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引》咖喱土豆泥

9、你就是我的心愿

　　苍谣知道自己是矛盾的。无论下了多少决心，面对莉丝时，她依旧忍不住动摇，那些微小的藏不住的心思，也没瞒得过宴影的眼睛。
　　“我觉得你最近似乎有些过于关心那个魔女了。”晨间的祈祷结束，宴影在路过苍谣身旁时低声地说。
　　这句话让苍谣心中一颤，她抬眼拘谨而虔诚的望向宴影。
　　四目相对间，她看出来了来自宴影的审视与怀疑。
　　宴影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狠话，她微微皱眉，目光沉重地落到苍谣脸上“记住，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苍谣迅即点点头，她不自然的咬唇，旋即移开目光躲闪着望去窗外的天空。
　　来自宴影的警示让苍谣不得不提着心和莉丝相处，这感觉很奇怪，像在做某种不光彩的见不得人的事，可事实上，苍谣和莉丝之间到底也没什么。
　　她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实验品和研究者？医生和病人？
　　或者说……朋友？
　　她们算得上朋友吗。苍谣不禁质疑自己的想法，她抚摸过胸前质感冰冷的十字架，粗糙的触感警示着她自己的信仰，像她这样的人，与莉丝完全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秋天已然过了一大半，庭院内的花草在风吹日晒中生长又凋零。宴影提醒着苍谣要早点把第四层实验提上日程了，莉丝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苍谣推定莉丝目前的身体状况是可以承受住这次试验的强度的。
　　研究的准备还需要一些日子，而这些休息的日子里莉丝向苍谣要了一些书籍和编织的材料打发时间。
　　苍谣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莉丝的诉求。没有其他原因，之前大部分接受第四层研究的人都会在此之前提出一些自己的愿望，可最后没有人能挺过第四层。苍谣尽力的去满足这些愿望，有的是吃一顿大餐，有的是收到一束玫瑰，大大小小纷杂的愿望，成了他们在人间最后的一丝慰藉。
　　尽管宴影告诉她，不要做这些超出职责外的无用行为。可苍谣依然不忍，即使自己已经背负数不清的罪孽，做这些事是自我安慰也好，还是虚假的赎罪也罢，她固执的坚持着。
　　距离实验还有五天时间，苍谣推开莉丝房间的门，入眼望见莉丝半躺在床上看着书，暖黄的光影勾勒出柔和的面容。
　　莉丝没有抬眼，一双眼只专注于书本上，在光下睫毛轻轻地颤动着。
　　苍谣走过去坐在旁边，她不想惊扰专注的莉丝，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莉丝很快回过神来，她笑眼盈盈地说“圣女大人，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从莉丝背后拿出的，是一个蓝色棉制的，镶嵌着黑色珠子的兔子玩偶，上面还有些扭曲的针线痕迹。
　　“送给我的吗？”苍谣有些许诧异。
　　“不是送给你的还能送给谁？”莉丝瘪着嘴嗔怪“不过，我不太擅长手工，做的有些难看，你别介意。”
　　苍谣望着玩偶上缝补的蹩脚的针线，她拉过莉丝的手,在灯下摊开，果不其然，指腹上覆盖着大大小小的针眼留下的印记。苍谣甚至能想象到莉丝拙劣的缝补时被针一次次刺痛时皱起的眉。
　　为什么要为了我这么做呢。
　　苍谣后知后觉原来莉丝向她要来针线也不过是为了给她做一个玩偶，而她却以为这是莉丝自己的愿望。
　　“我以为，你想编织东西，是自己的愿望呢。”
　　“没错，这是我的心愿。”
　　莉丝琉璃般纯净的眸温和的望着苍谣。“圣女大人能开心正是我的心愿之一。”
　　苍谣在那片湾翠绿的湖中看到自己颤抖着的倒影。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我并不值得你这样做。”
　　“圣女大人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我知道。”
　　很好的人吗？苍谣想起那些消逝在面前的生命，挣扎着死死抓住她，拉扯着仿佛要连同她一起拉入深渊。无数哀嚎与谩骂在每个午夜梦回的夜晚萦绕在耳边，他们说她是该下地狱的妖女，是披着白衣的魔鬼。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不，不止是我。我相信，还有很多人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苍谣停顿了好一会，她张了张嘴，却又无言而终。
　　又过了一段空白沉默，苍谣终于泄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悲痛“但他们都希望我去死。”
　　她诚然也应该去死，沾染上无数糜烂的血肉，她是脏污的，是不洁的，是罪恶的，早在她无力挽救第一个坠落在她面前的生命时，苍谣就应该去死。
　　“像我这样的人，活在这世上也只是在不断折磨他人的生命。他们说的对，我不配活着，我真该下地狱。”
　　“苍谣，苍谣。”这是莉丝第一次唤着苍谣的名字，温柔而清透得像一阵风，仿佛下一秒就散去。她忍不住伸手，想将苍谣眉间那缕怅然与哀凉抹去“明明你能做的事都已经做到了，无论什么样的结果都不是你的错。”
　　“没有人有资格指责你，包括你自己。”
　　莉丝的眼里流动的是苍谣许久不见的珍视，像沉石跌落湖心泛起涟漪，像雪山融于烈阳化水流逝。苍谣觉得自己又被这样的神情灼伤了一次，心脏浮起又落下，沉闷得喘不过气。
　　这句话击碎了苍谣高筑的躯壳，最寂静无声的，也是最波涛汹涌的。苍谣觉得自己这一刻被理解了，但又不可置信。她判定不了这句话暗藏的目的，是觉得她可怜，怜悯她？还是出于好心礼貌的安慰？
　　苍谣矛盾别扭的性格却让她在无限接近于被理解时又无法相信，明明一直都在渴求着有人能这样对她说，偏偏苍谣却又莫名感到不自在与恐惧起来。
　　“你……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你根本不懂。”
　　“别装作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苍谣知道自己这么说也许会伤了莉丝的心，但她却因为感受到被看穿而感到羞愧惶恐。苍谣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份理解蕴含的情感总让苍谣觉得自己承载不起，于是她亲手推开了。
　　莉丝哀哀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她就知道苍谣会这样说。这个人一如既往的相当矛盾呢。
　　“无论你如何看待我的话，我也想告诉你，别再责怪自己了。”
　　这就是我的心意啊。
　　哪怕被拒绝，我也会诚恳的一遍遍对你诉说。莉丝将手臂打开，怀里留足了一个位置，向着苍谣“要拥抱一下吗？我觉得现在你需要这个。”
　　苍谣固执地别过脸，想把所有神情都隐匿起来。“我才不需要这个。”
　　但莉丝依旧保持着等待的模样，她高悬着手臂望着苍谣，好像势必要完成这个拥抱。于是这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对峙，莉丝显得比苍谣还要执拗，哪怕手臂酸涩也不愿放下。
　　对峙打破在莉丝主动靠过来的下一秒，被重量袭击的时候苍谣愣住了，身体被环绕在莉丝双手圈出来的那一方禁锢里，莉丝双手越发收紧的力道创造了一个紧密的厚实的拥抱。
　　“你……”
　　回过神来，苍谣只挣扎着想跑开。紧密贴合的身体让她害怕又紧张，但拥抱传递的温暖却诚然不假，她很久没有被人拥抱过了。
　　“别推开我好吗，就这样一小会就好。”莉丝委屈巴巴的恳求。
　　苍谣垂下了手，在这个黏腻的拥抱中，她不再反抗也不再思考，只放任风继续吹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