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引》咖喱土豆泥

10、你真好啊苍谣

　　苍谣拿着玩偶回到房间时，她仍觉得心中恍惚，夜凉如水，坐在床上分神许久苍谣才将窗户打开，风猛烈的灌进来，苍谣没有躲开，好似这样就能让思绪伴着吹乱的发彻底清醒。
　　她低头看着这个缝补拙劣的玩偶，笨拙的线条勾勒出的嘴笑着。
　　这看起来很滑稽。
　　苍谣凝视着玩偶绿色玻璃珠镶嵌成的眼，那里只有月折射的光，可她分明觉得有什么自己一直想要的答案就埋藏在此。
　　有好多个为什么萦绕在她和莉丝之间。
　　苍谣想起在莉丝热切拥抱着自己时，在她拉着自己的手贴近心口时，酸涩却温暖着的，呼之欲出的那种热切的情感，焦渴得让自己想要流泪。这，又到底是什么呢？
　　她触摸到自己的心口，那里好像依然滚烫着。苍谣以为这颗心早已死去很久，可今晚莉丝让她知道一切都还在鲜活跳动着。
　　明明月亮依旧高悬于此，窗外夜莺每夜不知疲倦地啼叫着，一切好像如常，寂寥与痛苦交织缠绕，没有尽头的长夜依旧在继续，可为什么苍谣总觉得又什么改变了。
　　可又有谁能告诉她为什么。
　　永恒的长夜里，回应苍谣的只有一片寂静。
　　实验被宴影提前提上日程。黑发红唇的女人倚靠在实验室的门口，斜着眼冷冽地说道“苍谣，这次实验相当重要，我相信你自己心里有数，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
　　“请老师放心，我，一定会做到的。”苍谣闭眼抚摸胸前的十字架，看起来虔诚而坚定。
　　宴影勾起唇，奖励似的用冰凉的指尖抚摸过苍谣的脸颊，“乖孩子。”她的目光得意又轻佻，像在观赏自己饲养的宠物一般。
　　为莉丝特制的药剂整齐的排列在桌面，冰冷的手术台上莉丝安详的无声的躺下，她是那样平静，目光投向苍谣的时候温柔又包容。
　　“辛苦了。”苍谣将药剂麻利的注射进针管里，手术台被升起，莉丝的四肢被禁锢在这方小小天地下。苍谣拿着麻醉剂就着莉丝的手臂迅即的注射下去，针管顶开细嫩的皮肉，药剂缓缓渗透进皮肤，莉丝的眼眸也渐渐支撑不住，随着药效慢慢昏迷过去。
　　连接在莉丝身上大大小小的管子随着苍谣按下一个个启动按钮而开始缓缓抽动，苍谣将调制好的各种药品全部倒入针管中，随着第一瓶药剂灌入莉丝的身体中，苍谣胆战心惊地盯着跳动着的心电图，一次次确认没有意外后，苍谣反复将莉丝的一层层皮肉剖开，注射，倒入。
　　有血汩汩流出，像是在无声斥责这场实验的凶狠。苍谣额上早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在惊慌什么？莉丝的呼吸那么平缓，似乎已经陷入了亘长的睡眠而觉察不到疼痛。
　　实验出乎意料的顺利，只剩最后一剂镇定剂注射就可以完成了。苍谣却在这最后关头有些不知所措，握住针管的手有些颤抖。
　　要是莉丝能挺过最后这一抹疼痛，她便是这七年来唯一的奇迹，若是不能，那……
　　苍谣忽然不敢赌了。就此停下一切吗？她不能，也不应该。
　　所有人紧紧期盼着的一切就在此一举，哪怕结果会失败，她也不能不做。那些街角各处痛苦着的哀嚎，荒芜破败的身躯上开出的一朵朵艳丽的花，一双双眼睛留下的沾满血的泪水，一幕幕困扰着横陈于噩梦中的场景浮现在苍谣面前。
　　终于，苍谣心一横，不留余力的刺开莉丝的伤口，将特制研发的镇定剂灌注进。
　　莉丝浑身猛烈地颤抖起来，苍谣知道他在痛，苍谣抚摸着莉丝的身躯，好似这样就能缓释一些痛楚，在一阵阵颤栗中，莉丝皱起眉，如被噩梦吞噬般不安和恐惧。
　　“莉丝，我在这，不要怕。”下意识的，苍谣握紧这双颤抖的手。
　　但下一秒，苍谣旋即被如被烫伤了一下猛地甩开莉丝的手，兀自颓然跌坐在地。
