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外》苏迩

40、晚安语 他肆无忌惮

　　周棠发来消息，纪桑南人还在片场。
　　昨晚她和爸妈一起刚陪导演吃完晚饭，今天就被邀请到了他工作的地方。

　　据说是一位业内很有名气的文艺片导演，尤其喜爱用新人演员，许多拍过他片子的演员或多或少都在荧屏上给观众留下了点儿好印象。

　　事情说来也巧。
　　纪桑南他爸妈恰好与陵和的一家娱乐公司老板是世交好友，两家经常聚餐，每次都会拍聚餐合照。

　　导演到老板家中做客。
　　品茶间隙看到了厅内的那几张照片，正好手头筹备的下一部剧会启用网络海选的模式。
　　而其中有个角色的气质和照片中的女孩子很相似。

　　少女面容清秀，眼神中流露未经世事的纯粹，给人一种春风拂面的淡雅感。
　　是纪桑南。

　　导演当场夸赞：“好温润的名字，桑之未落，其叶沃若，可否请沈总帮忙引荐一番。”

　　……

　　回家的路上，纪桑南终于得空看手机。

　　傍晚六点。
　　周棠：［我好像做了一个比较冲动的决定。］
　　纪桑南打字回复：［什么？］

　　周棠不知道要怎么讲：［不然回学校说吧。］

　　下一秒，纪桑南发来语音。
　　第一句全部是尖叫声，第二句她才说话：“你……不是，靳谈他！他竟然谈恋爱了？！”

　　“你怎么知道的？”

　　这是下意识的反应，周棠同样发语音问她，和靳谈在一起的事情她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纪桑南看到什么就说了什么，“当然是靳谈的朋友圈啊，他刚刚发了一张图片。”

　　图片？
　　什么图片？

　　周棠倒热水的动作停了，点进朋友圈，自从加上好友后她还没有看过他的朋友圈。

　　最上面果真是靳谈发的那张图片，露出她穿着浅灰色薄卫衣的侧脸，他的手指拽着帽边的一根抽绳。
　　送她回来的时候，他扯了一下，当时她还以为是帽子歪乱，他帮忙摆正位置。

　　原来是在她没注意的地方偷偷拍了照。

　　“是谁啊？昨天你们不是还在一起吃饭了吗？”纪桑南好奇，放大了那张照片。
　　没多久，又传来一声尖叫。
　　“棠棠，这侧脸好熟悉啊！和上课时我转头看你的角度简直一模一样！”

　　周棠屏息凝神，手机震得她掌心微麻。

　　抓住一小点蛛丝马迹，纪桑南想要问她的话越来越多，也是在这个时候，靳谈的消息同步弹出来。

　　周棠点进与他的聊天框，紧接着听到他的说话声：“我下午睡了这么久，你一条消息也没给我发？”
　　嗓音有着将将睡醒的喑哑，问句带着少年惯常倦懒的笑意。

　　周棠莫名其妙地有一点被抓包的感觉。

　　靳谈他……好像是在发脾气。

　　下午送她回家，看着她进楼道时，他明确说了有什么事都可以给他发信息或者打电话。
　　而他醒来一条消息甚至一个表情也没有收到。

　　周棠认真在思考。
　　她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靳谈没有再发语音，马上拨了通电话过来。

　　接通后，他张嘴就是疑问：“所以，一整个下午，你都没有要和我分享的事情吗？”
　　周棠摇摇头，发觉他看不到，又出声，“应该是没有，我下午只复习了单词，还写了半套试卷，没写完也没来得及纠错。”

　　靳谈多少有些气结，又问她：“恋爱是你这么谈的吗？周棠。”

　　周棠握着手机边缘，掌心的麻意没有好转，反而感觉那细微的电流延伸到了她的胳膊上。
　　须臾，她抿唇，乖巧回应，“我没有想到会这样。”

　　靳谈问：“哪样？”
　　周棠说：“就……我们现在这样。”

　　靳谈的笑声格外低沉，有喝水的声音，还有玻璃杯放到桌面的摩擦声，他开始重复她的话。
　　“我们现在这样。”
　　“你是觉得太快了吗？”

　　周棠：“我……是有一点。”
　　靳谈不给她反悔的机会，“可是你答应了，周棠，你已经答应我了。”

　　周棠知道，她也记得清楚。
　　后来司机停车，他跟着她下车，只有他们俩，他又问了她一遍。

　　他说：“周棠，我们在一起吧。”

