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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相思,两不知 琴瑟在御, ...

  •   窗外的那一树梨花开得正茂,过不了几日便会凋零,洒满一地芳华。我百般无聊地趴在案台上,枕着摊开的《诗经》,身旁残茶已冷,糕点去了一半。
      就在我快要睡着之时,蜡梅风风火火地闯进门,愣是将我的瞌睡虫全部赶跑:“小姐,夫人让您到前堂一趟——咦,小姐,您怎么还没开始抄《诗经》呢?”
      一听到这两个字我就窝火,我一窝火就更不想睡觉了。我愤然起身:“谁爱抄就尽管拿去!不就是翻个墙吗?翻墙怎么了?莫非她不会翻墙,就见不得别人翻的比她好?”
      蜡梅“扑哧”一声笑了。见我恼怒,她连忙敛了声色:“好好好,我的小姐!改日奴婢替您抄完就是了。小姐还是先去前堂罢,莫让夫人着急!”
      我见好就收,蜡梅跟在身后,一路小跑。

      前堂,母亲已经坐了有一阵子。
      “这位是黎公子,表字怀瑾。他的母亲与我是至交好友,你可得与他好好相处……”母亲如是说,还不忘瞪我一眼。
      当她垂下头逗弄怀里的小娃娃时,却换上了另一副神情,“瑟瑟,你以后就在白姨这儿住下了,有什么住不惯的、吃不好的都要跟白姨说!”
      小娃娃生得水灵,还不太会搭话,只是脆生生地应了一句:“嗯!”
      母亲又道:“如何,阿艽听到了吗?”
      我猛地回神:“什么?啊哈哈……当然。”
      方才踏入前堂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位坐在左侧的白衫公子。他应是刚洗去了风尘,神色疲惫,仍是强打起精神,将腰杆挺得笔直,不掩一身桀骜。
      我心道:原来这便是黎公子了。
      母亲满意极了:“那就好,今儿黎公子也累了,你与蜡梅一起,将他俩带到别院休息罢。”
      我站到黎怀瑾面前,对他道了个万福:“小女子这厢,见过公子。”
      黎怀瑾亦作揖:“小生有礼了。”
      临走之时,我隐约听到母亲在小声嘀咕:“……阿艽居然懂得行礼?不枉我命她罚抄《诗经》啊……”
      我笑而不语,深藏功与名。

      离开母亲的听力范围之内,我同黎怀瑾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黎公子,你可会翻墙?”
      黎怀瑾像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道:“未曾试过”
      “那爬树呢?”
      “略懂一二。”
      “钓鱼?”
      “……”
      蜡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岔开话题:“公子,小姐,我们到了。”
      别院很是清幽,处处栽满了斑竹,内置一座小桥,桥下溪水淌过,汇聚到假山旁的池子里,池中游着金色的锦鲤。
      黎瑟瑟两眼放光:“真漂亮!”
      我笑着俯下身,捏了捏他的脸蛋:“瑟瑟妹妹喜欢便好!”
      黎怀瑾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缄默不言。我牵起黎瑟瑟,领着他们向屋内走去。

      傍晚的风有些大,然而火烧云与落日这等美景,却是不容错过的。于是唤来墨梅,命她取几笼糕点,给别院送去;我则先行一步,披上外衣便走。
      远远地,我望见黎怀瑾手持一把折扇,站在斑竹林旁,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是蹲在池畔、给锦鲤投食的黎瑟瑟。
      如此,这一大一小,一静一动,可谓赏心悦目。
      蜡梅拎着食盒出现在门口:“小姐,我按您的吩咐,将食物都带来了!”
      她这一嗓子,把旁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我身上。
      我视若无睹地接过食盒,将糕点摆开,招呼道:“祝陵的口味偏咸,你们一时半会儿可能吃不惯……快来尝尝糕点罢,我刚试了一下,味道还不错。”
      这番体己话说得连我自己都心动了。黎瑟瑟红着脸,低声说了一句:“谢谢阿艽姐姐。”
      黎怀瑾道:“有劳秦姑娘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秦姑娘”一词,从黎怀瑾嘴里说出来特别有意思。转念一想,兴许是府里的下人也好,府外的街坊也罢,都称我为“秦小姐”,这样一来,倒显得我与其他姑娘家不同。
      而姑娘这个称谓……
      “小姐?小姐!”
      “……不必客气,把秦府当自己家就好。”我笑了笑,忽然想起了自己来别院的目的,连忙指着天空,“你们看——”
      黎瑟瑟抬头,一脸茫然:“看什么?”
      我也傻眼了:此刻夜幕将至,太阳早已不知所终,哪里还有什么火烧云的影子?
      微凉的风吹过,我打了个喷嚏;低下头时,发现黎怀瑾的肩膀一耸一耸,竟是憋笑憋得辛苦。

