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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南风遇春辰 桃粉花红 ...

  •   雪儿行至百结身边,牵起她冰凉的手:“姑娘,你可当真想好了?”

      百结轻拍雪儿手背安抚道:“就当了我残愿吧。”

      莱尔心下一动,从怀中取出一物:“百结姑娘,你看这个可算旧物。”

      闻言,百结侧目,她神色一怔:“桃花颜?”

      莱尔将胭脂递与她:“前几日在街上一位摊主给我推荐的,我见颜色漂亮就买下了。”

      百结将小小的胭脂盒捧在手心,喃喃道:“没想到,我竟还能见到这更胜春光的颜色。”

      她苦涩一笑:“说来,公子多半被那摊贩所骗,这桃花颜早已没了当初那份美称,无论哪家小姐见到它,也只会捂着口鼻躲开,生怕染上这晦气。”

      莱尔十分不解:“为何?这颜色分明漂亮的很。”

      雪儿有些不忍,轻声道:“公子别再问了。”

      百结摇摇头,她移步到木桌的另一边,在桌面下敲了一阵,取出一个精巧的木盒,以莱尔的目力看去,木盒虽旧但一丝灰尘也没有,打开盒盖,只见黑色绒布里静静躺了一支质地驳杂的碧色玉簪子,簪身有字:南风遇春辰,我意望思情。

      百结细细描摹着这只簪子,眸中悲哀间攀上几分柔软的思念:“这簪子是我与她的定情信物,桃花颜因我盛开,也于我衰败。”

      雪儿抿着唇,轻抚百结的后背:“姑娘……”

      百结将簪子抵在自己心口:“我曾与她两情相悦,可俗世不许,命运多舛。”

      莱尔有些不忍:“百结姑娘,你如今身困在这雀心楼,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便是。”

      戚酆也道:“是啊,是要我们去寻那人来吗?”

      啪嗒,一滴苦泪落在地上,百结缓缓摇头:“不必了,她……已经死了,在两年前的冬末。”

      一片枯黄的落叶缓慢飘入了朱红的楼栏间,百结眼中尽是麻木:“原来已经到了秋末,还能有下一个春天吗……”

      一阵轻柔的风缓缓吹来,吹掉了她眼角眉梢的泪。

      百结原名柳思情,是柳家的独生女,在娘胎里的不足让她从小体弱多病,风一吹便倒,柳老爷与夫人不许她外出,可她却向往极了这“方寸之地”外的自由。

      柳夫人自觉对不起女儿,便时常做些善事,这次她带了几名流落街头还算健康听话的乞儿回来,让他们在柳家做下人,也算有口吃穿,不至于饿死在外面。

      几名脏兮兮的孩子挤在一起,怯生生的打量着富足漂亮的柳家,只有一名女孩睁着一双大大的圆眼睛一点不怕生的到处看。

      柳夫人将他们交给了府里的大丫头小翠:“小翠,你带他们去梳洗更衣,顺便也教教府里的规矩,他们之前过得不易,不许过分苛责。”

      小翠脆生生的应着:“是,夫人。”

      柳夫人走远了,一名脸上有一颗痣的小女孩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小翠姐姐……”

      “呸!别喊我名字,臭乞丐一个二个的脏死了。”小翠捏着鼻子厌恶的往后退,“西边养马的院子里有口井,你们自己在那里洗干净了再过来。”说罢她躲瘟疫似的抬脚就要走。

      时令恰入初春,井水本就寒凉,直接用冷水洗恐难免去风寒之类的病症。

      即使被这般数落如此对待,一群人里竟然也没有一个敢反驳,他们都被人辱骂惯了,一个二个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圆眼睛的女孩顿时皱起了眉头,她自顾自的上前一步:“嘿!你要是把我们丢在这里我们就去告诉柳夫人,说你故意虐待我们,不想让她为那什么柳小姐祈福!”

