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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赦花神 陌上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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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想往哪里跑?”
苏瑜的绣鞋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无误地砸在了苏挽风头上。
“痛痛痛……”苏挽风蹲在地上,捂着脑袋嗷嗷直叫,“误会!阿娘误会了,那根针晃得我眼花,休息一下再继续绣。”
苏瑜冷笑一声,明显不相信苏挽风的说辞。她撸起袖子,准备亲手捉拿这个“小兔崽子”。
“啊我突然头不晕了呢。”苏挽风暗道不妙,连忙直起身,“刚才学到哪里了?阿娘,你接着讲!”
“孺子可教也。”苏瑜满意地点点头,拾起绣鞋又敲了苏挽风三下,“我也是为你好,既然嫁不出去,总要学些手艺养活自己吧?”
“阿娘说得对。”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不管苏瑜说了什么,苏挽风都一直大声附和;好不容易熬到课程结束,苏瑜终于满意地走了。
她一步三回头:“记着,我初二要检验成品,你自个儿找时间绣完它。”
“明白。”苏挽风彻底焉了。
……
苏挽风年方二八,容貌放眼整座京城首屈一指,除了家世差些,便是个完美的相亲对象。
当然,她自身的性格也占很大一部分原因……
曾经有位官二代放言:“只要苏姑娘肯嫁,我定把她娶回家。”这话可把苏瑜高兴坏了,连忙安排两人见面,结果没多久他就匆匆忙忙跑出来,鞋都没穿好,并表示:苏姑娘跟自己八字不合,告辞!
苏瑜白高兴一场,心说非要把女儿培养得温柔贤淑不可。苏挽风当然不愿意,跟她闹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下好了,苏绣娘家的姑娘“臭名远扬”,再也没有人上门提过亲。
……
近来天气很冷,院子里的池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苏挽风估算下时间,决定趁天还没黑去一趟附近的药堂。
除夕将至,许多店铺早早歇了业,返乡过年去了,所幸那间药堂还亮着灯,里边坐堂的是一名身着青衣的妙龄少女。
“姑娘,可以请大夫出来给我看看吗?”苏挽风客气地问。
少女闻言,抬起头扫了她一眼:“外伤呀。怎么,头磕肿了?”
苏挽风忍不住纠正道:“不是磕的,是被……算了,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看看。”少女饶有兴致地凑近她,很快又以一种失望的语气说,“怎么肿的区别不大,在这待着,我去给你抓药。”
在她凑近的一瞬间,苏挽风看清了这名少女的模样——剑眉星目,妥妥的英气美人。
又见少女跟自己年龄相仿,苏挽风便问:“你是帮人家看店的吗?这里一个月薪水多少?”
“帮人看店?”少女诧异地重复一遍,笑了,“不,这是我私人的店铺,如果你想来打工的话……很抱歉,本店暂时不招员工。”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啊!早知道就不问了,苏挽风尴尬地想。
“外敷。”思绪百转千回间,少女已经将药包好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江弈嫣,百草堂的医师。”她特意强调道。
“苏挽风。幸会幸会!”
“原来是你!”江弈嫣恍然大悟。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苏挽风付完钱,忙不迭地走了。
……
“刚才去哪玩了?”饭桌上,苏瑜往苏挽风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苏挽风佯怒:“在你心里,我就只会玩和捣乱吗?”
苏瑜认真思考了一下:“还真是。”
“……呜呜呜我的头好痛啊!”苏挽风噎住了,立刻举起那包外敷药,特意伸到苏瑜眼皮子底下晃悠,“这可是你砸的呀,看,已经肿成这样了。”
“是为娘的错。”苏瑜把剩下的青菜倒进苏挽风碗里,笑得一脸和蔼可亲,“为了补偿我的乖女儿,我决定将绿色有机食品奖励她。”
“其实也不是很痛啦哈哈哈……阿娘,真的不用……”
“不能浪费,快吃!”
吃饱喝足后,苏挽风撑着圆滚滚的肚皮,在院子里消食。
“挽风,你回来了。”
柳仙儿趴在围墙上看她。
“柳姐姐快下来!”苏挽风吓了一大跳,蹙眉道,“你怀着孩子,有什么事还是我翻过来找你吧。”
“不用了。”柳仙儿笑了笑,“刚才你母亲一直在找你,我只是来确认一下你回家了没有。”
见苏挽风还是满脸担忧,柳仙儿解释道:“我还没显怀呢,你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
“那就好。”苏挽风松了口气。
“我丈夫要经商,时常出远门,个把月都不回来。”柳仙儿说出了此行的目的,“你要是闲着无聊,随时都可以过来找我聊天,顺便也陪我解解闷。”
“还有,这眼看就要到除夕夜了,也不知道能不能一起吃顿团圆饭……”
“柳姐姐可以到我家,有我和阿娘陪你。”苏挽风提议道。
柳仙儿有点难为情:“打扰了——对了,你在这儿站了这么久,不冷吗?”
苏挽风只披了一件外套,刚才只顾着聊天,没注意到天空下起了小雪,把衣裳都打湿了。她匆忙跑回屋,往暖炕上一靠:“舒服!”
苏瑜乜眼瞧她:“不想着凉就去换件干衣服。”
但苏挽风是谁,怎么可能乖乖听话?次日,她就感觉手脚冰凉,胸腔像堵了一团棉花,整个人无精打采。
苏瑜探了探她的额头,微微一笑:“乖女儿,自己去买药吧。”
自作孽,不可活。
当江弈嫣打点好药材,准备开业的时候,苏挽风拖着沉重的身躯走了进来。
“江大夫……”她话音未落,江弈嫣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江弈嫣道:“我懂,你这是染了风寒…嗯…怎么说呢?不愧是你,苏姑娘!”
苏挽风强行忍住打喷嚏的冲动,吸了吸鼻子,想挽回自己的形象:“不是,你们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想?我……”
“荆芥、干姜、陈皮、紫苏叶浸泡一炷香后加水煎服,每日饮用两次。”江弈嫣很快就写好了方子,“别误会,我还挺欣赏你的。”
“多谢。”苏挽风一时语塞。
这时,门口传来一道不和谐的声音:“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苏挽风应声望去。那是一位宛如谪仙般的墨衣少年,有诗曰:“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恰好印证了此情此景。
“盛景轩?”江弈嫣并不买账,“别这么肉麻,你这里来做什么?”
盛景轩敲了敲她的脑袋:“没大没小,我是你表哥,而且这句话又不是对你说的——抱歉,舍妹让姑娘见笑了!”
苏挽风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同江大夫相处得很好。”
“叫我阿嫣好了。”江弈嫣道,“你我有缘,喝完药再走吧,我准备歇业,也省得你回去慢慢熬。”
说罢,她开始动手煎药,盛景轩寻了张椅子坐在柜台旁。苏挽风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苏姑娘到我这边坐。”盛景轩见状,便把座位让了出来。
“这不太好吧?”
“无妨。”他笑着说,“阿嫣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不知怎么的,苏挽风总觉得盛景轩的眉眼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这样想着,竟然不留神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了。
盛景轩想了想,一脸高深莫测,道:“或许这就是命运中冥冥注定的缘分?”
“少装了!”江弈嫣呛他。
一剂药下肚,果然好很多了。
苏挽风谢绝江弈嫣送她回家的好意,撑起伞独自离去。
盛景轩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江弈嫣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傻了?表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盛景轩俊脸一红:“瞎说什么呢!”
“苏姑娘确实很漂亮。”江弈嫣才不管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看她多次光顾百草堂,性子也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顽劣,反而很好相处。”
“也不知道是谁散播的谣言,好端端一个姑娘就这样被毁了……诶,表哥,这不就意味着你有机会么?”
……
“风儿来的正好。”苏瑜今天的心情不错,一边哼歌一边往门上贴对联,“帮我把这灯笼挂上去。”
“好咧!”苏挽风答应下来,“什么味道这么香?”
苏瑜道:“老母鸡靓汤。从早晨煲到现在,当然香啦~待会就可以吃年夜饭了。”
她顿了顿,皱起眉打量苏挽风半晌:“换件喜庆的衣服,大过年的穿条白色裙子,也不渗得慌。”
“知道了,你别总是把我当小孩子。”苏挽风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向里屋走去。
“谁让你嫁不出去呀?”