      夜间吹了点寒风,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蜡梅笑着说:“小姐,少爷已经等您多时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秦茂那小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个时辰前。”蜡梅道。
      我连忙起身更衣,急匆匆地拐出门,冷不丁撞上一个人。
      那人把我扶稳:“秦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我抬头看向他,无意间闯入了他的眼眸——黎怀瑾的眼睛很明亮,却如冬日的薄冰一般凌冽。我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抱歉,我……”
      黎怀瑾正要开口,身旁的秦茂抢在他之前嗤笑道:“姐姐真是睡懵了,怎么连路也不看?”
      我假装没听到:“黎公子,你怎会与这小子走在一起?瑟瑟呢?”
      “路上碰到的。”黎怀瑾道,“瑟瑟在白姨那边。”
      我点点头,心下了然。
      “久等了。”
      “可不是吗?”秦茂得寸进尺,“我连早饭都没吃就在你屋前蹲着了,幸好黎公子愿意陪我聊天,不然我会直接冲进去把你拖出来!”
      我素来知道秦茂的品性,他这人纯属嘴欠,口嫌体正直;便站在原地,笑着等他说完。
      黎怀瑾拱手道:“两位慢慢叙旧,在下先行一步。”
      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黎怀瑾离开的背影有些落寞。
      是了,而今他家道中落,只得寄人篱下。换作是我,见了旁人其乐融融,大概也会这般。
      有一朵梨花在黎怀瑾走过时落了下来,恰好落在他的肩头。

      听闻秦茂归家,父亲早早地散了衙,美名其曰:为阿茂和黎家兄妹接风洗尘。
      我坐在席上,心不在焉地拨弄碗里的鱼翅,侧耳听着那些欢声笑语。不久前还在心里嘀咕:怎么不在昨日、黎公子初来乍到时开宴?今儿终于明了,原是要等秦茂一道。
      三杯两盏小酒下肚,眼前人影幢幢,黎怀瑾似有六个脑袋。我一一瞟过父亲、母亲、秦茂……黎瑟瑟捧着酒壶,仰头欲饮。
      我大惊失色,一掌将酒壶打翻在地:“小孩子不能喝酒!”
      全场鸦雀无声。凉风吹过,我的酒醒了大半,黎瑟瑟眨巴着眼睛,何其无辜:“阿艽姐姐,这是石榴汁。”
      我的脸燥得慌,顿时清醒了。

      宴席散后,母亲立刻板起面孔,叫蜡梅将我拖去前堂。我乖乖跪下,任她发落:“女儿知错了。”
      母亲挑眉:“那你说说,究竟是犯了什么错?”
      “我……”我不该喝酒,不该对客人无礼。
      话只说了一个字,其余都卡在喉咙里,愣是吐不出来。
      父亲捊着胡须,叹了一口气:“也罢,也罢!阿艽还小,日后再慢慢学规矩罢。”
      “还小?”母亲反问,“秦大人,你女儿都十六了!与她同龄的姑娘们,早就嫁为人妇了!”
      “行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无伤大雅,有何关系?”
      “怎么没关系……”
      趁他们争执间,我小声说道:“女儿告退。”
      甫一出门,就被刺眼的阳光晃了眼——头顶仍是片艳阳天。

      我回到院中,命蜡梅取来笔墨纸砚,此举竟让她大吃一惊,犹犹豫豫地开口:“小姐今儿怎么……怎么这般勤奋?”
      我摆了摆手:“《诗经》呢?拿来……”
      想必蜡梅是没有将我的话听完全。她一拍脑门:“奴婢差点忘了!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抄!”也不等我答复,径直“噔噔噔”跑了。
      我提笔蘸了点墨,空对着一尘不染的纸张,不知该写点什么,又怕玷污了它,只得放下。
      细数我秦艽这十六年来的所作所为,大抵是真有些浑浑噩噩。
      我躺在床上,思考未来的人生应当如何打算,想着想着,却在不觉间睡去了。

      “阿艽姐姐,阿艽姐姐。”
      黎瑟瑟拿着三串冰糖葫芦,在我眼皮底下晃悠。
      “怎么了?”我问。
      她献宝般的将其中一串塞到我手里:“姐姐快吃呀!不然等会就化了。”
      黎瑟瑟又拿起剩下的两串在我眼前晃了晃:“一串给白姨,一串给秦叔叔。”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冰糖葫芦,莞尔道:“那就多谢瑟瑟了。”
      凉凉的冰糖,和着酸酸的山楂在口中化开,妙不可言。
      “方才在宴上,真是不好意思。”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我腆着脸说,“我一时喝多了,所以……”
      黎瑟瑟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没关系啊!只不过,我的石榴汁没喝成……”
      我马上道:“我去给你做!”
      黎瑟瑟笑得更欢了。我总觉得,自己似乎上了她的当。

