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敞开天窗（下） 想给他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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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怎讲？还请孟姑娘解惑。”书生从善如流地松开手，嘴角噙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其一，正是因为你的身份问题。林公子莫不是忘了，你扮演的是林家公子，更是一个从方平前往青山镇的书生。”
“哦？有何不妥么。”
“有话道‘先敬罗衫后敬人’，林公子浑身衣着用料不似寻常人家，确实挺符合你家中有长辈从政的‘身份’，如果昨日我是在官道上遇见你的，大概不会产生如此之多的疑虑。”
“林公子是外地人吧。”孟明秋笃定一问，却不等对面回答继续说道：“方平镇有直通青山镇的官道，路程大约为三十二里，而游山上那条山路，从游山村去方平镇约十五里，去青山镇约为十三里，共计二十八里路程。”
孟明秋心中一幅简略的地图自然浮现，从她的视角看去，用更直观一点的描述就是，方平到青山的官道就像一个大大的“U”字型，而从方平镇到游山村再从游山村到青山镇这两段山路连起来则像是一个“W”型，游山村恰巧正是这两个字母交集中的那块中空地带。
“辛辛苦苦走一段山路只为节省下来区区四里的路程，放在我们步行惯的乡野之人身上倒也还说得过去，可是林公子，你一个官宦之家的公子，出行竟不带仆从？你去青山镇访友竟不坐家里的马车？这是最大的不合理。”
自古以来，越是小地方就越是应了“山高皇帝远”，一个小镇上富甲一方的员外郎，背后还靠着一座在京为官的高山，出门在外还不横着走，平日里大摆其谱才是常态，只坐辆自家的马车出门都算低调行事了。
“好好的放着平坦的康庄大道你不选，偏走山间的羊肠小路，只能说明两点，第一，是在你看来对小小方平镇的林家人来说，日常独自步行出门是正常的；第二，你一定有其他的目的，而且这个目的如果走官道便可能无法实现，只有山间小路中才有你要的东西。”
有些人身份高贵惯了就容易不接地气，用自己的理解去看低他人，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模仿得很到位，殊不知是画虎不成反类犬，跟个四不像似的。
孟明秋猜想对面之人的身份应是比方平镇林员外要高的，只有这样他才能从容扯着林员外家的旗子取信于人，才不怕他人真的去方平镇打听查证，那便只有位于省府那个更财大气粗的林家主支了，自古嫡庶尊卑分明，如此便能解释这个林公子为何会这么瞧不上方平镇的林家人。
……对面之人奇异地保持沉默，似在生闷气。没想到自己这么早就露了马脚，当时只想着有个身份可便宜行事，实则他只去省府林家打过招呼，至于那个劳什子林员外家，他路过方平镇时连个眼神都没给，更别说进去瞧瞧了。啧，早知道便该扮成个农人樵夫。
“其二，则是你说要去青山镇卢员外家访友这个理由了。卢员外共二子一女，长子年届及冠，次子年仅十岁，如此，林公子的‘朋友’便只能是卢大公子了，可据我所知，卢大公子近日一直在省府并未返家，林公子，你访友之前都不提前跟友人打声招呼的吗？”
其实她原本还想提他脚上那双靴子的问题，那双靴子无咎哥哥分明也有一双，是省府有名的鞋店茂福履铺的经典款式，去年年初李年寿李叔去省城淠水城探亲时应老太所托帮忙捎带回来一双，听说要花了好几两银子，死贵死贵的。
她原想说的是，那双靴子看着很新，不像是穿了很久的样子，而且靴子价值不菲，山路崎岖难行，富贵人家自矜身份，去探访朋友自然要保持整洁，可一趟山路走下来鞋子难免会蹭上脏污，既是去门第相当的朋友家做客，若是不雅情状被他人瞧了去，岂不是有损颜面？
不过若他是省府林家的人，便可解释过去了，省府林家的郎君对于小小青山镇的员外之子来说是妥妥的上位者，而上位者是不会在意下面的人的看法的，下面人的评价对他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你怎知我没有与他事先约好，若我说我与卢兄之前通信已然约在昨日会面呢。”
“你当卢大公子为何要待在省城？他是为了备考即将到来的四月府试，如无必要极少回家。而且，前日卢员外嫁女，如果你们真的提前约好了时间，那么卢公子大可以提前一天到家，如此既可亲自送妹出嫁，也可于次日与你这位‘友人’一聚。”