苏挽风换好衣服,从后门拐出去,在柳仙儿的院子前停驻,敲门道:“柳姐姐。”
“来了。”柳仙儿披着狐裘,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左脚刚迈过槛就被苏挽风一把扶住:“小心点总是好的。”
柳仙儿的身子僵住了。
“哟,隔壁家的仙儿姑娘。”回到屋里,苏瑜向她颔首致意,“坐着,我去给你盛碗热汤。”
柳仙儿愈发局促:“多谢夫人的好意,只是我胃不好,不能……”
“那我去给你添碗米饭。”苏瑜很热情,“都是邻居,不必客气。”
两人寒暄了一阵,又聊起育儿的话题,苏挽风直觉母亲大人要拿她作为反面教材,连忙寻了个借口去屋外透气。
雪下得很大,过一会便覆盖了来时路。苏挽风想放支烟花,却发觉火怎么也点不着,只得作罢。
屋里,她听见苏瑜对柳仙儿道:“今晚就在我们家留宿吧。”
……
苏挽风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半夜三更,雪已经停了,百姓们哪里肯在家里闷着,都一个劲地到户外放烟花。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苏瑜笑着叫她,“还不快起来?过年啦——”
苏挽风打着哈欠,磨磨蹭蹭地下床:“嗯,很热闹……”
于是乎,她们放了一整宿的鞭炮。苏瑜童心未泯,玩得不亦乐乎,可苏挽风就惨了——
然而天快亮的时候,她又被苏瑜叫醒了:“别睡了,随为娘去拜年!”
苏挽风忍无可忍,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她脚下一滑——
“哎哟!”
苏瑜:“……”
“阿娘,我的腿受伤了。”苏挽风可怜巴巴地说,“怕是短时间内都不能走动。”
苏瑜:“……皮都没擦破你搁那儿装什么装?”
“内伤,是内伤。”苏挽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苏瑜二话不说,给她套上衣服就走;苏挽风自知理亏,一路上都保持安静。
“你父亲去的早,为娘在京城里没有亲戚。”快到目的地时,苏瑜才开口说话,“这些年来,我们能丰衣足食,多亏了一位主顾的照拂。”
“我现在要带你去见的,就是那位主顾。”
……
“织造局的那位苏绣娘?”仆役听苏瑜讲述完来意后,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表情,“恕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夫人里边请!”
自家小院跟眼前这座华丽的府邸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如果不是有婢女走在前头,苏挽风恐怕会迷路,半天都找不着主宅。
“风儿,你且在原地等我,莫要走开,为娘去去就来。”苏瑜在进屋前嘱咐道。
苏挽风拍着胸脯保证:“阿娘放心。”
苏瑜前脚刚离开,江弈嫣就从拐角处溜出来,险些与她撞了个满怀,着实将苏挽风吓一跳。
“你怎么在这?!”
两人异口同声道。
“我随母亲来拜年。”苏挽风率先解释说。
江弈嫣反问道:“这里是我家,我凭什么不能在这儿?”
“啊……原来如此,打扰了。”
“不打扰。”
“……”
“……”
最怕空气忽然凝固。
苏挽风想了想,忍不住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出口:“阿嫣,有件事情我实在想不明白——既然你家世显赫,为何还要从医?”
“家境再好又如何?我也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江弈嫣干脆利落地回答,“因为我喜欢,就是这么简单。那你呢,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没有。”苏挽风叹道,“就算有,也无法实现。”
回到家后,苏挽风倒头就睡。
一晃就到了初二,苏挽风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的“作品”献给苏瑜。当着柳仙儿的面,苏瑜虽然脸上挂不住,但还是十分勉强地从牙关里挤出“不错”两个字。
苏挽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马上溜得不见踪影。
柳仙儿在她身后说道:“挽风……还真是心大呢。”
苏瑜咬牙切齿:“你说的不错!”
苏挽风,危!
……
额头至今青肿未消,苏挽风原以为这个时间点的药堂不会开门,便目不斜视地从百草堂前经过。
“苏姑娘这是要去哪里?”苏挽风诧异回头,只见盛景轩站在门口喊她。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顾虑,盛景轩轻声笑了起来,道:“进来罢。”
苏挽风依言。末了,问他:“阿嫣不在吗?”
“她被小姨叫住了,说是犯了事。”盛景轩手下的动作不停顿,“咱不清楚,咱也不敢问。”
“小姨”便是苏瑜口中的主顾,未曾谋面的江府主人。
苏挽风在心里为江弈嫣默哀一秒钟,同是天涯沦落人……
她没有说话,盛景轩还以为她不习惯单独与男子相处,便道:“苏姑娘放心,阿嫣已将药材都打包好了,托我转交给你。”
“有劳了。”苏挽风抿嘴笑道。
……
每逢佳节,苏瑜总是忙得不可开交,一时忘了要“教育”苏挽风的事情;苏挽风也不傻,规规矩矩在屋里练习了好几天的刺绣,照猫画虎,总算是绣出了一件勉强看得下去的玩意儿。
苏瑜留下了激动的泪水:“风儿终于长大了。”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那件旷世奇作扔进了娄底。
苏挽风:“……干得漂亮!”
“乖女儿,想什么呢?”苏瑜捏着她的脸,“就这?就这?还想养活自己,做梦去吧!”
不愧是亲妈,后妈都干不出这种事。苏挽风看看自己的旷世奇作,再看看苏瑜的成品,不禁陷入了沉思。
有一说一,京城苏绣娘果然名不虚传。绣针在手下开出了花,她宛如技艺高超的画家,将山水刻印在布上,赋予灵气,也赋予生命。
苏挽风就这样盯着,逐渐打起了盹……然后被苏瑜亲切地叫醒。
“阿娘,发生甚么事了?”苏挽风一脸茫然。
苏瑜将绣好的衣裳放入柜中,道:“没事,我就是想提醒一下你,天黑了回房间睡吧。”
想了想,她又补充一句:“你睡了大半天,想来晚上也是睡不着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替我掌灯。”
苏挽风瞬间来了精神:“晚上也要工作吗?”
“那是当然,否则上元节那天为娘就没有时间陪你了。”苏瑜解释道,“也就这几天加班而已。”
看着苏瑜熬得通红的眼睛,苏挽风于心不忍:“我也来帮忙。”
“你能帮上什么忙?”苏瑜摇了摇头,满脸慈爱,“就你这技术,还是算了吧……乖,一旁凉快去!”
这一刻,苏挽风仿佛听见了心碎的声音;话虽如此,她心里更多的是愧疚。
……
相思楼。
苏挽风一袭堇衣,端坐在苏瑜身旁,对面是穿着正装的江夫人,以及她身侧的丈夫、江弈嫣和盛景轩。
酒店的伙计们来来往往,添了不少菜肴。
苏瑜举起酒盏,对江夫人作揖,道:“夫人破费了。”
江夫人摆摆手,没有半点架子。她回敬苏瑜,笑眯眯地说:“今日好不容易齐聚一堂,大家吃个开心。”
江弈嫣伸手,在桌下悄悄捅了捅苏挽风的胳膊。
“哎,”苏挽风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怎么了?”
江弈嫣小声道:“你能不能跟我换个位?”
她旁边挨着盛景轩。闻言,盛景轩蹙起眉,不解地看过来。
“我就是……不想跟他坐在一起。”江弈嫣有些结巴,“顺便向苏夫人请教一下刺绣什么的。”
苏挽风歪头看了一眼正跟江夫人聊得热火朝天的苏瑜,并不觉得江弈嫣能够成功插话。
盛景轩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为何?”他问。
江弈嫣对着他疯狂使眼色。
苏挽风不解:“你的眼睛怎么了,需要去医馆看看吗?”
“没事。”江弈嫣无奈捂脸,“我很好,你们聊,不用管我。”
见盛景轩还想说点什么,她连忙扯过苏挽风拿筷子的手,把菜往他嘴里一塞,然后泄气似的趴在桌子上。
盛景轩:“唔?”
苏挽风:“我的茄子?”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请问,我能进来吗?”
屋里瞬间安静,江夫人与苏瑜停止了交谈。
“来的正好,快请进!”江弈嫣大喜,被江夫人狠狠瞪了一眼。
来者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粉裙姑娘,犹抱琵琶半遮面。她进屋以后关上门,一改先前那副羞涩的模样,落落大方。
“官人想听什么曲?”她看向江夫人的丈夫和盛景轩。
一时间无人应答。
江夫人不悦地咳嗽一声,她丈夫立马会意,道:“陈某但听夫人做主。”言下之意是,他没有话语权,听不听曲全凭江夫人选择。
江夫人这才慢悠悠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子唤作羞花。”羞花愣了一下,很快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夫人想听哪首曲子?”
苏瑜脸上划过一丝诧异。
“那就唱你最拿手的吧。”
羞花纠结了一会儿,便弹起了《阳春白雪》。苏挽风边吃边欣赏,小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你听懂了吗?”江弈嫣问她。
苏挽风诚实地回答:“虽然听不懂,但是很好听。”
江弈嫣罕见地沉默了一下:“有你在真好,我原以为只有我听不懂……”
管它什么音乐,好听就完事了——两个音痴如是想。
曲毕,其他人还沉浸在旋律里无法自拔的时候,两人率先鼓起掌捧场。
羞花走后,苏瑜有些心神不宁,一直没说话。
苏挽风便跟大人们一起聊天。她这才知道,江夫人闺名敏敏,丈夫陈惠南是江家的入赘女婿;盛景轩从小就失去了双亲,在江氏夫妇的抚养下长大……
听到这里,她下意识地看向盛景轩,只见他神色如常,还冲苏挽风温和地扬了扬唇。
“那位羞花姑娘有问题。”
苏挽风听见苏瑜如是说。江夫人挑了挑眉:“怎么,你认识她?”