      “你这是在做什么?”
      饶是黎怀瑾喜怒不形于色,此刻的眼角也狠狠抽了抽,瞠目结舌地望着我。
      吊在石榴树上的我真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只是想摘个石榴榨汁喝而已。”我缓缓解释道,语言苍白无力,“却不曾想太久没爬树了,脚下一踏空,所以……让公子见笑了。”
      黎瑟瑟也是欲哭无泪:“阿艽姐姐,我找不到秦茂哥哥,又不能让白姨与秦叔叔知道,只能叫来我哥了……”
      我忽然感受到了绝处逢生的喜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瑟瑟真是……好样的!”
      黎怀瑾叹了一口气,飞身上树;眨眼间,我俩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了。
      “多谢黎公子。”我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说。
      每次与黎怀瑾相见,不是我谢他,就是他谢我;到头来,林花谢了春红,我们愈来愈生分。
      “秦姑娘还是这么客气。”黎怀瑾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石榴,放在我手上,“给。”
      我将它一分为二:“好东西当然要一起分享!”
      说话间,黎瑟瑟扯了扯我的袖子,疯狂暗示:“阿艽姐姐,你是不是又忘了什么?”
      啊,石榴汁……

      最后,我与黎怀瑾一左一右,中间夹着个黎瑟瑟,像极了平平无奇的一家三口,在集市上晃悠。
      我熟门熟路地在某个摊子前停下。那摊主见了,顿时眉开眼笑:“不知您要点什么……”
      他的话音未落,道路尽头传来一声吆喝,随后一阵人仰马翻。摊主三两下收拾好东西,钻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黎瑟瑟:“……到口的石榴汁又飞了。”
      “怎么回事?”我简单交代黎怀瑾去通知父亲,转身向尽头走去,怒道,“秦府大小姐在此!是谁在祝陵辖区内撒野?”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挺着个啤酒肚,其衣服的样式十分眼熟。他眯了眯眼:“小丫头,本官正好找你父亲有要事,别挡道。”
      听见他自称“本官”的几秒之间,我的心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背上冷汗淋淋。
      若是因为我,使得父亲丢官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我连忙道了个万福:“抱歉,恕小女子眼拙,冲撞了大人!不妨让小女子带大人去见家父以赔罪?”
      所谓“大人”略一衡量,答应了。

      ……
      “小姐……”蜡梅试探性地唤了我一声。
      我啜了一口茶,表面风轻云淡:“淡定。”
      父亲看到那人,倒是没什么特殊的表示,只不过腰比往日要屈上几分,说的话也变得动听许多罢了,一口一个“下官”,哄得那大人的脸绽得像一朵菊花。
      我却是像找到主心骨一般,很快镇定下来——我打心底地认为,父亲是无所不能的。
      这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意外罢了。风波过后,生活又趋于平静。

      然而,平静的生活并没有延续多久。
      黎怀瑾告别的时候,黎瑟瑟攥紧黎怀瑾的衣角,死活不肯放他离开。
      “我打算去附近山中修道。”他安慰黎瑟瑟道,“每晚都会回来的。再者,那里离秦府又不远。”
      我点头以示理解:“放心!你不在的时候,我会照顾好瑟瑟的。”
      黎瑟瑟睁大眼睛,里面充满莫名其妙的恐惧。黎怀瑾叹道:“多谢……”
      “朋友之间不必言谢。”我一听到这个词,太阳穴就隐隐作痛,“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黎怀瑾沉吟一会儿:“希望秦姑娘……紧紧盯着瑟瑟,不要让陌生人靠近她。”
      这个请求就有些匪夷所思了,我也没多想,当即应允。
      黎怀瑾一袭白衣,给他的眉宇间平添了几分少年气,却并不显得文弱。
      秦茂在马棚旁站了许久,又是嫌阳光耀眼,又是嫌蚊子太多——言外之意便是催促我们赶快结束饯行。
      我忍不住道:“这么着急作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赶着去找哪家姑娘呢!”
      秦茂哑口无言,脸色居然涨得通红。
      我吃了一惊,揪住他的耳朵道:“真有这事?!快从实招来,你小子看上谁了?”
      “我我我我没有……”秦茂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你结巴什么?这都心虚成什么样了!”
      黎瑟瑟一头雾水。黎怀瑾却是强忍着笑,一如我与他第一天见面时那样,得体而不失风度。
      “走了。”尔后,黎怀瑾翻身上马,逆着光,朝我挥手致意。
      我与黎瑟瑟在原地站着,直到他俩的身影从视野中完全消失。天色微暗,马蹄激起的尘土飞扬。
      我牵起黎瑟瑟的手,道:“我们也回去罢。”

      自从黎怀瑾修道以后,黎瑟瑟就变得愈发愈心神不宁。
      起初,我尚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小孩闹别扭罢了。直到这天夜里……
      烛泪在盘中凝固成难看的疙瘩,黎瑟瑟一直盯着火光,眼睛都不眨一下。我陪着她守在桌旁,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哈欠,最终熬不住了。
      我道:“先去休息罢!黎公子可能有事耽搁了一小会儿,晚一点就回来。”
      黎瑟瑟叹了口气:“都这么晚了,哥哥还没有吃晚饭,不知道……”
      我笑着揉揉她的脑袋:“既然这样,我们不妨把晚饭给他带去,也省得你再担心。”
      “啊…真的…可以吗?”黎瑟瑟总算把目光从蜡烛上移开了,眼中有藏不住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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