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外》苏迩

42、立冬日 “主动牵我

　　陵和的秋天有着极其醒目的信号。

　　比如图书馆窗前那几棵叶片渐变的银杏树，照进窗棂的光影与翻开的书本相逢，从玻璃内向远处望去，窗外一黄一绿，像饱和度明晰的调色盘。

　　靳谈在进入图书馆之前终于松开了周棠的手，他慢下脚步，走在后面，臂弯里还挂着她暗红色的书包。
　　有同学投递来好奇的目光，但碍于靳谈在，不好直接看，而这导致他们的小动作看起来更加明显。

　　周棠不太适应那些打量的眼神，转过身，攥着书包带想要扯回到自己手中。

　　靳谈没给，掀起眼皮喊了她的名字，“我帮你拿着，丢不了。”
　　“你还给我。”周棠鼓着嘴，似乎有点儿生气了。
　　见他不给，她扭头就走。

　　靳谈一路跟过去，中途碰上了纪桑南和邵弋青，他还抽空打了声招呼。

　　周棠像以前一样坐在纪桑南占住的窗边的位置，靳谈走过去，顺手多带了个板凳，挨着周棠坐下。
　　被挨着的人没看他一眼，拿上借阅卡去了里面的书库，再出来时，手里抱着三本书。

　　钟表指针走到下午三点半。

　　周棠读完了前五章的内容，想要拿笔记本的时候才发现书包仍在靳谈怀里。
　　她抬头，刚想和他说话，就看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她旁边睡着了。
　　周棠又看了一下书包的位置，书包带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要是硬扯出来，肯定会叫醒他。

　　停顿一会儿，周棠继续翻看后面的内容，想着等靳谈睡醒了再补读书笔记也不迟。

　　阅读下一章内容时，叶楚宜忽然走过来，在斜后方站停，轻声说了一句：“周棠。”
　　周棠闻声回过头，神情平静地望着她，眨了眨眼睛，等待她的后文，“嗯，是有什么事情吗？”

　　周棠只以为是许逢滢让叶楚宜来找她，因为她们俩为数不多的交流都和语文有关。

　　叶楚宜攥着手指，低着头有些踌躇，最后瞟了一眼靳谈的方向，“我们可以换一个地方说吗？”
　　周棠侧过脸，视线落在靳谈黑漆漆的脑袋上，想了想，她起身和叶楚宜换到了书架后面。

　　叶楚宜说：“周棠，你看见邵弋青了吗？他……这几天好像和你同桌走得比较近。”

　　周棠听懂她的来意，摇头，“他刚还在这儿，后面我就没看见了。”
　　叶楚宜“嗯”了一声，“好，谢谢你。”

　　在她要走的时候，周棠叫住她，“叶楚宜，纪桑南她是不会喜欢邵弋青的。”

　　叶楚宜回头，马尾辫随之甩到肩后，模样依旧像一棵小白杨，她微笑着：“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周棠礼貌回应，“因为你喜欢邵弋青，喜欢是一种不一样的感情，纪桑南对邵弋青没有。”

　　所以你的敌意不应该波及她。

　　叶楚宜是聪明的，省略的后半句话不需要说得再清楚了，她盯着周棠，直言道：“其实我不该喜欢邵弋青那样的人，我一开始喜欢的好像是靳谈。”

　　周棠皱了眉。

　　叶楚宜的笑容绽得更灿烂了，“但如果是靳谈和你在一起，我好像又更喜欢你。”

　　“你和靳谈不一样。”
　　这是叶楚宜当天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她就转身走下楼，离开了图书馆。

　　周棠回到座位上，想着摒除杂念接着看书，然而没默读几行字，那些内容就像风一样飘过脑海。
　　她试图拯救，几秒后，她托起下巴叹气。
　　今天的书是彻底看不进去了。

　　阅读课参与的同学比较多，这次来了好几个班，隔壁坐着的女生觉得室内空气闷躁，起身打开了窗户。

　　看到的第一时间，周棠想要阻拦，但没有来得及，窗户已经被向外推开。
　　窗角的金属砸在墙皮上。
　　哐当一声响。

　　下一秒，靳谈被耳边的动静吵醒了，他揉揉后颈，抬起头，表情不耐，眼神里是少见的戾气。

　　他起身的动作吓得开窗户的女生瞅了他一眼，然后就一溜烟儿地逃离。

　　靳谈伸手抓了抓前额几撮睡乱的头发，转过脸睡眼朦胧地说：“周棠……”

　　“嗯？你醒了。”

　　靳谈似乎没有听清楚她的话，握住她的手，压出些红印的脸贴过去。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嗓音软得不像他。

　　“我困。”

　　刚刚还在翻书，所以周棠的手是凉凉的，而他脸颊的温度有些滚烫。
　　冰与火相撞。
　　有一种微妙的暧昧的感觉。

　　打开的那扇窗正对着他们俩，秋风习习，周棠忍不住地缩了缩脖子。
　　她皮肤本来就白，再这么一冷，整张脸仿佛瓷一样，只有嘴唇和耳垂染着层绯色。

　　靳谈强迫自己的视线离开她，看向桌面，说话声音沙哑，“书看完了吗？”
　　提到这个，周棠想起来，“我读书笔记还没写，我书包在你那里。”