苏瑜把江夫人拉到一旁,避开众人,小声嘀咕几句,江夫人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今晚就到此为止罢。”她说,“我现在安排人手送你们回家。”
“这是为何?”江弈嫣吃得正高兴,冷不丁听到这话。
江夫人没功夫跟她扯皮,匆匆丢下一句“别吃了”就去前台叫人。
盛景轩紧随其后,向苏挽风告别:“有缘再见。”
“啥玩意儿整这么文艺?”苏挽风只觉得莫名其妙,“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似的。”
“走了。”苏瑜在前面喊她。一踏出相思楼的大门,便立马拽起她狂奔。
苏挽风试探性地叫了一声:“阿娘?”
“嘘——”苏瑜边跑边说,“别让妖怪追上了!”
“妖怪?!”
“你可知那羞花是个什么东西?”苏瑜脸沉得像一滩浓墨,这番话像惊雷一般在苏挽风耳边炸响,“我早在十几年前就见过她,她报名字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是老样子……”
苏挽风喃喃道:“怎么会……”
“别说话,快跑!”
两人气喘吁吁地回到家,苏瑜反手在门上加了五六把锁,又把苏挽风推进里屋,这才松了一口气。
苏挽风瞅了她半天,疑心苏瑜被什么江湖骗子给魇住了,便故意问:“阿娘,你口中的那个妖怪,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瑜喘着气,摇了摇头。
看她这幅样子,苏挽风只道是答不上话,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还能是什么?狐媚子、琵琶精……”苏瑜往嘴里灌了一大碗水,打起精神骂骂咧咧道,“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他和离吗?都是因为那个所谓的‘羞花姑娘’!”
苏挽风:“……”
……
在苏瑜的口述下,苏挽风终于了解到父母那一辈的故事。
苏瑜与苏父是私奔到京城的,那时苏父在衙门谋了个差事,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非苏瑜不娶。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婚后生活十分和谐。苏父早出晚归,苏瑜留在家里刺绣,把成品买给达官贵人,也赚了不少钱。
一切转变发生在苏挽风两岁生辰那天。
苏父近段时间回家都很晚,苏瑜以为是他工作繁忙,便默默打理好内务,减轻苏父的负担。
当晚的夜幕不见星辰,月亮也被大片的乌云遮盖住了。苏瑜的左眼皮一直在突突地跳,她预感要出事,便安置好苏挽风,只身一人到衙门寻找苏父。
不得不说女人的第六感真准。衙门的同僚听说了苏瑜的来意后,十分疑惑:“苏大人最近都请假了,怎么……他没在家安心养病吗?”
苏瑜几乎要当场气昏过去,她定了定心神,询问苏父可能出现的地点,同僚半是同情、半是好笑地指向不远处的暖玉阁。
暖玉阁歌舞升平,是住在京城的百姓们心照不宣的地方。
“噔噔噔……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锁好门窗,注意防盗!”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打更人的锣鼓声敲响,苏父在一名衣着暴露、身材窈窕的女子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羞花姑娘。
羞花见了苏瑜也不害躁,眼波一转,娇滴滴地靠在苏父身上叫唤:“小女子腰疼,今天就送公子到这儿了。”
苏父醉得一塌糊涂,认不得站在他眼前的夫人;羞花笑着,恶作剧般地将他的手往苏瑜身上一搭,朗声道:“正牌夫人来了,我们这些没人要的也该退场啰~”
他吓得酒醒了一半,再被苏瑜嫌恶地推开,摔在冰凉潮湿的青石板上,彻底清醒了。
同僚本在外头围观着,见事情闹大了,连忙扶起苏父赔笑道:“男人嘛,有个三妻四妾很正常,何况他只是在外面偷偷腥,这不还没娶回家……”
苏瑜听不见。
曾经的海誓山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完全不堪一击。回到家后,她抱着幼小的苏挽风哭了很久,口里只不断地重复一句话:“为娘只有你了……为娘只有你了……”
她后来特意调查过羞花的身份,过往踪迹却被销毁得一干二净,只打听到她擅弹琵琶,且卖艺不卖身……单靠这两点就把苏父迷得团团转,明显不符合逻辑。
或许这世上真有什么妖怪吧。
……
苏瑜讲到这里,就没再继续说下去了。她吹灭油灯,跟苏挽风道了一声“晚安”,便上床睡了,不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阿娘累了,苏挽风轻声叹道,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整整十四年,她不知道苏瑜一介女流之辈,在京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是怎么带着年幼无知的她熬过来的。她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苏瑜很坚强,从未向她提及过以前的事情。
她记得苏瑜刚才说话的神情,就像个无关紧要的吃瓜群众,叙述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有趣故事,没有感情地念给她听——直到讲起羞花出场时,眼底才有一丝恐慌。
那是对未知的害怕。
不过,苏父是怎么死的呢?莫非也跟羞花有关……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扑朔迷离了。
……
苏瑜很冷静,她只问了苏父一句话:“我与你和离之后,风儿怎么办?”
“她跟着你过日子。”苏父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好。”
说罢,苏瑜转身就走,苏父突然叫住她:“当年我抛下所有,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跟你去过苦日子——你知道我心里有多后悔吗?”
“我每天都要看人脸色,生怕县令大人一生气,就罢免了我的官职。”
“如果我当初娶的是夏大人的千金,我现在就是受人敬仰的尚书老爷了!而不是个一无是处的小衙役!”
苏瑜步履不停,也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穿过人群,传到苏父耳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嗤笑一声,身影很快便淹没于人海中。
经历了昨晚的奔波,苏瑜在家歇息了好久,直到上元节的时候,她才从被羞花支配的恐惧中清醒,恢复了往日的精神。
“所以,父亲的死到底跟羞花有什么关系吗?”苏挽风终于忍不住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
苏瑜看了她一眼:“他是死在羞花房内的,当时……罢了,小姑娘不要知道这些,会污染耳朵。收拾一下,我带你去放花灯。”
见苏瑜不愿多说,苏挽风只得作罢。心下百转千回,道:“你不是说她卖艺不卖身吗?”
苏瑜瞪大了眼睛:“丫头不纯洁了,你怎么会这样想?”并作势要拿绣鞋砸她。
苏挽风可不想在这么重要的节日里再去一趟百草堂,连忙溜走。
她边跑边想:母亲的心结大抵是解开了罢……就是不知道羞花这会儿重现京城有什么目的。以及,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夜晚。
“风儿快来!”苏瑜站在河边招呼她,“我给你买了盏花灯。”
苏挽风刚要跑过去,衣摆却被身旁戴着面具的路人拉了一下。那名路人冲她眨眨眼:“嘘——别出声,跟我来。”
是江弈嫣的声音。
她只好冲苏瑜喊道:“我去别处看看,你自己放吧。”
江弈嫣带她来到一座桥上,跟盛景轩碰头,两人都戴着面具。
“实不相瞒,我俩是偷溜出来的。”江弈嫣无奈摊手,“为了不被母亲逮住,只好稍微伪装一下。”
盛景轩纠正道:“偷溜出来的只有你,怕被逮住的也只有你,我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离开的。”
“这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我可是你妹妹!”
“……表的。”
“可恶!”气急败坏的江弈嫣横在两人中央,双手各挽起一只胳膊,“我不管,你们既然上了我这条贼船,就是我的帮凶了。先说好,谁都不准去告状!”
盛景轩默不作声地抽回手。苏挽风笑着道:“好好好,全听你的安排,随时为大小姐待命。”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敷衍?”江弈嫣乐了,“我可不是那种养在闺中无人识的千金小姐。”
“不要得寸进尺啊喂!”
众人在一路嬉闹声中走到了灯谜摊前,周围集满了人。
摊主大声吆喝着:“猜灯谜——猜中十个有奖励——”
“奖励是什么?”
摊主比了个“嘘”的手势,故作神秘道:“暂时保密。”
这话成功勾起了人们的好奇心,江弈嫣也跃跃欲试。
只见她转头看向盛景轩:“表哥,这种事情你最擅长了,请——”
盛景轩:“……”
他“刷”地一下展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摇晃着,满脸高深莫测。
这个逼装得十分成功,苏挽风也忍不住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他,盛景轩轻轻咳嗽一声,用扇子掩饰住快要弯上天的嘴角:“请出题。”
摊主默默指着用红绳系在竿上的牌子,盛景轩脸上差点挂不住,赶紧假装无事发生。
“我怎么感觉有点丢人?”江弈嫣说,“可能是我想多了吧哈哈哈哈……”
苏挽风噗嗤一笑。
问:言对青山不是青,二人土上说分明,三人骑牛牛无角,草木之中有一人(猜四字)
盛景轩答:“请坐奉茶。”
问:遇水则清,遇火则明(打一字)
他索性闭上眼:“登。”
……
连续猜对九道灯谜,围观群众越来越多,摊主不由地露出惊叹的神色,决心放个狠招。
问:十字街头路不齐,东南西北四马蹄,深山未见高峰起,花间无人芳草稀(打一字)
这回的盛景轩并没有马上作答。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思考了一会儿,“那就是‘鬯’字,对吧?”