　　环境静谧，靳谈很有耐心，准备默数十秒。
　　数到第九秒的时候，周棠再也不能拒绝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他听到了回应。
　　她语气软软的，说着，“好。”

　　分明很轻的一声，但靳谈真的听到了，心脏也伴随着一个单音节的字剧烈颤动。

　　周棠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喉咙，回忆她答应他的画面时有种后知后觉的羞赧。

　　他站在那儿，似乎就有着难以揣度的魔力。
　　只要他想，不管前方是沼泽亦或深渊，她好像就会顺从着达成他的心愿。
　　他勾勾手指，而她任由摆布。

　　周棠脸颊泛着薄红。
　　她忽然跳跃着问：“你怎么在朋友圈发我的照片？”

　　靳谈笑意加深，“怕你搞地下情，我在你那里半生不熟、见不得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对吧。”
　　周棠讶然，“那是好久的事了，那个时候我们俩的确是不熟啊。”

　　靳谈：“有吗？”
　　周棠：“有的。”

　　周棠要被他绕晕了，喝口凉水清醒了一下，回到照片本身，她说 ：“我还没准备好。”
　　靳谈靠着流理台的长边，手机自耳边拿到眼前，一一翻看着那张照片底下的评论。
　　他对她说：“没准备好我们可以慢慢来。”

　　周棠回应着，一瞬间有什么线索被她联系起来。
　　恋爱是你这么谈的吗？
　　他刚这样问。

　　她没忍住，开口问靳谈，“你是不是谈过很多次恋爱？不然你为什么看起来像很会谈的样子？”

　　啧。
　　很会谈。

　　反制于人也不是这么个制法儿。

　　闻言，靳谈明显慌了，他不再靠着台面，走到客厅的阳台窗户边，他迅速解释，“周棠，我没有。”

　　“还有，你不能用这种乱七八糟的罪名污蔑我。”

　　另一边，周棠静静听着。

　　没有。
　　没有吗？

　　话题既然到了这里，周棠索性问到底，“可是，学校里有很多女同学喜欢你，上学期我还偶遇学妹在篮球场和你表白。”
　　靳谈唇角上扬，品出她话间浅浅的醋意，他兴致好极，真诚道：“周棠，是我先喜欢你。”

　　喜欢你。
　　又是这一句。

　　周棠微微鼓起两腮，紧咬着唇瓣，可清亮的眼睛如一汪秋水，饱含深切的情丝，绵延流转。
　　凉水的作用失效。
　　她的脸重新漫起一些热来。

　　靳谈：“你晚饭吃了吗？”
　　周棠心神漾漾，轻声道：“还没。”

　　“那要一起吗？”他问。
　　“我妈妈她……已经快到家了，今天我应该是不能再出去了。”她说。

　　靳谈不掩饰他语气里的小小遗憾，“行吧，只能等明天我去学校再见面了。”
　　“好。”

　　说完这一句，周棠的指尖刚准备点到挂断键。

　　“周棠。”靳谈喊她。
　　周棠以为他还有其他的事情没说，便问：“怎么了？”

　　靳谈舔了下唇瓣，漆黑的眼睛里簇着亮光，醒来后的声线变得清晰。
　　“你也喊我一声。”

　　周棠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靳谈：“喊我的名字。”

　　周棠：“……”
　　靳谈一步步引导，“喊完可以挂电话。”

　　周棠：“……”

　　有耐心是件好事情，擅长等待，两个人之间就这么僵持着沉默的通话音。
　　良久，周棠把手机放得离嘴巴远了一些，极其快速且小声地说：“靳谈。”
　　紧接着，通话结束。

　　靳谈心满意足。
　　他站在阳台边，好一会儿才抬脚离开。

　　之后，周棠先回复了纪桑南的消息，转而又点进靳谈的那条朋友圈，底下显示了共同好友的所有评论。

　　邵弋青：【最近糖分超标啊，必须得替兄弟们问一句，吃的什么糖啊这么甜。】
　　梁敬免：【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哟，我能说我在现场吗？我最亲爱的靳哥。】
　　迟芋：【你们！！小情侣！！［尖叫］】
　　张执：【手动送一束玫瑰花。】
　　梁敬免提醒张执：【我觉得玫瑰花不对，怎么也得是malus spectabilis，朋友请严谨点。】
　　迟芋冒泡：【梁少爷英文挺好啊。】
　　……

