着背上前安慰道:“林小娘子啊,那都是自己人,陆小郎君是嫌犯,这没办法,有人看见的。”
一摆手,北哥左右瞥一眼又掩嘴道:“只是礼正寺死了人,这回大理寺也派人来了。”
这个无比熟谙的词此刻变成了一柄双刃剑,她点头问:“二纸叔的尸体怎么说?”
“三条说是中毒,正在验尸。”
林栖吾淡笑道:“没事的北哥,陆小郎君你还不了解嘛。”
对方也一笑,愁眉化开,“这倒是——哎不行,我要跟上去看看,免得有人不懂事。”
她挥手回身,一愣后直直朝验尸房去。
自己骑马入寺引得众人阻拦,倒成为她无罪之由。
快步奔走,没曾想验尸房这清闲之地外也守了人,她拿出大理寺腰牌应对,那两人竟也没细问。
未及顾虑他们阵营,掀帘只见屋内忙碌的人影,她压声问:“三条,如何了?”
“放心吧,先坐着呗。”他下巴一指门外,林栖吾了然。
熟悉的尸体静躺,尽管那脸被白布遮着,她仍不愿看。
掏心掏肺得太过真实,会一辈子无法忘怀的,可难道,她现在这样就忘得了吗。
眨眼间过去一刻,凝滞的凉气侵入脚底,她的心思断续往前飘,却闻对面三条道:“哎屋里那个,你帮我把你身边那个木桶提来,去替我换水去。”
她昂着头皱眉,却见三条面色不解,藏着些许焦灼。
疑心靠近,放下桶的一瞬间自己手中竟多了一块抹布,捻指一感受……干净的布中有东西。
“桶重,你别提洒了,拿布垫着提把。”
“是。”
提走那个并不重的木桶,一掀帘,两只手左右拦下她道:“我们检查一下。”
日光余照,水混合稀血的液体仍可见底,他们探身看了眼,却将手一寸寸伸向提把,逼得她心跳加快。
意料之外的,那手提前停下,只往她袖子摸察片刻,随后便闻:“好了,走吧。”
转角来到井边,她谨慎顾盼,手中透出血色的抹布传出汗一般的触感。
小心翼翼打开布一瞧,血污中竟是一段比拇指还细的木条。
尸体里的?
她二指一捻,木条对半打开,露出其中藏着的……纸。
卷纸曲张,墨色新,纸上四字打得她头昏眼花,差点踢到木桶。
小心……
小心……崔家。
“小心崔家?”
——竟接上了纸人的话。
崔家,哪个崔家,京城的崔家那么多,是崔至砚……的那个崔家吗?习烛言的话如钉子般,在她心里又深扎一寸。
摇摇欲坠,她望着井口就快站不住,眼前这个黝黑的通道仿佛听见了这四字密语,她竟觉得这也是一种暴露。
“水还没打好吗?”
后头的衙役声音愈发靠近,她手忙脚乱地收起那段木条,故作抱歉回:“马上了,这不是天黑,绳子找不见了。”
攥紧抹布回身看去,衙役恰好走至转角,皱眉催促道:“动作快点。”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