“恭喜这位公子赢得了奖励。”摊主拿出一盏鱼形花灯,亲手交给盛景轩。
苏挽风觉得有些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
她想起来了,这盏花灯跟苏瑜买的一模一样。
江弈嫣没听到她在嘀咕些什么,兴冲冲地挤出人群,借火点亮。
当绚烂烟火冲破云霄,将夜幕染成白昼的那一刻,苏挽风才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只是点个花灯,没必要搞这么大的阵仗吧?
……
世界都静止了。江弈嫣保存抱着花灯的姿势一动不动;盛景轩看向旁边的元宵铺,若有所思;行人的脚底被钉在地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眼睁睁看着一位美丽的姑娘从花灯里钻出来,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肯定是妖怪!苏挽风笃定地想,嘴巴却不听使唤,结结巴巴地问:“你是何人?”
“妖怪”没有理她。
它绕苏挽风转了几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饶有兴致道:“你就是花神?哟,许久不见,怎么落魄成这幅模样了?”
苏挽风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大、大哥,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我不好吃!”
“我哪里像男的了?”尽管它蹙起眉的样子很好看,但苏挽风没有心思欣赏,“人家可是神仙姐姐。”
“……哦。”鬼才信。
这时,天空一道惊雷炸响,有个低沉的声音说:“思思,说正事,再捣乱就把你也赶下界。”
“遵命。”思思对着天空喊道,然后笑吟吟地问眼前人,“花神近来安好?”
苏挽风不说话,戒备地盯着她,思思也很有耐心等待。
两人僵持不下,思思叹了口气:“果然贵人多忘事,你家那位不在,简直无法沟通。”
“听好了:你是被贬下界的花神。我们原本的计划是,等你的记忆和力量完全觉醒的那一天,我负责带你回去。”
“如今计划有变,天界出了点事,等你回去收拾烂摊子……啊不对,是需要花神大人的帮忙,作为报酬,旧账可以一笔勾销。”
“……”
思思唠唠叨叨说了一大串,苏挽风越听越糊涂,最后捻了个诀,指尖往苏挽风额上一弹。
她顿时感到一阵钻心剜骨般的痛,脑海里隐隐有什么声音在叫嚣——她听不真切,随着白光的划过,世界又恢复了原状。
……
“挽风,你怎么了?”
意识清醒时,是她捂着额头蹲在地上,引来路人频频侧目。
她摇摇头,江弈嫣连忙将她扶起来:“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额头上的东西是什么?!”
苏挽风从兜里翻出一面镜子,看清自己的眉心烙印了一朵血红的牡丹,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妖冶。
这似乎是她生来就有的印记,独属于她的荣耀。
头好痛……有什么重要的记忆被遗忘了,苏挽风实在想不起来。
“我……”苏挽风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没事,不用担心。”
刚才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荒谬了,如果不是眉心的牡丹还在,苏挽风甚至会怀疑是自己精神错乱,而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呢?
“既然苏姑娘都这么说了,我们便不再过问。”面对江弈嫣怀疑的目光,盛景轩站出来打圆场,“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行吧。”江弈嫣答应得十分勉强。
盛景轩推着她往江府的方向走。
不知道是不是苏挽风的错觉,临行前,她似乎看到盛景轩冲她眨了下眼睛。
“多谢。”她在心里默念道。
苏挽风很顺利地在河边找到了苏瑜。她的阿娘大抵是等她很久了,倚在亭子里打起了盹,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便睁开了眼。
不等苏瑜说话,苏挽风便抢先道:“阿娘,你看我这额上的花钿好看吗?”
……
对于苏挽风自上元节过后,每日都要在额上贴花钿的操作,苏瑜已经见惯不怪了,偶尔还会给自己也贴一个。
“不是,我说风儿啊。”苏瑜打量了她半天,缓缓说道,“你就不能换一种样式吗?”
苏挽风浇花的手一顿:“不能。”她有些烦躁,以至于不小心扯掉了一朵报春花。
紫色花瓣包裹着娇弱的花蕊,仿佛在无声控诉着她的罪行。她心虚地看了一眼苏瑜,连忙佯装无事将花朵插回去。
就在这时,苏挽风的掌心忽然散发出一道柔和的光芒,她不受控制地抚上报春花丛,随着光芒渐弱,根茎上重新开出了花。
苏挽风:“……”
一定是她眼神出了问题!
……
“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要约我们到这里见面呢?”江弈嫣嫌弃地看了眼身旁的臭豆腐摊,用衣袖捂住口鼻。
“大隐隐于市。”苏挽风反复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物后,便拉着两人拐进了小巷。
盛景轩莫名其妙:“怎么了?”
苏挽风扇去一身臭豆腐味儿,特意压低嗓音:“各位,有没有兴趣了解一桩陈年旧事?”并指了指相思楼。
“当天,我听小姨提过几句。”盛景轩不赞同,“她让我们远离那个鬼地方。”
“相思楼里的羞花不是人类。”苏挽风将苏瑜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听完后,盛景轩微微蹙眉:“狐媚子?琵琶精?”
“那是我母亲个人的猜测啦……不知道阿嫣怎么看呢?阿嫣——”
一言不发的江弈嫣扶着墙,有气无力道:“臭味好重,别跟我说话,呕……”
“所以,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要给妖怪送人头吗?”盛景轩自动无视她,直勾勾盯着苏挽风追问。
“就是……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们回去替我转告阿娘……”
盛景轩冷冷地打断她:“然后让她一辈子活在痛苦之中?苏挽风,你一向分得清孰轻孰重,为什么这时候犯糊涂了?”
“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苏挽风把手伸到他跟前,“你看。”
只见她掌心先是开出了一朵与时令不符的睡莲,再慢慢变成了郁金香。
盛景轩抓起她的手,神色凝重:“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苏挽风认命般地闭上眼:“有好一阵子了,上元节放完花灯、出现牡丹图案以后。”
“你应该早点跟我说的。”
“跟你说有什么用?”
盛景轩对她的过分关心,让苏挽风不知所措。
“真好看。”江弈嫣思路清奇,欣赏了一阵子,“能变成梅花吗?我忽然感觉没那么恶心了。”
“并不能。”苏挽风沮丧地说,“它总是莫名其妙出现,又莫名其妙消失。我本来想着,羞花不是人类,没准她知道点什么……”
“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盛景轩毫不客气,“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她才不会作死。”
苏挽风道:“那该如何是好?”
“暂且别管它,毕竟没有实质性的危害。总不能去求神拜佛吧?那些家伙没一个靠谱的,信我。”盛景轩最终下结论道。
……
俗话说得好“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苏挽风自认为身正不怕影子斜,直到这天晚上,有人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谁呀?”苏挽风壮着胆子问道,想了想又觉得不妥,索性佯装听不见。
可屋外“苏瑜”的声音说:“我是你阿娘,快开门。”
苏挽风这一刻突然很想笑,但她忍住了。不是吧?不是吧?这种低级的骗术不会真的有人信吧?
“为娘有东西落在里头了,拿完就走,风儿继续睡就行。”
嘿,它急了。
苏挽风乐着,暗道现在的妖怪都这么拉了吗?连个开门的戏法都不会。
那声音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苏挽风以为它走了的时候又开口了,蛊惑般地呢喃:“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花吗?”
“……你在外面说就好了,我听得见!”苏挽风裹成一团,喊道。
“不行,我要当面说。”
“那我就不听了行了吧?!”她大声嚎走了屋顶的乌鸦,也成功将苏瑜惊醒。当真正的苏瑜打着灯来敲门时,它已经消失不见了。
苏瑜打着哈欠:“大半夜鬼叫什么?”
“抱歉,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苏挽风小声说。
对方明显是冲她来的,自己平时已经够招人烦了,这种危机时刻就不要再给苏瑜增添负担了。
苏挽风发誓,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绝对不会去放什劳子花灯!
……
“你这方法不行。”次日,苏挽风顶着黑眼圈,如期出现在老地方——臭豆腐摊旁的小巷。
是了,她整宿没睡。
盛景轩陷入沉思:“按道理,不应该会出现这种状况啊。要不先搬离京城,在别处住吧?”
