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雨落无声 “不可不归 ...
-
除去正门一面,众人从废屋三面包抄,蹲身以鸭子步靠近。
侧耳贴近墙边,屋中猪声哼哼,孩子弱弱喃着回家回家,那猪却道不肯,听得久了,三面窗子连着正门散发出酸霉气,混着恶心味道催人呕。
陆敛陌探头往窗内瞧,向俞洋北使了个行动的手势,霎时一拨衙役从正门冲入屋内,其余人破窗而入,屋内翻江倒海般响起猪叫,直冲得正门那堵人墙摇摇欲坠。
林栖吾扶着窗台,屋里沿墙边全铺满了脏旧稻草,断木杂乱,被猪反复践踏着,溅出花棕木屑。
她半只脚还挂在窗台,却是极着急地辨出了那只猪头目,“抓它抓它!”手所指之处忽起一道强风,飞灰与猪齐齐贴紧墙面,如胶似漆,猪声伴着压不住的人嗓响了起来。
其它猪闻声顾不得撞开人墙,哼唧着就往墙边围。
猪前腿刨出残影,无心留意身后,偶然间一声“老大”,未寻得哪里发出,衙役早已一拥而上,把这些祸害全绑了。
林栖吾正巧靠近奇猪身边,刚要俯身瞧,肩膀却一沉,“别离太近。”陆敛陌把她拉开些。
回头看陆敛陌,猪叫声此起彼伏,反引去她视线。红中绯袍,崔至砚正蹲身安慰着抽噎的小男孩,窗子闯进斜阳铺照在他脚边,生出一股凄凉的暖意。
没想到这种饱含亲情的画面还能发生在着官服的崔少卿身上,或许他从来都没变……林栖吾脑中又冒出些若有似无的回忆。
恍然有异物飞入眼睛,她揉眼回神,原来风仍未停,待视线清晰,陆敛陌已把奇猪的腿绑好了。
她正了正神色,厉声问:“你,拐走小孩做什么?”
那猪拿头拱地,偏过来似要看看林栖吾的样子,两眼对视,它依旧道:“一起玩一起玩。”
“既要一起玩,那先前那个孩子呢?”
“回家,回家。”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猪竟抽泣起来,婴孩声音诡异地跑出猪嘴,像极了人语,这下屋中人哗然,叽叽喳喳乱心神。
“它,它们不会是孩子变的吧,这哭成这样还是猪吗?”
“你被吓傻了吧,我宁愿相信它是妖怪。”
“北,俞巡使崔少卿都没说话,你们接什么嘴?”
……
他们七嘴八舌,震倒了墨盘通通泼到俞洋北脸上,颜色十分变幻。衙役先前见过妖,想得便窄了,遇到些难解之事,尽往妖鬼那套,七嘴八舌的终究没有个定论。
崔至砚护着孩子站起身道:“既是害人之物,当先以犯人论处,至于刑罚何以生效,不用你们担忧,切莫自乱阵脚。”
众人渐渐息了声,先前说话那几个挤出笑,朝着俞洋北不自然地请罪,北哥没眼看那几个呆的,只摇摇头撇开眼去。
陆敛陌走过去望了其余四头猪一眼,向他们道:“那只猪词句断续回答也吃力,许是误打误撞学会的人话。”
林栖吾听着他们几个讨论,总觉得少了什么,四下张望,却嗅到一股与鼠妖如出一辙的腐烂味道来,她心头一紧,似有双手掐着脖子,呼吸不畅。
缓步沿墙搜寻,直至走到墙角一厚草堆边,右眼皮忽地一跳。
不妙……
试探抬起稻草底部的木头,整座草堆却比她想象的轻许多,一下子抬得太高,底下黑蝇扑面而来,黑压压下是几大坨血肉模糊的脏器。她眼前顿时花白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移开眼,偏生还瞥见个起蛆的狗头——呕!
林栖吾蹲到地上挥开飞虫,不捂嘴反倒死死掩住眼睛鼻子,眼睛是看不见了,可脑中愣是戏班子排戏般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
“阿吾!”