孟明秋讥诮一笑：“难不成这卢公子狠心弃自己唯一的亲妹妹不顾，却是专程等他妹妹婚宴结束后才归家等你上门去，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林公子你在卢大公子心中，竟是比他自己的亲妹妹还要重要了？”
昨日的香肠可算没有白灌，姥爷前日正巧去卢员外家帮忙打猪滉子，听了好些家长里短的八卦回来说与她听，其中便有卢大公子专心备考未赴妹妹婚宴一事。
书生没有想到竟有这么巧的事，心中郁闷至极。小村姑本事还不小啊，自己听这一阵都要怀疑人生了，不怪她看自己像个筛子。
“其三，才是你反复试探引导我的那个问题——关于喜鹊印记一事。初次走一条陌生山路的人，注意力通常都在脚下和前路，即使看到路边有个把印记什么的也不太会放在心上，可林公子你，却像是专程为这喜鹊印记而来，昨日去我家途中你一再提起印记相关，我可不信你是真的看上了人家的技法，想找人帮你刻印章。”
“孟姑娘还真是……观察入微啊。”书生望着面前纤瘦却异常坚韧的姑娘，眼中尽是掩不住的欣赏。
“不过有一点让我想不通，既然我已经在姑娘面前无所遁形，姑娘何不当场揭穿，反倒把我领回来安顿一晚作甚。”
“那是因为昨日看到你的伤处，我以为你真的伤得很严重。入夜后的游山万分凶险，我想着如果不收留你的话，你一个伤患恐难顺利出山。”
书生闻言愣住，似乎没有意料得到的会是这样的回答。这是第一次，有人不因身份、地位，甚至在已经生了疑心的情况下仍对自己施以善意。书生听到内心坚冰咔嚓一声，裂开一道极小的缝隙，似有什么东西悄悄钻进去了。
对面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原想着，你总归是已经受伤了，纵然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怕是也只得铩羽而归，况且我们这里也没有什么可招人惦记的，便是留你住一夜也无妨。”
“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你竟连伤势也全都是假的。”一想到此人方才还假装咳嗽企图再留几日，孟明秋就无名火起，差点按捺不住怒意。
“那孟姑娘就更不应该选在此刻发难了，你既然已经知道我另有图谋，何故要当面拆穿，就不怕我恼羞成怒做出伤害你们一家之事吗？”
“所以你果真是冲着我家来的？既如此，那么你我方才这番对话说与不说就更不重要了，难道我不戳穿你，你就会轻易放过我们么。”
且不说自己家中几人多少都有些习武的底子，而且昨日已与无咎哥哥有约在先，最迟午时前无咎哥哥便能赶到，他尽得老太的真传，一身刀法出神入化，鬼才会怕你呢。
“……抱歉，辜负了孟姑娘你一片赤子之心。”沉默片刻，书生斟酌着开口道：“只是在下此行确实有难言之隐，不得不来此一遭。”
“有一点还请孟姑娘放心，在下不是滥杀之人，但昨日与你提及的那只喜鹊对我真的很重要，如孟姑娘有丝毫线索的话…能否将之告知在下，在下愿以千金为谢并许给姑娘一个承诺。”
“我没有什么线索可说，昨日路上就已同你说过，我并不认识制作模具之人，也不知道是哪个在山间锤刻的印记，更不知道是不是我们村的人所做。”
“还请孟姑娘割爱，在下愿出重金求购，方才应许的承诺也仍算数。”书生志在必得，同时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
“兆喜令枯留此间对贵寓而言并无任何好处，亦不能使之物尽其用，只会使宝物蒙尘。孟姑娘不若将它交给本公子，本公子的承诺于贵寓而言，绝对比兆喜令更有用处。”
“我不知道什么兆喜令，我们孟家只是山野间一普通农户，林公子你问错人了。还请林公子用过朝食便速速离去，恕不招待。”
最后一句话说完，孟明秋头也不回地提步向小院走去，目不斜视，不再关注对面之人的反应。
独自一人留在老柿子树下的书生思索了良久，得出结论：看在孟氏女曾对自己施以援手、孟氏夫妻待人和善的份上，自己竟不忍心痛下杀手。
书生自认并不是瞻前顾后举棋不定的人，既然已经决定不动干戈，那便另寻他法就是，他侧身望向坐落山间野岭的小院，心生一计，正可不动声色地批郤导窾，两全其美矣。
想到这，书生哂然一笑，步履间恢复了从容轻快，向小院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