“你说得倒是轻巧。”
“非也。”盛景轩摇摇头,“我们下个月要去祝陵,届时会邀请令堂与你,把日程提前便是了。”
苏挽风摸了摸鼻子:“那怎么好意思?我家亏欠你们的也太多了。”
“无妨,反正我们本来就是一家,哪存在什么亏欠不亏欠的?”话一出口,盛景轩意识到有些不妥,赶紧补救,“我的意思是,跟我不用这么见外。”
真是越描越黑。江弈嫣看不下去了,手帕掩着口鼻,嗡嗡地说:“下次接头务必换个地方!否则我不干了。”
“别急着离开呀。”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无边的花海中央摆着一架秋千,羞花就坐在上头,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晃着,嘴里哼着小曲儿。
就像做梦一样……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也不管苏挽风什么反应,她自顾自地说起话来:“我仔细想了很久,偌大的天界全是纸老虎,也只有你能帮我了,花神大人。”
“令尊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不过他区区一介凡人罢了,又何足挂齿。作为交换,我助你彻底觉醒,如何?”
羞花跳下秋千,走到苏挽风身前,为她解开束缚。
“是,我父亲确实是个人渣。”苏挽风揉了揉发痛的手腕,“但他应得到法律的制裁,而不是由你这个始作俑者站在制高点上审批他,甚至杀了他!”
羞花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以为这些凡人能还你个公道吗?是他经不住诱惑,做出这种违背道德礼教的风流事还妄想全身而退,简直可笑。”
“所以,你就视人命如草芥?”
苏瑜曾说,过往之事一概不究——苏挽风虽做不到像她这般宽宏大量,但眼下不宜与羞花多作纠缠,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最要紧的。
羞花没说话,应该是默认了。
苏挽风便道:“你说的忙,我该怎么帮?”
“觉醒后不就什么都知道了。”羞花脸上笼罩的阴霾退散,她勾起唇,指向苏挽风额上的牡丹印记。
关于自己是花神这件事,苏挽风从不敢去细想。这一刻,她突然被勾起了兴趣,也想知道埋藏在印记之下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被冠以“花神”的头衔后,大抵会有很多追随者吧?阿娘再也不用担心自己嫁不出去……苏挽风的脑海里浮现出盛景轩的模样。
看来是自己平时见的男人太少了,才会第一个想到他吧!
将心中杂七杂八的想法屏蔽之后,苏挽风才发现羞花消失了。眼前的花海空荡荡,风吹过扬起千层浪,哪儿还有她的影子?
还真是……像风一样的女子呢。
这花海看似无边无际,苏挽风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脚底便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体。
好奇心驱使她拾起来一看,原来是面刻满绣球花的琵琶。嗯,能和苏瑜口中的“琵琶精”对上号了,“狐媚子”还有有待商榷。
手接触的一瞬间天旋地转,苏挽强忍住想吐的冲动闭上眼,再次睁眼时,她安稳地睡在卧室里,屋外月明星稀,距天亮还有好久。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吧……
明天是与江府约定好去祝陵的日子,苏挽风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养足精神。
……刚才好像碰到了一个琵琶状的物体诶,原来不是梦啊。
……
当苏挽风把这面琵琶端到苏瑜眼皮子底下晃悠,并兴奋地告诉她这是羞花本体时,苏瑜却泼了一盆冷水。
“没发烧啊。”苏瑜探了探她的体温,总结道,“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臭豆腐吃多了?”
“我没有你别瞎说。”苏挽风一本正经,“还有,我要把这面琵琶也带去。”
苏瑜瞪大眼睛:“休想!再说了,你会弹吗?”
有道理。苏挽风无法,只能把琵琶放进房间,用棉被严实地盖着,防止它突然长腿逃跑。
门外传来江弈嫣的声音:“挽风,快上车!行李交给我来搬。”
紧接着引来了江夫人更大声的怒吼:“噤声——”
经过柳家宅子时,苏挽风注意到门前无缘无故多出一辆马车,柳仙儿恰在这会儿打开了门。
“柳姐姐早上好,我们要出远门了。”苏挽风向她挥手告别。
“嗯,我丈夫回来了。”柳仙儿的嗓音压得很低,“最近有些感冒,抱歉。”
苏挽风曾经见过她丈夫,那是一位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但胜在有钱,待人极好。
“你也要出门吗?”苏挽风多嘴问了一句。
谁知柳仙儿却像触电般地往后退了一步:“不……不用,你走吧,别耽误时间。”
很快她又意识到这个举动不妥,便满怀歉意地补充道:“最近睡眠不好,容易一惊一乍的,不好意思没吓到你吧?”
苏挽风看了看她浓厚的黑眼圈,心下了然。
车上,江弈嫣问道:“方才那位鬼鬼祟祟的女人是你邻居吗?像贼一样,怎么跟她聊了这么久。”
苏挽风蹙起眉:“别这么说,她只是怀孕了休息不好而已。”
江弈嫣继续盯着柳家宅子,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真的是这样吗?”
他们这支前往祝陵的队伍,除了载行李的马车以外,江夫人与苏瑜、陈惠南与盛景轩、江弈嫣与苏挽风各乘一辆,两旁还有骑着马的仆役,苏挽风在心里暗暗感慨江家的财大气粗。
路途漫长,江弈嫣也不嫌马颠,跟她聊几句后便合眼休息了。据她称,得知要去祝陵的消息后兴奋得几天都没睡觉,为了不耽误旅程,今日一定要在车上补回来。
……
“怎么回事?”马车忽然停了,苏挽风听得真切,是江夫人在质问车夫。
车夫道:“夫人,我们一直在这个地方原地打转,就是绕不出去,不会是鬼打墙吧?”
“嘶——”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江夫人语气不善:“大白天的别瞎说,先在原地休整,稍后继续赶路。”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大抵是盛景轩与陈惠南下了马车,走到队伍前方。
“要去叫醒阿嫣和苏姑娘吗?”他问。
“小问题,不必惊扰她们。”
“嗯。”
短暂的沉默过后,苏瑜小心翼翼道:“天怎么突然黑了?”
这句话就像在木柴堆里点燃了一把火,仆役们“嗡”地一下炸开锅,开始交头接耳。
苏挽风悄悄揭起帘子的一角,只见外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马车内尚能看清一点东西,着实诡异。
“……把火点上,叫小姐们起床吧,今晚就在这儿过夜。”江夫人的最后说。
盛景轩敲响门:“我们到了。”
“呼——”她佯装成刚睡醒不久的模样,打了个哈欠,“现在才几点,外面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正常,来了祝陵,自然要体验与京城不一样的风光。”盛景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苏挽风忍不住轻声笑了。
盛景轩愣了下,诧异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苏挽风耳中,“你笑什么?”
“没什么。”苏挽风立马敛起笑,唤醒身旁的江弈嫣,走下马车。
地面,陈惠南摆弄着烤好的玉米,递给江夫人;苏瑜看起来困极了,靠在树墩边小憩;仆役们聚在没有火光的阴影里,窃窃私语。
江夫人咬了一口玉米,朝苏挽风招手:“想吃什么就自己烤,调料这里都有,不用跟我客气。”
“谢谢,我还不饿。”遇见如此诡异的事情,苏挽风压根没有心思吃东西。
见状,江夫人也不勉强。
江弈嫣明显还没睡够,她问:“我们晚上在哪休息?”
“随便找块干净的地,往上面一躺,再盖几片树叶不就成了?”
江弈嫣惊了:“此话当真?”
“当然是……”盛景轩沉声道,“假的!难不成你真想睡地上?”
气得江弈嫣撸起袖子就要揍他,盛景轩连忙往外蹿。
“站住!”陈惠南喝止他们,“别去未知的地方。”
话音刚落,是死一般的寂静。
仆役的声音消失得很彻底,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一般,与黑暗彻底融为一体,只留下微弱的一簇火光在风中颤抖,随时都会熄灭。
苏瑜忽然醒了:“添柴!”
不能失去最后的光。
“呜——呜——”
霎时狂风大作,卷去了本就不甚明亮的火堆,带来无尽的黑暗。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
眉心的牡丹燃起来了,身上开满的花苞暴露出她此刻的恐慌。苏挽风甫一触碰印记,手掌就有一种被灼烧的痛楚,愈来愈热,愈来愈热……
黑暗中,她看清了焦急的苏瑜、紧紧相依的江氏夫妇、一脸懵逼的江弈嫣,以及神情依旧波澜不惊的盛景轩。
直到她听见了一道陌生的声音——“为何擅闯诡城?”