屋中嗡嗡的讨论声顿时只剩这两个字,她却不敢答——虫子死了吗?飞进嘴巴里该怎么办。
两只耳朵传进两个人声音,陆敛陌与崔至砚左右牵起她,待她站直了,北哥的一声骂从低处传上来,想来是好奇瞧见了那晦气东西。
她着急忙慌地仰头,咽下喉间酸水应着:“没事没事。”
一回头,整间屋子的人都朝她这看,几十道视线盯得她倒像个不合群的,捣了乱竟还有左右护法?
她挽尊地连连道歉,走到屋门边缓气呼吸,这一出门,光照刺向眼睛,她可算想起忘记了什么!
四面空地上围着半尺高的杂草,瘪瘪的从自己脚下一路长到三条脚边,他正躲在衙役后头呢。
林栖吾深吸一口气——
“哎哎!猪跑了!”
屋内的声音先一步响起,紧接着小腿处猛然疼痛,得亏她一直扶住门槛,天旋地转下只一踉跄。
揉着小腿抬头,一头脏兮兮的猪早已冲出几个身位,直朝外头巷子里钻,巷边候守的衙役早已动身,三条却呆愣住。
“三条!你是不是男人?快追啊!”
这一句话叫过去,三条合掌朝空中拜几下,动脚了……或许他现在是不想当一个男人的。
远望间,屋内衙役也一股脑涌出去一半人,背后带起风,她又闻见屋内臭气,屏息回头,陆敛陌已至她身侧。
“那头猪的绳子被其它猪咬断了,看来有脑子的不止一头猪。”
“腿疼吗?”他蹲下身,替她按摩筋骨。
这是种什么感觉呢,她失意,如果没有自己,对方该追上去的,说不定这时都已把猪抓回来了,如果没有自己那一下好奇,猪说不定也根本找不到逃脱机会。
小腿一抽,筋骨疼痛化开。
她蹬了蹬地,抓起陆敛陌手腕道:“我们也追上去,快快快。”说罢她朝崔至砚一点头,往巷子跑去。
“你应该追上去的阿陌。”她把话音收得尽量平稳,“你把我一同拉走,我虽然跑得慢些,但绝不会拖你后腿的。”
她说着话,这样跑出去十几米,左手突然就被牵住,陆敛陌回头,轻松道:“那你要跟紧我,可不能跑丢。”
“走吧,他们好像抓到猪了。”
一齐向前好似跑得更快,她看着那双紧握的手上下起伏,喉间酸苦被甜味尽数压下。
慢慢的,身旁的风景如烟般缥缈,脚下路暗,天又是彩色,踏步起悲凉,直至停步,她仍觉得那是格外恍惚的回忆,连路也没印象。
手松开,吵闹的话语声渐渐清晰,唯独没有猪叫,踏过破烂的门槛,三条正撑着膝盖歇气,一见到他们,立马晃悠凑过来。
“跑了的猪好像只会说话,不懂得猪叫,但它找到了第六头猪。”他头一动,却克制着不望过去,“还有,之前那个孩子应该是死了,不止死了一个……”
林栖吾心疑,转头见一整间屋子只余了右侧一角屋顶,杂草顺着塌落的主梁攀上松动瓦片,垂到屋外去。
衙役们一片红衣站在破败院中,挽不动荒凉,连嘴也死寂。
四面土墙遮住光,目光所及晦暗,只剩微弱的黏腻水声。
跟着陆敛陌穿过人群,前方最后一个人影挪开步子,可她还未看清场景,眼前却完全黑下。
“去找三条 ,让他说给你听。”陆敛陌抽回遮住她眼睛的手,把她重新推进了人群。
后腰那股力道没有回旋的余地,她左右望,才盯见有好几个衙役正扶着墙吐。
三条一路看着她,近些才道:“你看见啦?第六只猪在吃那些尸体,没人敢上去拦。”
她面上一滞,那道咀嚼的水声无限放大,贴近她耳边,猪吃的是脏器、皮肤,还是骨头呢?霎时背后脆响,似骨裂,旋即响起一道惨绝人寰的婴孩凄叫,只一声,余音阵阵回荡……
“好了,有人拦了。”三条讪讪上前几步,陆敛陌已越过衙役道,“三条,验尸吧。”
“是。”他心甘情愿往后走去。
三条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林栖吾只见来人的面色白了几分,他压着眉毛,合拢双臂,右拳紧握。
陆敛陌沉沉踏步,揽过她肩膀走出废屋,景一变换,他便抱住她,由轻渐重,心愈近,跳了五声后剥离开。
“天色已暗,不早了。”她轻轻抚上对方脸颊,那双眼闭上,片刻后开出一道缝隙,“嗯。”
二人回到原处,俞洋北已差人将猪运回开封府,至于乱尸多为流民,不好转移便就地验尸,孩子连影子都没了,商量着,只能先骗是找不见。
心不在焉地站着,待他们安排完,崔至砚才朝着自己走来。
“今日脏东西多,阿吾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有事情想问你。”
崔至砚闻言顿了一瞬,往她身后轻瞟一眼,她连忙道:“你帮我阿娘在白鹿观祈福时真的没有遇到过人吗?”