　　周棠翻看完后面的对话，切换到了聊天页面，迟芋也认出她了，且她并没有纪桑南那么意外。
　　她给迟芋发消息：［你好像很早就知道的样子。］
　　迟芋回得好快：“棠棠宝贝，只有你慢半拍。”

　　这时，司随安输入密码的声音响起来。
　　周棠立刻收了手机，打开房门。

　　家里冰箱储存的食材差不多消耗殆尽了，所以晚饭是司随安叫上来的餐厅外卖。
　　一份鸡翅，一份排骨，还有时蔬和汤。

　　司随安给周棠盛了半碗汤，“棠棠，你最近有点儿瘦了，陵和快入冬了，得注意不要生病。”
　　“瘦了吗？”周棠没觉得，“也许是上周生理期，代谢比较快一些，过几天就能养回来。”

　　“那最好，你可不要偷偷减肥啊。”
　　“我不会的。”

　　母女两人聊着天，话题自然地转到上次的事情。

　　司随安看着周棠，“出国读书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
　　周棠抬起头，感觉这次不太像是商量，好像是安排了某种确定的路线。

　　“妈妈，我还没想好，现在是不是有点早。”
　　“不早啦，选择什么学校还有住宿等硬性问题都要提前解决掉的，需要时间筛选。”

　　“可是外公外婆都在这里，你真的希望我们俩离开陵和吗？”
　　“我工作很忙的，本来也没有多少时间经常去看他们，外公外婆才舍不得责怪妈妈呢。”

　　“那我再想一下。”
　　“元旦前吧棠棠，最近事情挺多的，我可能要顾不上你，有什么需要准备的资料可以和之绮联系。”
　　“嗯，我知道，到时候我会小林姐姐说的。”

　　吃完晚饭，司随安到卧室收拾带回来的行李，照例有给周棠买的礼物和秋冬换季的衣服。

　　周棠则在收拾好餐厅后回到房间洗漱。
　　半小时过去，她穿好睡衣出来，顺手把脱下来的浅灰色卫衣拿进卧室里，铺平叠好，放到衣帽间。

　　好在司随安平时给她的零花钱足够多，偶尔和同学逛街她也会自己买衣服。
　　而且她这学期不常在家中，家里出现她没见过的新衣服是正常的，并不突兀。

　　这一切都收拾妥当，明天还要上学，周棠和司随安说了一声晚安就回到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要入睡。

　　半梦半醒间，突然有个声音响起来，提醒她好像忘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还没做。
　　周棠揉着脑袋爬起来，眯起眼睛，给靳谈发了一条消息，由于看不太清，她按了语音键。

　　晚上九点五十。
　　Misty Forest的包厢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灯红酒绿。

　　灯光打过来的时候，靳谈坐在那儿玩手机。
　　有人俯身上前在他没动过一口的酒杯里置了块正方体的冰，酒液混合着水雾，澄澈透亮。

　　音乐声嘈杂，环境昏暗。
　　气氛自然而然地暧昧起来。

　　有女生穿着低胸裙装耸到靳谈边上，看到他眉眼带笑，她彻底会错意，手覆上杯身准备递到他嘴边。

　　下一秒，他旁若无人地起身，对坐在另一侧的男人说自己先走。
　　攒局的男人杯里的酒刚喝到一半，同样起身问他，“怎么今天走那么早？”

　　“回去睡觉。”靳谈心情好，多解释了一句。

　　出了门，廊下的风吹散了靳谈身上的黏腻气息，他单手插兜，那只手拿着手机。
　　他神情专注地看着周棠发来的语音消息。

　　再次点开，是少女微糯的嗓音：“晚安，靳谈。”

　　刚离开包厢的时候有人接话，问他怎么突然要回去睡觉，以前不是这样，他摇晃了一下手机，慢条斯理道：“听女朋友的话。”

　　在场的人全部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没关注到他是什么时候谈恋爱的。

　　靳谈走后，围绕着他展开的话题还没结束。
　　有人说：“我去，靳哥平时也挺低调的，这恋爱炫耀得够肆无忌惮的。”

　　另一个人说：“上次听晚玩牌，我和小邬也去了，那天来了个女同学，当时她还穿着校服。”
　　小邬也在：“哦，我想起来了，靳哥那天给那个女生点了杯柠檬水，还特意跟人说少放点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