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引》咖喱土豆泥

8、破冰

　　夏日渐渐过去了，入秋的夜已经开始放凉。有徐徐的风吹过时，莉丝单薄的衣物下瘦弱的身体总是撑不住发抖和咳嗽。
　　苍谣忘了有多久没和莉丝说过话了。两个月，还是三个月？不管是莉丝的刻意搭话，还是委屈的眼神示意，苍谣全都保持着沉默与无视。
　　认为她绝情也好，讨厌她也好，苍谣都无所谓，苍谣知道自己这么做对她和莉丝都好。
　　至少如果有一天到最后离别的时候，苍谣不会哭的很难看。
　　如果真的能顺利研发出药剂就好了，可是苍谣尝试了七年了，这一次，会是那个万一吗。
　　希望几乎很渺茫，一眼看不到尽头的亘古不变的痛苦是不会结束的吧。
　　苍谣更知道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全国上下都期待着自己能够成为那个救世主。她不得不对莉丝下手，注射，贯刺，内服，各种研发的药剂都得在这个体质特殊的魔女身上去试一遍来寻求那个微小的万分之一。
　　疾病带来的阴霾笼罩了这个国家十多年，为此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当苍谣走在街上时，都能看到无力医治的患者躺在大街上呻吟着等待死亡,从胸腔里裂出的根上结满了斑斓的花瓣。
　　成堆的花开了，可这不是春天，而是死亡。
　　死亡带来的美是这么扭曲。
　　明明苍谣是最希望世界上没有疾病的人。
　　她叹气，想起这些时却听到莉丝止不住的咳嗽声，心沉重的像占满水摇摇欲坠的海绵，最近已经进行到第三层实验，加大力度的穿刺让莉丝的身上出现了不少新伤。
　　苍谣擅自叫停了实验，借口自己这些日子太累了需要休息。但苍谣却暗中嘱咐修女们去街市买了一些宽厚一些的衣服，又支吾着向宴影提议给莉丝换件舒适温暖的房间。
　　喝着茶慢悠悠抬眸的宴影眼里流露出一丝戒备，“为什么要这么做，苍谣。她只是个实验品。”
　　宴影的眼神很深邃，像要不顾一切的看穿苍谣。
　　她的这个徒弟，个人的心思很重。
　　“老师，我只是担心要是重要的实验品生了其他的病，也会影响到接下来的实验效果吧。”
　　苍谣紧张的咽下口水。
　　“说的也是呢，没想到你思虑得如此周全。”宴影抿了口茶，“不过”她顿了顿，“我还是希望，苍谣，不要有太多的私心。”
　　“老师，我对任何人都没有私心，请您放心。我只愿追随老师一起信奉神明。”
　　苍谣垂着眸低声回答。
　　“那就好，你可是我唯一的门徒，苍谣，不要让我失望。”宴影放下茶杯，起身拍了拍苍谣肩膀警示她，风卷起宴影的长发，余下未尽的话被吞噬在风中“好了，我该去做祷告了。”
　　脚步声逐渐变缓，苍谣确认宴影已经走远后，才缓缓坐下。
　　果然还是被老师怀疑了。
　　这次做完这些事以后，就真的不要再心软了。
　　莉丝在两天后被安排到地下室的一个房间，几个陌生面孔的修女给她送来了新的衣服。不用说，莉丝也猜得到是谁的意思。
　　不过教堂的层层都有高壮的卫兵把守着，莉丝的房间的钥匙更是被交接给了苍谣。
　　这的人还真是怕自己跑了。
　　莉丝知道这几天苍谣夜里一定会出现的。
　　她故意放缓呼吸，蜷缩在身子闭上眼眸装作熟睡的模样。果不其然，苍谣这个笨蛋一点也没看出来。
　　冰凉的药膏被手指均匀的涂抹在莉丝的腰腹上，每当和苍谣的手指肌肤接触时，莉丝的呼吸都忍不住轻轻颤抖。所幸苍谣并没有发现莉丝的轻微紧张，只当是自己弄疼了莉丝。
　　莉丝知道苍谣一向抗拒和人的肢体接触，她能亲自来帮她上药，莉丝已经很感激了。
　　本不打算惊扰到苍谣的，可在夜幕来临的第三日，莉丝还是没忍住。
　　她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莉丝很想念苍谣，她想和她说话，对她微笑，甚至哪怕苍谣什么也不做，默默的陪在她身边也好。
　　于是莉丝伸出的手指坚定地抓住苍谣，她从不害怕被苍谣拒绝，就算被拒绝了，她也还是会坚持不断的走向苍谣。
　　但出乎意料的，苍谣没有拒绝她。
　　她这是在心软吗。
　　莉丝在苍谣走后就着灯光撩起衣物，那些扭曲的疤痕蜿蜒在腰腹两侧，她伸手触碰，疼痛又热烈的缠绕上来。
　　可这痛却让莉丝感到快活，感到畅意，只因曾有人为它驻足过。
　　苍谣没有食言，即使她白天忙着主持祭祀祝祷，夜晚，她还是会抽出时间来看看莉丝。
　　“圣女大人，你来啦。”莉丝总是笑得很开心，好像苍谣的到来是一件非常值得庆祝的事情。
　　苍谣坐在床边有些无措，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双手捏着衣角又放开。莉丝好像看出来她的紧张无措，她抓住她的手，温暖顺着相贴的肌肤蔓延。
　　莉丝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她谈起以前在日落森林的生活，她说起飞鸟是如何成群结队的迁徙，湖面在雨季来临时汹涌起伏的壮烈模样，春天漫山遍野的花在阳光下灿烂盛开的模样。在这些话语间，日落森林的阳光与晚风仿佛徜徉在她的眸中，莉丝是那么自由，那么生动。
　　苍谣只是静默的听着，她望着莉丝脸上飞扬的神情，让她意识到莉丝与自己其实截然相反。
　　莉丝本该是自由的。
　　苍谣虽然嘴笨，但却是个不错的倾听者，她从不打断莉丝，只是时不时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从莉丝嘴里，苍谣知道了很多关于莉丝的事情。比如莉丝虽然是魔女，但却一直害怕老鼠蟑螂，原因是它们长得太丑了。再比如说莉丝的父母早早的在一场灾害里逝去，而她由外祖母抚养长大。莉丝急切又热烈的向苍谣剖开她，她的过去，她的经历，那么仓促，又那么真诚，苍谣几乎要承载不住。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苍谣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她觉得安心，又觉得惶恐，何其矛盾。
　　在这样的日子里过了差不多半个月，苍谣发觉自己的心情渐渐变得平静与安心，而这仅仅只因为莉丝的陪伴？
　　某些她以为早已经叫嚣着死去的东西又变得鲜活起来，苍谣发觉其实自己还是能感受到“活着”。
　　苍谣意识到，其实更需要对方的那个人是自己。她不得不承认，莉丝的话语，笑容，关心都让她感到安心。
　　苍谣每天在莉丝房间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这里似乎成了她每日困倦后让身心放松的最佳场所。在中止实验后的这段时间，莉丝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身体也渐渐健康了不少，曾经瘦骨嶙峋的薄薄一片也变得更加饱满圆润。
　　似乎一切都在变好。但在这感受幸福的瞬息，苍谣又感到无限悲戚。因为她知道亘长的痛苦才是无尽的，自己又能留住这些瞬间多久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