      小翠瞪圆了眼睛,没想到居然有人敢顶她的嘴,她可是府里的大丫头,谁平常不是上赶着来巴结她,好少做些活计。

      她顺手拿了一旁的扫帚:“我呸你个死丫头,我今天先打烂你的嘴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圆眼睛的女孩却不退反进,指着自己的脑袋:“来啊,往这儿打,打死了今天臭的就是柳家的名声,我看柳夫人不打死你。”

      小翠一听反倒咯咯咯的笑起来:“蠢!你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不成?你死了喂狗便是,乞丐这种东西那哪哪没有,我连夜找一个回来顶你便是。”

      说罢,她举起扫帚就打,旁边几个小孩子见状纷纷躲得远远的,生怕波及到自己,圆眼睛的女孩身上挨了几下吃了痛,她长期食不果腹,瘦的和根竿子差不多,哪比得上住在府里的丫头。

      见势不对,她手脚并用的爬上了旁边的一棵矮树,掀开自己的裤腿看了眼,嘴里嘶嘶冒凉风:“下手真狠啊你!力气那么大怕不是和栏里的猪一样!”

      小翠气的牙齿紧咬:“哼!有种你就滚下来!我先打烂你的嘴,再让你跪在地上绕着这院子边爬边和我求饶,不然我让你饿死在树上!”

      “好啊,饿死了我就当鬼,半夜就来吃你!”

      “你!”

      “咳咳……什么事这么吵。”清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隐隐的病气。

      圆眼睛的姑娘往下一瞧,顿时眼睛一亮,好漂亮的姑娘!来人一身青绿罗裙,素雅天成,像是九天上的雪娃娃一般灵动,只可惜面上少了几分血色的红润。

      “小,小姐。”小翠一改刚才跋扈的模样,恭恭敬敬的快步走上前,“都是奴婢的错,不过刚才府里来了几个乞儿做下人,奴婢见他们还不懂府里规矩就想着先教上一些,不让他们扰了府里清净。”

      说着她突然停下,跪在柳思情面前:“都是奴婢没用,见那人胡乱爬树也没个办法,要是她在府里摔断了腿影响了府中声誉奴婢可就罪该万死了!”

      小翠边说边抹眼泪,当真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圆眼睛的女孩子这下急了,她来回指着小翠又指着自己:“你怎么能这样?!黑的都让你说成白的了!”

      小翠泪眼婆娑的望她,言语间情真意切:“小姑娘你快下来吧,你要是摔伤了,没完成夫人交代的任务,让我怎么交代啊!”

      “你!你刚才还说要是我死了就随便从街上找个人替我便是!”

      小翠深吸口气,哭的更加梨花带雨:“你!你可别污蔑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来你们说说,我说过吗。”

      一群瘦弱的孩子声音还没院子里的蚊子大,摇着头往后面缩。

      “好了,小翠你先起来。”柳思情被她们吵得头疼。

      “仙女姐姐你可不能信她啊!我说的都是真的!”

      “大胆!居然敢对小姐不敬!来人把她拖下去!”

      柳思情扶额,声音也冷了几分:“够了,还嫌今天的动静不够大吗?小翠,带那些人去梳洗。”

      小翠瞪了树上的女孩一眼,依言带其他几人离开了。

      沙沙……世界忽然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细碎声响。

      “你还要待在树上吗?”

      女孩嘿嘿笑了声,灵活的爬了下来:“仙女姐姐,我现在就下来。”

      柳思情有些无奈:“不可如此称呼我,你同他人一般,唤我小姐便是。”

      女孩瘪着嘴,似乎不太愿意。

      柳思情着实被她逗笑了,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圆眼睛姑娘眼睛睁的更圆了,怪不得以前偷偷听说书的老头讲仙子一笑九天春盛,见柳思情正瞧着自己,她赶忙道:

      “南风,我叫南风!”

