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敞开天窗（上） 这人嘴里能 ...
-
对于忙着点迷香夜闯民宅举着火折子到处寻找喜鹊图案的黑衣人来说，今夜注定是个疲于奔命的不眠之夜。
此行随主人进村的加上头儿一共才五人，游山村不大，却也林林总总有百来户人家，己方还须留下一人保护主上兼盯住孟家众人，故其余四人平均下来每人至少要跑上二十五户人家。
待到又从一户翻查无果的人家出来时，在野忍不住扶额长叹，主子一声令下，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腿都要跑断了。
这时打更声由远及近传来：“当、当、当，关门关窗，防盗防贼——”，在野来不及继续哀叹，身体已是先一步做出反应，轻巧纵越避开了更夫，悄然隐入屋后。他无声叹了口气，接着向下一处宅院夜奔而去——
托了迷香的福，昨晚的游山村除了忙忙碌碌的黑衣人，整个村子一夜无梦，一觉睡到快辰时才起。
额，不过好眠的人中需排除掉孟明秋，昨晚她睡得并不算太好。
穿越过来的十二年间，她尽量不显露自己异于常人的那些过于惊世骇俗的思想，也很用心地融入这个大衍朝偏僻山村的平凡之家，努力做到作为一个晚辈、长姐、妹妹和农家女应尽的本分。
可直到昨夜听娘亲提起对她婚事的安排，她才惊觉自己被现代教育浸泡廿年的筋骨和这个朝代其实不过是貌合神离，自己再怎么努力适应，终究还是无法做到完完全全地入乡随俗。
没错，她把自己当成了这个朝代的一个过客，而且她相信，过客总有一天是要离开异乡返回故土的。
但她心里同时也很清楚，自己在游山村生活了十二年，这里的人、事、物都是那么真实，所有的真心真意掺不进半丝虚假。这里的亲人朋友在她心中所占的分量与日俱增，随着时间的推移点点滴滴累积，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攻破心中那根摇摇欲坠的防线。
自己正对这个有血有肉的世界越来越留恋。可除了眼睁睁看着心里的天平一点一点不可挽回地发生倾斜，自己无能为力。
就像覆水难收，付出去的感情也早已是脱缰的野马一样难以收回，感情啊，真是最没有道理可言的东西。
孟明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没有完全失去归家的希望之前，自己还是尽可能保持现状吧，务必要守住最后一丝心防，不然可就真的只能从此长留这个封建王朝，和新时代说拜拜啦。
——————
此时此刻书生的心情倒是格外舒畅，寅时睡醒时在渊来报兆喜令疑似就在这孟家，而后不久在野的回复更佐证了这一点：整个游山村除了孟家之外，再无一户人家里头有相似的喜鹊图案。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自己一番守株待兔，等到的正好是最最想要的那一只。
他从容走到桌边，随手拿起几张写过字的纸张品鉴起来。咦，这同一张纸上的笔迹，乍一看之下虽然形似，但从运笔走势及笔锋落处就能看出明显像是两个人所写，左右两边大相径庭，奇哉怪哉，难不成本公子看走了眼，昨日见到的那个叫孟明礼的小子竟是个左右手都能开弓的。
再一细看，呵，这孟家对儿子倒是真挺舍得，一个小小破落户家的孩子，用的纸张倒是比林家那个蠢人所用的还要好。林裕之拿起油灯凑向桌上的笔架及砚台细细瞧了瞧，唔，单就是这笔墨砚台，看着也比林家蠢材的精致贵气许多。
还有昨晚盖的棉被及软枕，除了外层的棉布质地太差，内里却是用料扎实，里面填充的并不像是稻草或棉花，凭他的经验，应是用的某种动物皮毛，比之他日常用度虽然差上许多，但放在粗陋山村，是顶好的品质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棉被也好，笔墨纸砚也罢，统统都与他此行的目的并不相干。书生林裕之只不过暗暗感叹一声，这一家子人还真能藏拙，外头不显，想不到家里头对吃穿用料倒是挺讲究的，不愧是持有兆喜令的人家。
“叩、叩、叩”，门外传来敲门声，书生将纸张放回原位，特意在屋内重重咳嗽几声，然后走过去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的赫然是孟明秋。
“给孟姑娘见礼了，不知姑娘一早前来所谓何事？”林裕之躬身作揖，坦然处之。
“林公子有礼……咦，你的脚伤？仅过去一夜现下便已大好了么。”瞧这人的身姿形态，看来昨天的伤多半也是装的了，可是怎么能装得那么像，把自己这个看惯了跌打损伤的老手都给蒙骗过去了，呼……好生气呀呀呀。