眼前的女子满脸写着厌倦与漠然,在火把点燃的那一瞬间,苏挽风身上的所有负面影响都消失了,唯有牡丹印记仍不懈地散发余亮。
盛景轩上前一步,朝她行了个揖礼:“我们是从京城来的游客,在去祝陵途中误入了此地,感谢姑娘出手相助。”
“你呢?”女子没搭理他,只是看向了苏挽风。
“我……我们自然是一起的。”苏挽风莫名其妙,答道。
女子这才微微颔首,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她额上的牡丹印记:“出了诡城,一路向北就到祝陵。”
苏挽风不喜欢这种被人注视的滋味,她下意识地用头发遮掩。女子别开目光,将一块令牌抛到苏挽风手上,便火速离去。
“这是什么?”江弈嫣凑近一看,“‘夏璎柒’是她的名字吗?居然还会发亮。”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令牌不知道是由什么特殊材质制成的,散发的荧光竟能驱散迷雾,渐渐的,天终于亮了。
周围是古朴的民居,除了他们,再无任何生命迹象。
“出发吧。”苏瑜抬眼看了看天空,“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没人愿意在这种鬼地方过夜。折了仆役,男士们主动承担起驱车的任务。
“挽风,你会驱车么?”江弈嫣冲她眨眨眼。
苏挽风秒懂:“当然。”
江弈嫣率先跳到其中一辆载行李的马车上:“那咱们来比试比试。先说好,我可不会放水!”
“瞧不起谁呢?”苏挽风紧随其后,“驾——”
当晚霞褪去、繁星点缀夜空之时,众人终于抵达目的地。
江夫人把请柬交到守卫手里,马上便有侍女前来迎接:“郡主有请——”
陈惠南告诉苏挽风:“别听那小子瞎说,我们先是来谈生意的,其次才是来玩的。”
远处,盛景轩打了个喷嚏。
“纠正一下,你说的‘我们’不包括我和挽风。”江弈嫣道,“反正我们就是来玩的!”
“你这丫头……”陈惠南无奈地摇了摇头。
……
祝陵郡主生得落落大方,眼角的泪痣犹添几分妩媚,说话时的语气不紧不慢,甚是沉稳。
“既然来了,那便多留几天罢。”郡主缓缓结束了这次冗长的宴席,“合作愉快。”
江夫人举杯:“合作愉快。”
“明日府上有要事举办,暂时没有多余的客房。”郡主道,“只能委屈诸位住府外的客栈了。”
……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离开郡主府后,苏瑜说,“陛下操心郡主的婚事,特意为她举行比武招亲,届时可热闹了。”
江弈嫣接着道:“然后我们到处游山玩水,玩够了再回京城。”
“你想得倒美。”江夫人瞪她,“我同意了吗?”
“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说起婚事……”苏瑜别有深意地看了苏挽风一眼,她立马悟到苏瑜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然——
“风儿今年也不小了,是时候该嫁人了。回去之后也给你物色一个,如何?”
“不至于,不至于。”苏挽风一激动,掌心又要开花。她连忙向江弈嫣和盛景轩使眼色求助。
江弈嫣自顾不暇,盛景轩倒是很仗义地站出来:“夫人不必强求,在下虽未娶妻,但也知道在婚姻中,两情相悦远比门当户对重要。还是让苏姑娘自己做决定比较好,遇到喜欢的人,她自然会嫁。”
苏瑜却蹙起眉,不置可否。
事到如今,苏挽风算是瞧出来了:苏瑜之所以对这个事情过分关注,究其原因是自己曾有过一段不幸的婚姻,不希望她重蹈覆辙罢。
气氛有些尴尬。就在这时,摆脱了母亲的江弈嫣兴冲冲地跑过来,指着前方的告示道:“待会有篝火晚会,你们去不去参加?”
江氏夫妇自然是没空的,苏瑜兴致不高,撇下一句“不去”就回客房了。苏挽风顿时松了口气。
盛景轩哑然失笑:“那走吧。”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今夜是个欢庆的好日子,他们互相拉手围着火堆,载歌载舞。
木柴被烧得通红,火星四溅,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苏挽风没入人群中,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盛景轩却很快找到了她。
“怎么,不想去玩吗?”盛景轩问道。苏挽风没有马上回答,他也不在意,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阿嫣那丫头跑得真快,才一会儿不见,就找不到人了。”
“是啊。”苏挽风明显心不在焉。
盛景轩提醒道:“苏姑娘,你的手……”
苏挽风低头一看,原来掌心不知不觉中开满了海棠,所幸在火光的掩映下,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你不开心。”盛景轩淡淡地说。
苏挽风下意识否认:“没有。”
盛景轩没有问她不开心的原因,而是在苏挽风诧异的目光下主动牵起她的手,往街边的小吃摊走去:“想吃点什么吗?”
“我从来都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苏挽风婉言谢绝道,“刚吃过晚饭,现在还不饿。”
“真可惜,这块海棠形状的糖画跟你很配。”不待苏挽风开口,盛景轩便付了钱买下来,笑吟吟地对她说,“拿好,别弄丢了。”
苏挽风原本是不想理睬他的,但不知怎么的,看着盛景轩那张脸,任何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她鬼使神差般地接过了那块精美的糖画,捧在手心里。
“我们……是不是在很久之前就认识了?”苏挽风浅尝了一口,琥珀色的糖浆入口即化,清甜而不腻,“你从一开始给我的感觉就很熟悉,可我始终想不起来。”
盛景轩却聊起了另一个话题:“苏姑娘,你有没有心上人?”
“问这个作甚,那你有么?”她反问道。
盛景轩看出她不想多谈:“抱歉,是我唐突了。”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有很多,是指哪一个?”对上苏挽风略带委屈的眼眸,盛景轩有些无奈。
“……还装!”
相对无言。
短暂的沉默过后,苏挽风再次一头扎进人海:“我去找阿嫣,是时候该回去了。”
盛景轩这个人啊,身上藏有太多未知的谜团,他不愿说倒也无妨,毕竟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去一一了解。
……
翌日。
祝陵郡主招亲的擂台就定在城中心。尽管她本人姗姗来迟,看上去兴致索然,不过围观群众的热情丝毫不受影响,仿佛要出嫁的人是他们。
郡主一袭戎装,双手抱胸,站在擂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群众,嘴里轻轻吐出一句话:“最好一起上,别浪费我的时间。”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一名模样憨厚的壮汉跳上台,哈哈大笑,“鄙人就不使兵器了,省得打赢了殿下,传出去说我欺负弱女子。”
绛色的残影闪过,众人来不及看清局势,壮汉就摔到了台下。郡主一拂袖,怜悯般地摇摇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噗嗤——”
不知是谁起的头,台下的人哄堂大笑——郡主竟然用壮汉的原话回敬他,那壮汉急红了脸,慌忙跑走了。
江弈嫣看得津津有味,连连咂舌:“真厉害。”
“时间不多了。”郡主瞧了眼日晷,走到阴凉处坐下,“规则有变,你们自己比试罢,擂主获得婚约。”说完就闭上了眼。
她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态度,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一旁的管家早有准备,拿出一副卷轴,朗声念道:“候选人之间轮番比试,武功最强者成为擂主;擂主需打赢郡主殿下,守住擂台,即可获得婚约。”
盛景轩用折扇遮挡太阳,这个简单的动作,居然被他做出了几分潇洒:“郡主料定没人能打赢她,比赛彻底没意思了。”
“太热了,我们到茶馆里歇会儿吧。”苏挽风流了很多汗。
“人好多啊。”江弈嫣踮起脚,努力张望着,“罢了,总比顶着毒辣的太阳看比赛要好。”
走到茶馆门前,苏挽风才发现里面岂止是人多,简直座无虚席。茶博士出来赶人:“客官,咱这儿已经没位置了,请到别处去……”
“等一下。”
茶博士身子一僵,马上又腆着笑脸迎上去:“客官有什么吩咐?”
出声的是一名白衣女子,苏挽风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上次引领众人走出诡城的那位。
她独占了茶馆最大的包间,许是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一时竟也无人敢来拼桌。
女子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说起来,这次也得多谢你。”江弈嫣走到她面前,笑着说。
“我不姓夏。”女子面无表情,只是瞧了苏挽风一眼,“坐。”
“可是那枚令牌……”江弈嫣及时打住,“请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女子没理她,继续饮茶。
“不知该怎么称呼您?”苏挽风问。
“夏——”女子想了想,“那枚令牌刻的名字是什么?”
“夏璎柒。”
“嗯,我就叫这个名字。”
……哪有人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啊!苏挽风明显不相信她的说辞。
忽然,夏璎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翻身从窗子跳下去,径直跃上擂台,这一切的变化就在瞬息之间。
茶博士追着她喊:“喂,茶钱还没付——”
“我替她付。”盛景轩干脆利落地掏出一块银两,“走,跟上去。”
擂台上,最后的擂主是一位脸上有疤的男人,身上流了不少血,仍旧稳稳当当地站得笔挺。
他扫视了一下人群,眼底充满杀意:“还有谁敢来挑战我?”
夏璎柒就在这个时候从天而降,一脚将他踹下台,扬起无数尘土。
“我赢了。”她说。
刚刚赶到的苏挽风:“……”
郡主坐不住了。她眯起眼:“你一个女孩子,参加什么比武招亲?”