　　靳谈把书包递给她，询问：“现在还写吗？”
　　“不写了。”周棠抽出自己的手，试探着，“你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不睡了。”

　　说完，靳谈忽地抬手，虎口抵着周棠的下巴，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我睡觉前你是不是生气了？”
　　周棠没说话。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的眼睛，也不知道是被阳光照的还是怎么，颜色漂亮得如同琥珀。

　　他以为周棠不会回答了。
　　等了一会儿，又听到她说：“靳谈，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在有很多同学的地方……”

　　靳谈扬着眉梢，眼神示意。
　　什么？

　　“这样不好。”周棠说到后面音调似喃喃。

　　“嗯？”他装作没有听清楚的样子。

　　周棠不知道要怎么表达，低垂着眼，想把脑袋埋起来，但因为靳谈没松手，她一动，他的手便滑下去，指尖触碰到了她的脖颈。

　　他的手是热的。
　　她脖子里那根血管跳动得厉害。

　　可见的红晕在周棠脸上蔓延开来。
　　靳谈唇角一勾，怕又再把她惹生气，不逗她了，低声应着：“好，听你的。”
　　他松了手，问她：“晚上吃什么？”
　　“吃饭……”周棠想到了别的，“那以后我们都一起吃晚饭吗？”
　　靳谈笑了笑，“你觉得呢？”

　　周棠抿唇，她不说话了。

　　哦。
　　原来谈恋爱是要一起吃饭的。

　　晚间，图书馆外突然下起了小雨，衬了那句一场秋雨一场寒的俗语。
　　出门的时候，空气微冷，周棠拢了拢身上的校服外套，抬头的那个瞬间与靳谈对视上。

　　有什么决定在他们俩心里默契地达成。

　　两个人不顾淅淅沥沥的细雨，迈步跑向校门口，位置一前一后，周棠低着头避开水洼，靳谈单手拎着她的书包，时不时地回头找她。

　　少女的发梢和衣摆被风轻轻吹起。

　　保安室的前边有个能躲雨的屋檐，靳谈站过去，挪到左侧，留出一大半的空间给周棠。

　　也许是突降小雨的缘故，校门口并没有多少同学走动，天色暗下来，这里又有屋檐挡着，更是隐蔽。

　　周棠垂眼去看靳谈，他的鞋面有些湿了，书包挂在他的胳膊上，却一点沾雨的痕迹都没有。

　　她心念微动，说：“书包你换个手拿一下。”

　　靳谈低眸瞧她，“怎么了？”问完后他照做，书包带挂到了右胳膊上坠着。

　　周棠的心跳蓦然又加快一些。

　　她的视线从他的鞋上移开，转而盯着他空出来的手，手背肌理利落，指节处透着少年的青涩。

　　周棠在一声声心跳中慢慢靠近，握住了他的手，霎时，她感觉到靳谈掌心的宽厚。

　　靳谈笑了，低着头附在她耳边，嗓音是那种很撩人的气声，“周棠，这次是你主动牵我的手。”

　　“嗯。”周棠应着。

　　这是她第一次谈恋爱，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牵手也可以这么亲密，像是整个人躺在软乎乎的云朵间。
　　一颗心也跟着软塌塌的。

　　他们的手牵了许久也没有松开。

　　过了一会儿，雨渐渐地停止。

　　“我们去吃晚饭吧，我饿了。”周棠说。

　　“行，你想吃什么？”
　　“板栗烧鸡。”

　　“好，你定。”
　　“那你请。”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周棠的晚饭都是和靳谈一起吃的，转眼，日子已经来到了立冬时节。

　　放学铃响了，各班的同学次第而出，走廊里莫名地分隔出一小块位置。
　　纪桑南先出门，也是先看到靳谈，她早就习惯了每天这个点他会来等周棠下课。

　　好像年级里的其他同学也都意识到他们俩这是在一起了，真正确定关系的那种。
　　不过，还有一件事变得很奇怪，靳谈身边的追求者的确少了许多。
　　但是周棠身边出现了其他男生的身影。

　　校园墙上有人猜：
　　大概是周棠以前在学校里事事都太低调了，所以无人窥得少女的美好，但自从她抛开各种偏见以来，她的一举一动像是发光一般，十足耀眼的存在。

　　有同学夸：靳谈品味真够好的。

　　纪桑南实名反驳：品味？！你这人是什么低级食物吗？还品味？！我们周棠就是最好的。

　　周棠收拾好书包，背着走向后门。

　　她一抬眼就能看到靳谈，他倚着墙，身形颀长挺拔，陆续有路过的同学和他打招呼。
　　他淡淡地回应着，看见周棠出来时习惯性地拿过她背后的书包。

　　两人并肩下楼，周棠问：“今天我们吃什么？”

　　靳谈把她的包往身后一撂，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单手插在口袋里，“今天是立冬。”

　　“是吗？”周棠最近没怎么看日历，想起陵和有吃饺子的传统，“那我们今天就去饺子馆吧。”

　　“不去。”靳谈说。

　　周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那去哪里吃饭？”

　　楼底没有什么同学了，靳谈的手离开了口袋，牵住了周棠的手，掌心相碰，“回新湾，晚上煮饺子。”

　　周棠默不作声了一会儿。

　　他笑着，意有所指地问：“去吗？周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