这个过于突然的问题太偏离,对方又是一愣,“没有。”
一瞬,他转换过神色,牵过她的手,“是有人威胁你吗,还是你遇到什么事情了?”
他太过于敏锐,以致林栖吾不敢在他面前搬弄是非,“有人好似在那天见到一个右耳垂有颗痣的孩子,不是你吗?”
“那许是……”对方聚眉沉眼,极其疑惑,“许是我忘了?”
忘了?这可不是崔至砚会说的话。
林栖吾拍拍他手背,只轻声回:“今日我见了太多东西,你查案一定小心。”
不知这话有何功力,她微微抽手,对方也不怪,眸底异常温吞,任由她快步走出废屋。
远山垂落的红日摇曳成将熄不熄的烛火,火苗再一跳,差点跳上指尖,林栖吾吹吹指甲,陆敛陌便贴近她身前。
她念着乱尸,问:“你今日见了那些东西,还好吗?”
细细的湿暖喷洒到她指尖,转为冰凉。
“我本想用剑鞘把猪打晕。”欲语而无言,她的心不敢跳得快,回握住他的手。
两双手垂下,愈来愈低,垂到暗中,太阳已不知落到何处去了。
“……那时我眼前突然就一闪,回过神后猪的前腿已骨折,我看见自己半截右手是蓝色,很快褪下。”
“我听见婴孩的叫声,竟有杀人的错觉。”
“我还是我吗?阿吾。”
深埋的苦肉被这两句话剖开,可不管怎么看,陆敛陌都是一个完整的人啊。一个人,又会怎么消失呢。
如果没得选,百姓还是陆敛陌,这个选择会让自己后悔吗?
过去还是未来,被算计也好,死人也好,该后悔的难道不是一无所知?
近几日积压的心绪喷薄欲出,她深吸气道:“你当然只是你。”
“我们重新约定吧,你我相随,你尽力控制体内的力量,待控制不住,我会尽全力唤回你。”
“若真的唤不回……我便尽全力杀了你。”
这话真不中听,怎就扯上生死。
话本有词唤殉情,此般话本多凄苦,为何自己要想到这个词呢?
如往日烛火晃,脸颊一道道冰凉流得慢,一颤,半空中两颗光点撞到一起,直直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突然两声轻笑,唤出两具腐朽的枯尸,尸于林木丛生的崖底染上生机,抬头崖壁翠绿,生出同样泪流的脸,“你说的什么无情的话,不过我答应了。”
“归处归处,不可不归,不可无我。”
“……好。”
烛火将人照得明暗,模糊视线中唯有他的双眼显得清晰。
鼻尖试探轻触,闭眼后口中渐渐侵入咸味,吻含着泪若狂风骤雨,吐息间泪雨混合,她从未觉得他的手在颈间如此冰凉,透进骨头里。
唇齿相依,这吻于她实在不是什么美好回忆,但好在对面的人是陆敛陌,好在一切刚刚开始。
身前人点点逼近,苦情的吻比甜腻的柔情更配得上生与死,令她舒坦畅意。
至于止不住的眼泪,作为吻的调味还是太苦了些。
可苦的东西常谓下火,这样想来,倒也宜适,一切都似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