“规则里没有说明,挑战者必须是男的。”夏璎柒答得理直气壮。
“我现在改。”
“晚了。”夏璎柒拦住欲离开的郡主,“大家的眼睛都看得分明,郡主不会是想出尔反尔吧?”她说这话时,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有意思,有意思。”盛景轩摇着折扇,勾起唇,“好戏要上演了。”
郡主微微一笑:“怎么会?”
说时迟那时快,她一记手刀直接砍在夏璎柒脖子上;夏璎柒也不是吃素的,一个侧身反客为主。
两人纠缠在一起,身法快得直教人分不清,只能看见白色与绛色的两道残影,打得天昏地暗。
……
最终还是夏璎柒技高一筹,郡主被反手拧在地上。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无奈地笑了:“好吧,我宣布你可以娶我。”
夏璎柒这才放开她。
谁知郡主一个鲤鱼打挺,夏璎柒没有防备,愣是被她推下台。
郡主干脆地说:“抱歉,你输了,今天就到此为止罢,我不想嫁人。”
“且慢。”夏璎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殿下可否告诉我,你的真名是什么?”
“我姓沈,名叫靥昔。”郡主一边说着,一边往马车的方向走去,“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围观群众都散了,留下夏璎柒一人待在原地,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苏挽风一行人是最后离开的。
客栈,江夫人早已备好了菜肴。她为陈惠南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入碗里,吩咐道:“把行李收拾好,等明儿告别了郡主,我们就回京城。”
“这么快啊……”江弈嫣不满地小声嘀咕,但还是被江夫人的耳朵捕捉到了。
她正欲开口训斥,就被苏瑜使眼色制止了。苏瑜打圆场道:“大人都有要事忙,我看你们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留在这儿?”
苏挽风没忍住,接过话茬:“求之不得。”
“苏挽风!”这回轮到苏瑜发火,江夫人连忙拉住她,“莫与孩子置气,莫与孩子置气……”
饭后,她俩决定去街上逛逛。
陈惠南一个大男人不便陪同,则留在客栈。“敏敏,早些回来。”他不放心地叮嘱。
谁知江夫人脸一红:“都是老夫老妻了,别当着阿瑜的面说这些,不害臊!”
结果是收获了苏瑜一个白眼。
……
“真有这么困吗?”房内,苏挽风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江弈嫣,“该不会是输不起吧?”
“开玩笑!本小姐的名字里就有一个‘弈’字,怎么可能输?”
“啪嗒——”
话音刚落,苏挽风将黑棋落下,形成五子连线。她挑起眉:“是吗,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江弈嫣眨了眨眼,满脸写着无辜,撒开腿就要往外冲,“我很困,要去睡觉。”
“愿赌服输。”这时,陈惠南端着果盘进来,拦住了想逃离这个房间的江弈嫣,“小声点,别把你表哥吵醒了。”
盛景轩靠着窗,将《忠义水浒传》倒扣在脸上,不知在什么时候陷入了沉睡。
神仙下凡了?苏挽风看到这样一幅画面,脑海中的唯一想法竟然是:像盛公子这样的人物,竟然也会看话本儿。
江弈嫣瞅一眼苏挽风,再瞧了瞧盛景轩,压低嗓音道:“我知道这家伙很帅,可是挽风,你的表现也太明显了。”
“咳咳……”苏挽风决定装傻,“你说啥我听不见!”
“我说——”江弈嫣加大音量,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锁门!”盛景轩忽然惊醒,将众人都吓了一大跳,“都待在房间里,紧闭门窗!”
一时间无人行动,陈惠南看了他半晌,憋出一句:“你怎么了?”
盛景轩没功夫解释,而是迅速用茶几堵上门,又在窗口贴了一道黄符,吹灭蜡烛,这才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苏挽风渐渐适应了黑暗。她也跟着坐下来,语气有些慌张:“刚才还很正常,你是做噩梦了吗?”
街道上的灯透过半透明的窗纱洒进屋,柔光打在盛景轩脸上,少年英俊的面庞挂满了汗珠,神情却异常平静:“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比较匪夷所思,在听之前请做好心理准备。”
“我倒是要听你能编出什么。”江弈嫣不满地嘟囔。
“咚咚咚——”
此刻,门被敲响。盛景轩脸色一变:“不能开!”
“……”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愈来愈响,苏瑜急迫的声音清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救命,开门啊!风儿……风儿救我!”
无人应答。
“开门!为什么不给我开门?”苏瑜已然带着哭腔,“风儿,为娘真是白疼你了……”
苏挽风再也忍不住了。她冲到门前,试图挪动茶几:“阿娘莫怕,我这就来了!”
“别信,外面的东西根本不是苏夫人。”盛景轩拦住她,“真正的苏夫人早就……”
苏瑜又接着说话了:“阿嫣,你难道不想见自己的母亲最后一面吗?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冷血!就把她的尸体随意抛在街上,是吧?”
“还有陈惠南,平日里一口一个‘敏敏’叫得亲热,结果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虚伪至极,恶心至极!”
“……你信我吗?”盛景轩看向苏挽风,语气中带了几分恳求的意味,“真的不能放她进来。”
苏挽风摇摇头:“抱歉。”
盛景轩便不再说话。
“开门。”两人僵持不下,最终,由在场的唯一长辈陈惠南来决定。
苏挽风头一次意识到,这扇普通的木门,竟然如此笨重。
门一开,若不是盛景轩拼命拽着她,苏挽风怕是要直接扑上去。
苏瑜的衣裳被撕得稀碎,身上挂了彩,眼珠布满血丝。见状,苏挽风连忙脱下外套为她披上。
江弈嫣倒了杯水递给她:“我母亲呢?”
“她回不来了。”苏瑜一饮而尽,似是因为方才嚎久了,嗓子有些沙哑。
“你骗我!”江弈嫣“啪”一下摔在地上,连连摇头,“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能撒谎呢?”
盛景轩依然没有说话,将江弈嫣扶到椅子上。
陈惠南死死盯着苏瑜,像是要在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别看我,没用的。”苏瑜苦笑一声,“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苏挽风为江夫人的死感到悲伤,小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羞花追杀到祝陵了。”
……
“羞花极其歹毒,寻常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听完苏瑜讲述,盛景轩沉声道,“敢问苏夫人,你又是怎么逃脱的?”
他刻意把“苏夫人”这个称谓读得很重,苏瑜自然也意识到了。
“山人自有妙计,你或许可以理解为,我不是一般人。”她说,“敏敏跟我相识十几年了,情同手足,我很遗憾没能救下她。”
盛景轩嘲讽道:“你还真不是一般人。”
苏瑜蹙起眉:“倒是你,从我回来的那一刻就开始说胡话。如果不能给出个合理的解释,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苏姑娘,离她远点。”盛景轩将依偎在她身上的苏挽风拉走,尔后掏出一沓黄符,往空中一扬,“这就是你要的解释——妖女羞花,还不速速现形?”
漫天黄符汇聚在一起,形成金色的锁链,攻向苏瑜;苏瑜脸色一变,化作粉色烟雾在房里乱窜。
“真正的苏瑜和江敏敏一样,已经被羞花杀害了;而眼前的这位,则是凶手假扮的。”盛景轩展开折扇,慢悠悠地说,“演技不错,可惜你不了解受害人的性格,不然我也要被你糊弄过去了。”
苏瑜——不,羞花停下脚步,手里捻诀变出面刻满绣球花的琵琶,奏出的弦音化为利刃,与空中的锁链缠斗起来。
她愤恨地说:“你是什么人?”
“不想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就马上离开!”盛景轩没理她,又甩出一张黄纸,咬破指尖,用鲜血在上面画符咒,“破——”
羞花被强大的冲击波击退,歪在墙上吐了一大口血。她居然在这种情况下抿嘴笑道:“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不过这是我与苏姑娘之间的私事,还请大人不要插手。”
“何事?”盛景轩问。
“与你无关。”羞花缓缓起身,将嘴角的血迹拭去。
盛景轩向前一步:“不说就先别急着走。”
“这么快变卦,你这个人真没意思。”羞花重新拾起断了弦的琵琶,道,“花神大人,答应我的事你可还记得?”
盛景轩下意识看向苏挽风,后者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羞花叹了口气,又道:“抱歉,令堂当时不肯配合,我杀她也实属无奈之举。”
然而,这句并无诚意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显得十分荒唐。
她用余光瞥见盛景轩紧缩的眉头,以及手头的动作。羞花暗自笑了笑,化作粉色烟雾,往苏挽风额上撞去。
盛景轩的惊呼、两位不知名凡人痛苦的啜泣声被抛在身后,她满意地朝窗口飞去,险些撞上黄符,只得绕道原路返回。
这么一耽搁,盛景轩反应过来了。他一掌打在羞花身上,饶是羞花早有防备,也被劈得够呛,跌跌撞撞往外冲。
临走前,她隐约看见了一道天光,介于金色和白色之间,无论是属于神还是仙,颜色都不正统。
……
又是那片无边无际的花海,只不过这次少了羞花。
苏挽风行走在花丛间,苏瑜站在另一头,隔着数不清、叫不出名字的花,就这么遥遥地望着她,仿佛下一秒就会微笑地对她说:“风儿快来,看为娘发现了什么好玩意儿!”