　　不，她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举动。分明她才是那个给予莉丝疼痛，拉扯撕裂莉丝伤口的那个罪人，现在说这些话又在惺惺作态什么？自己真是恶心，苍谣捂着胸口细碎的喘气。
　　心绪在几秒后平复下来，苍谣支起瘫软的身子，去查看莉丝的情况。莉丝的身子终于像摇曳的树叶在风拂过后慢慢平静下来，可她依旧皱着眉，那抹痛苦似乎还萦绕在眉宇间。
　　苍谣望着还在上下起伏的心电图，在手凑近莉丝心口的位置停滞了好几秒，有力的心跳声通过相触的肌肤渗透开来，扑通——扑通——，一切都在赫然昭示着一个结果：她成功了。
　　她成功了，成功了啊。
　　苍谣显得有些许异样的兴奋，唇角忍不住勾起一个近乎于“笑”的诡异神情。七年来，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辛劳，千千万万个铺垫在这条路上被肆意践踏的灵魂，仅仅只为了这一刻，这终于扩开了新生的可能性的一幕。
　　这意味着，或许还有机会，她还有机会赎罪，是吗？希望与救赎好像终于不遥远了，苍谣只要再努力一点，兴许就能抓住，对，她要救赎莉丝，她要救赎所有的人民，她要洗清自己的罪。到那时，她才能是真正洁净而安宁的存在。
　　这是莫大的惊喜，莉丝于她，在此简直恍若神明的存在，莉丝怎么这样好？多么无私的把希望带给她，苍谣觉得自己似乎更应该信奉眼前这位真切存在的，流着血为她奉献的“女神”。
　　或许这想法大概是疯了，可苍谣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快活了。
　　苍谣痴痴笑着，虔诚地跪倒在地。她将头轻轻磕在手术台的边缘，闭着双眼静静呢喃，宛若神明最虔诚的信徒。而冰冷的手术台上，所谓的“女神”被剖开伤口，身躯肆意流着血，她缄默而安宁的沉睡，永远无法回应这位信徒的祈祷。
　　莉丝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她看了眼身上裹满绷带的各处，又闻见熟悉的浓烈药膏味，不用猜也知道是有人替自己处理过伤口了。刚苏醒的脑袋还感觉有些昏昏沉沉的，莉丝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定了定神，她靠在床上，理了理脑中的思绪。
　　来到这里的几个月，她除了接触了日常给她送饭的几个修女和苍谣，就没有其他任何能够改变命运走向的人，连至关重要的宴影都没能见到。实验已经到了第四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她还有许多话要对苍谣说，这一次她要好好看着苍谣，至少，要让苍谣活下去。
　　得好好计划一番才行。
　　莉丝正想要悄然起身，却被牵动着的疼痛绊住。“嘶——”她吃痛的皱眉，认命般地靠了回去。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伴着落日余晖一同倾泻来的是那道熟悉的身影。
　　“莉丝，你终于醒了呢。”苍谣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莉丝一般。她端着大大小小的膏药罐子，利落的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正好，以后的药你就自己上吧。”
　　什么？莉丝却从这简单明了的一句话中获取了更为“有用”的信息，“自己？难道说，这几天的药都是圣女大人帮我上的吗？”莉丝轻快的语气中全是藏不住的欣喜。
　　“这……有什么特别的吗，以前，不也帮你上过药吗。”
　　“只是觉得很开心，因为感觉被你关心着呢。”莉丝满足的叹了口气，她是真心觉得很高兴，出于愧疚也好，出于同情也罢，至少眼前的这个人在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温暖别人，这样就好。