“多谢孟姑娘关心，在下昨夜回房就感觉脚踝好很多了，于是今日一早醒来，便斗胆解开藤蔓查看伤口，惊喜发现伤处已然消肿，看来某昨日下午只是扭伤，万幸并未伤及筋骨。”呵呵，我信你个鬼。
“纵如此，还是要多谢孟姑娘肯出手相助，施以援手。”林裕之再次抱拳一礼，“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自己得留下来复验一下才能安心。
“公子不妨直言。”我倒是听听你还有什么屁要放。
“昨夜我曾观星一阵，未及想睡前竟忘记关窗，”说着抬手捂住嘴巴咳嗽了几声，“咳、咳，春寒料峭，不曾想竟染了风寒，如今咽喉肿痛四肢乏力，在下汗颜，不知孟姑娘能否容小生多待两日，咳、咳，报酬好说。”
还真是请佛容易送佛难了，孟明秋心说，今日我非把你送走不可。
“林公子，既然你脚伤已好，还请出来借一步说话。”孟明秋保持得礼的微笑，上前带路，把书生一路带到院外老柿子树前。
在厨房帮妻子打下手的孟父出来去井边打水，正巧撞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他打完水进了厨房跟孟母一说，孟母了然道：“昨夜我听秋姐儿说了，这位林公子今日一早便走，秋姐儿应是领林公子到村头孟鑫家雇牛车去哩。”
二人一前一后先后来到柿子树下，清晨凉风微拂，远远看去，好像一对才子佳人相约旧地，将要互诉衷肠。
刚行至树下站定，孟明秋便转身发难：“林公子，我不管你是真伤还是假伤，也不管你是否真是方平镇的人，更不管你昨日走山路是否真为走亲访友，都请你务必遵守昨日约定，稍后用过朝食便速速离去。恕我家庙小，供不起您这尊大佛。”
林裕之自认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不知道这小村姑是怎么怀疑自己别有所图的，难道是因为昨日主动问到喜鹊图案的事让她警觉了么，想到这，随即面上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孟姑娘何出此言？您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确实是从方平镇林员外家来的，我们林家乃是省府林家的旁支，主脉家主的胞兄林清远现在京任职，官拜鸿胪寺卿，方平镇上无人不晓，姑娘可去到镇上随便找个人问问便知。”提起那位鸿胪寺卿时，他还拱手虚拜了几下以示尊敬。
“不必了，我想你说的这些应该都是真的，可是你，却不一定为真；同理，青山镇的卢员外也是真的，却是不知道你昨日寻访的到底是他家哪位高才。”孟明秋冷冷看向对面这人，不愿再与之虚与委蛇。
书生一听小村姑充满笃定的语气，知道继续周旋已是没有必要，于是下一秒便脱去伪装，谦逊的姿态一扫而空，满身傲气尽显：
“衣着、身份、理由我自认编得都挺不错，也算经得起查证，而且我的‘伤势’不是也很逼真么？，看你昨日的样子，应是对我深信不疑才对，怎么只是过去了一夜时间，孟姑娘你对本公子的态度，竟如此悬殊了。”
书生抬脚朝前逼近，挺拔的身姿距对面之人仅一步远时方停住，俯下身来，紧紧盯住面前这双清亮的眼眸，笑得充满压迫感：“我现在有点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破绽的，还有，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嗯？”
孟明秋眉头紧蹙，这人离自己太近了。她有些不适地往后退了两步，只希望快点拉开和这人的距离。此人是她来到这大衍朝十几年来见到过的最反感的人，没有之一。
不料，后退过程中踩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子，孟明秋一时脚滑，差点站立不稳，忙伸手去扶身后的柿子树。
“小心，”同一时间，书生飞快伸手一把扶住了对面的女子，他不依不饶：“孟姑娘，本公子可还在等你的回答。”
“谢谢。”，孟明秋借力站稳后低声道了声谢，复又用力一挣，想尽快离开书生的掌控，她另一只手保持着扶树的姿势，然后抬眼坦然与书生对视：“一个人无论外在的身份编的多么天花乱坠，内核总是不会变的。”
“林公子，在我看来，阁下现在正像个漏洞百出的精致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