但苏挽风知道,那头的“苏瑜”只是一道幻影,是她虚妄的念想罢了。
她的阿娘,再也回不来了。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就像洪水,一旦决堤便再也收不住。
苏挽风从来都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但在这一刻,她只希望她的阿娘回来,嫌弃地将她从地上拉起,帮她把衣上粘的沙土拍干净:“你哭什么?知不知道女孩子的眼泪可是很金贵的!”
“别哭。”泪珠滴在某一簇牡丹上,花儿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花朝,别哭了。”
苏挽风这才意识到,花海不知不觉中活了,每一朵花都冒着璀璨的灵光,在原地摇曳。
“花朝,你一旦沾染上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就再也洗不干净了。”为首的牡丹叹道,还煞有介事地摆了摆躯干,“你这样还怎么回去……”
“我没有家了。”苏挽风不想给一堆花看了笑话,于是抹了把眼泪,盯着牡丹,“又能到哪里去?”
虽然牡丹花没有长眼睛,但苏挽风总觉得,它同时也在打量她。
最后,牡丹道:“天界需要你,无论过往的恩怨如何,如今都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
“花朝,你记住:你是神,神仙是不能有私情的。”
苏挽风听了很想笑,却只能勉强挤出一抹苦笑:“你们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牡丹不答。尔后是一股由整个花海汇聚而成的灵气,散发着幽香,轻轻注入苏挽风的眉心。
这与上元那日思思烙下印记时的感觉全然不同,苏挽风的身体逐渐变得轻盈,随后飘浮在半空中。
她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原来她是被贬入凡间的花神,单名一个“朝”,此前已经历了九次轮回,体验过人生百态。
而这短短十六年的人生,不过是她那与天齐的寿命中某一瞬罢了,只在眨眼之间。
她还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就在她周围。
……
花朝的神识从花海归来,眼神有些复杂,在外人眼里,她还是父母双亡的可怜姑娘。
在凡间,她便是苏挽风;到了天界,她方以花神自居。
这头,江弈嫣蹲在椅子上哭泣,尽管陈惠南满眼悲哀,仍旧竭力安慰着女儿。
盛景轩不在房内,苏挽风猜测,他大抵是到街上收拾江夫人和苏瑜的尸体去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看向窗外,小声道:“阿娘放心,我定会为你报仇的,也不枉你养我十六载……”
说罢,她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清——阿嫣,你有没有想过,日后怎么打理江府?”苏挽风整顿好心情,走到江弈嫣身边问。
江弈嫣怔了怔:“当然是交给父亲,再不济表兄也行。”
陈惠南的嗓音有些发哑:“敏敏不在了,江府理应由你继承。”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啊!”
望着江弈嫣迷惘的神情,苏挽风不禁想起了刚认识她时,江弈嫣曾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她日后一定能成为悬壶济世的名医。
少女的理想从始自终都没变过。
盛景轩回来了,还请了几名车夫。他告诉江弈嫣:“先给母亲找块安静的地方,其余的回京城再说,好吗?”
陈惠南扶着江弈嫣下楼。盛景轩没走,苏挽风假称落下了东西,在门口等他。
“苏姑娘,来江府住吧。”盛景轩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不了。”苏挽风摇摇头,“男大须婚,女大当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恐怕不方便。”
盛景轩回头,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最终只道了一句:“节哀。”
来时路途漫长,但回京城却用不了多久,江弈嫣提出要一个人乘车,陈惠南怕她出事,便亲自驾车。
无奈之下,苏挽风与盛景轩只好坐在同一辆马车里。
“盛公子,你会法术?”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儿天快要亮了,苏挽风倒是冷静下来,细想其中的蹊跷。
“略懂皮毛。”盛景轩道,“早年游历在外,认识了几位道士,学了些简单的咒符。”
“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盛景轩极为无奈,“你还想知道什么?”
“没事了。”苏挽风又瞧了他几眼,心下了然。
羞花是个道行匪浅的琵琶,这点苏挽风最清楚不过。寻常的道士和尚根本奈何不了她,否则也不至于放任羞花在京城逍遥十几年。
因此,盛景轩的法术绝不可能是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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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其实苏瑜年少时是一位极其温柔的姑娘,她偶尔也会望向邻家的参天槐树,幻想着有朝一日,心上人能够骑着骏马来娶她。
苏县不大,住在这儿的几户人家都姓苏,在及笄之前,苏瑜从没离开过故乡。
县里常有老人说,苏瑜是个好姑娘,日后也必然是一位贤惠的妻子,能娶到她是丈夫几世修来的福气。阿娘私底下悄悄问过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苏瑜总是红了脸,眼神不住地往隔壁的槐树上瞟。
邻家苏尧舜虽家道中落,父母也在前些年因旱灾丧生了,但肚子里装满了墨水,模样也长得白净,与县里的其他糙汉不同,一看就是读书人。
再加上他尚未婚配,如此看来,倒是与苏瑜挺般配的。
只是苏瑜的父亲在当地有些权势,瞧不上这个穷小子,不愿苏瑜跟着他吃苦。
这些事情发生后的某一日,苏瑜在河畔浣纱,苏尧舜捧着经书,慢悠悠地从她身旁经过经过。
“苏姑娘。”苏尧舜忽然叫住她,“京城有位官老爷下访,县令大人命我过去接待。”
苏瑜不解地看着他。
“那官老爷说,他女儿看上了我,问我娶妻否。”苏尧舜道,“你信吗?反正我是不信的,估计又是达官贵人消遣的法子吧。”
苏瑜听得很认真,眼睛都不眨一下,也没有接话。
苏尧舜只好自顾自往下讲:“大家都笑我穷,我倒是知道读书改变命运。苏姑娘,你若真心想嫁我,是否愿意随我离开苏县,去更辽阔的地方发展?”
“我会参加科举,待日后功成名就之时,把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狠狠踩在脚下。我亦不负你,届时为你补上十里红妆,你要什么我都为你找来……我们定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夫妻!”
说完这些话,他涨红了脸,垂下头不敢看她。
他应当是听到了近日的闲言碎语,这才跑来创造“偶遇”,大概苏尧舜也是有几分喜欢她的吧。
苏尧舜等了半天,没等到苏瑜的回答,慌乱地抬起头,却撞进了苏瑜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苏瑜道:“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里,浓缩了两人十几载的情谊。
她从小与苏尧舜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苏尧舜比她大五岁,却比她成熟得多。小的时候,苏尧舜就是她仰望的存在,而今终于能够平视他了。
因为她是他的妻。
后来……
后来的事情,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现实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把她从半空踩进泥地里,告诉她:“看吧,果然还是错付了。”
……
苏瑜在死前回首了她短暂的一生,江夫人倒在青石板路上,早就断了气息。
她最牵挂的,还是自己的宝贝女儿——苏挽风。
羞花杀人不见血,这会儿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而苏瑜只是一闭眼,就来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中央,美得不似凡间。
她心心念念的女儿就在她面前,跪在地上哭泣。苏瑜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穿过了苏挽风,没有实体。
是了,苏瑜已经死了,死在了羞花锋利的琴弦下。
鬼是哭不出来的。苏瑜怔住了,只好在蹲苏挽风身旁蹲下,也不管她听不听得到:“别难过了。”
“你一介凡人,没必要操心她。”周围的花突然开口说话,着实将苏瑜吓了一跳,“她是下凡历劫的花神。”
“你是说……我的女儿?”苏瑜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
“还能有谁?”一朵芍药尖声尖气地反问。
正说着,苏挽风轻飘飘飞在半空,整个人被花海的灵气包裹住。
另一朵牡丹催她:“花神会过得很好,快离开这里吧,不能让她看见你。”
“等……”苏瑜还想再打探些什么,就被送出了花海。这会儿夜深了,街道上空无一人。
转角处,一道墨色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静静地看着苏瑜。
苏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你和她一样,也不是凡人,是吗?”
“她”指的是苏挽风。
“……是。”盛景轩摘下兜帽,将自己彻底暴露在火光下。
苏瑜想了想,正想交代几句,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最终无奈地笑了:“罢了,罢了。”
“抱歉,我来晚了。”盛景轩低声道,“不过您放心,我替您会照顾好她的。”
“不必对我说抱歉。”苏瑜的意识愈发愈混沌,她只想再确认最后一件事——
“风儿她……有没有被羞花伤到?”
盛景轩摇摇头。
苏瑜有些累了,她叹了一口气:“既然如此,你先回去罢。”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抬起腿,凭借内心深处的指引,一步一步朝奈何桥的方向走去。
其实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毕竟,只要苏挽风安好就够了。
难道不是吗?苏瑜苦笑一声,与漆黑的夜幕融为一体,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