　　“不过，话说圣女大人的能力不是能够更快的治愈伤口吗？用魔力的话，会好的更快吧，这样下一次实验就不用等太久了。”莉丝好奇的询问，眼里全然是纯粹的天真。
　　你就这样相信我吗。
　　莉丝几乎是微不可察地从喉间溢出一声哑笑。
　　“你就不怕我害你吗？”
　　“圣女大人怎么可能会害我呢？您可是治愈我疾病和疼痛的救世主，我当然全心全意的信任您。”
　　听到这话，苍谣木楞了一下。旋即她猛地去寻莉丝的眼睛，四目相对，莉丝并不躲闪，反而炽热的目光像终于穿越了无数次阴天，透过云层的炽烈日光，望向了苍谣。在翠绿的宝石铺砌成的这面湖泊里，苍谣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她察觉出这不是讽刺，也并非恶意，而是出乎于真心实意的信任。
　　这不可能，不应该。
　　苍谣摇头否认着这个事实，她不敢奢求莉丝的认可，更遑论信任。而莉丝之所以会这样想，不过是因为她从不知道苍谣犯下的那些罪孽罢了。倘若莉丝全然知道被掩埋的真相，那么莉丝决然不会认同她的。
　　“不……你不应该这样想的。”苍谣轻叹着摇头。
　　“那么圣女大人觉得，我该怎么想呢？”莉丝总是这样摆出一副纯然的，狡黠的神情，“不过无论你说什么，我的心告诉我，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的。”
　　你……
　　苍谣藏在白袍下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握紧又松开。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总之，那种魔力，还是不用最好。”
　　“那圣女大人可以亲自帮我上药吗？”莉丝期许着望着她。
　　苍谣偏过头，想避开这灼热的目光。“你现在完全可以自己上药吧。”
　　“可是……”莉丝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而委屈，她拨开衣袖，在光影下露出一截狰狞的疤痕，“我的手，还是很疼。圣女大人……”
　　莉丝总是很擅长袒露伤口来触动眼前这个人心底的柔软。
　　莉丝神色阴沉，极力忍受某种痛苦般，全然不似做假。苍谣犹豫着，可莉丝那双眼眸无声寂静的望向她时，总有深邃得要将苍谣溺亡其中的情感。
　　她终归是妥协了。
　　随着绷带脱落露出莉丝洁白的肌肤，苍谣沉默着低下头，抹了抹药膏，带着几分凉意的手就这样覆上莉丝的腿根。
　　莉丝感觉有痒意从大腿攀岩着漫上，她低头望见或明或暗的光晕下，苍谣颤动着如蝶翼飞动的眼睫，专注而缄默。
　　一丝笑意从莉丝嘴角溢出。
　　“笑什么？”苍谣不解。“只是觉得，你专心做事的模样很好看。”莉丝故意直起身子，镶嵌靠了靠，似乎要刻意凑近将苍谣看个明白。
　　于是她窥见幕日薄红了一片拓印在苍谣发丝遮盖的脸，这少有的情绪晕染出这般不同的苍谣，原来这个人也会害羞和脸红啊，莉丝有些恍惚。
　　寂静无声中，即使疼痛缠绕在身体，莉丝也只咬唇缄默，被苍谣抚摸过的那些瞬间，肌肤又饥又渴，哪怕是疼痛，也因为沾染着来自圣女的怜悯和抚慰显得快活。
　　“疼吗？”苍谣察觉到莉丝似乎有放缓呼吸之势，动作变轻了一些，小心翼翼地开口。可面前的人答非所问，眼眸像浸了一池的雨水，幽深而深邃，含着朦胧的笑意开口。
　　“你真好，苍谣。”
　　你真好啊，苍谣。为何连给予我的痛楚都如同亲吻那般温柔。或许。你也是会爱人的吗？
　　莉丝闭上眼，沉浸在这绵绵不绝的温柔中，即使苍谣缄了声，再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