      “嗯,你腿上的伤我待会儿找人来给你看看,切勿烙下病根。”

      “小姐,你看出来啦?”南风别扭的扯了扯自己的裤腿。

      “我并未亲眼看见什么,小翠是娘的丫头,平日对待府里的事也算尽心,但你的伤也是真的,我能保你一时,却不可能时时保着你。”

      南风点点头,清透的棕色眸子里映出了柳思情的绿色衣摆:“我懂了小姐……”

      “我平日里身子不好,但如果真有人肆意妄为欺辱他人,我也会为你们主持公道,从右边一直往前走,你去找他们吧。”

      闻言,南风重新露出一个笑容:“是,小姐。”

      ……

      又一年春日去,柳思情的身子总不见好,外出的次数屈指可数,她觉得喘不过气来,向往极了这方寸之地外的“自由”。

      在府里待了一年,南风被规矩束了一身,爬树不许,夜游不许,瞌睡不许,喧哗不许……还有小翠明着暗着欺负她们这些不合群的“乞丐”,南风不止一次想带着他们反抗,可是那些人真被这大宅子压弯了脊背,被所谓的规矩磨灭了心底的火。

      这一天早起,她实在不喜这头上每天扎起来的双丫鬓,于是干干脆脆的拿了把剪子,把一头本就枯黄毛燥的发丝剪了个短,仅能堪堪遮住后颈,她难得的是舒心了,可府里的其他人却无不大惊失色。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是万万不可受损的,不孝可是大过。

      南风却满不在乎,就像他们说的,她从小就是街头的乞儿,没爹没娘的,只望留个自在身,怎么舒服怎么来。

      柳夫人也觉得南风上不得台面,这要是传出去他们柳家不得被笑话死。

      还是柳思情听了这件事,请求了柳夫人,免了南风再被赶出去当乞丐的难,让她在自己院子伺候。

      一日黄昏,柳思情在房内抚琴,她身子不好,连风都多吹不得,爹娘从不允许她外出。

      她便只能日日在房内学琴棋书画,读些诗词雅句解闷。

      素手勾弦,琴声幽幽婉转,动听却也如这黄昏夕阳,即将没入迟迟,再不见通透的远远青山。

      琴声渐散了,柳思情站起身来,刚才房檐上传来几声异响,她走出两步,好不容易找了处能瞧见房檐的地方,想看看是不是有只晚归的雀儿。

      “南风?”出乎柳思情所料,她房间的瓦顶上居然躺了个人,夕阳的暖光下,南风转过来也瞧见了她,她清淡的容颜终于带上点点笑意,打趣道:“小姐,现在可是我休息的时间,你就当没见过我罢!”

      见柳思情没回话,反倒朝自己招了招手,南风无奈的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抚到脑后:“好吧好吧,我换处地方罢了。”

      “我是想让你拉我上去。”柳思情做贼似的左右瞧了瞧,她的心跳得很快,那是一种久被困住的人嗅到了丝自由味道的悸动。

      从来,她还从来没有去过屋顶上,没有见过顶上的天空是什么样的……

      南风毕竟是名瘦弱的丫鬟,柳思情自己又体弱无力,她废了好大劲才把自己这位吃错了药的小姐拉了上去。

      金色的余晖温柔的包裹住二人,柳思情第一次见到了她从未见过的完整日落,她目光里,从来少了一角的不完满天空。

      “……哎,你怎么哭了……”

      有一双瘦弱的手臂无措却尽可能轻的拢住柳思情的肩膀,南风不会哄人,但以前每当她觉得挺不过去了,比自己大一点的姐姐就会这么抱住自己。

      明明她们都快饿死了,这么抱着抱着,却好像重新拥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会好起来的。”南风的声音轻缓的略过柳思情耳侧。

      我们受过的苦,会好起来的。

      “嗯,会好起来的。”

      自那以后她们便经常在无人的黄昏、夜晚又或者清晨并排坐在屋顶上,看晚霞、看月亮,看如火般的日出。

      小翠的骂声淡了,其他人“要不,算了……”之类的话也消失了,耳边时不时传来柳思情的琴音。

      南风有时会想,当初自己要是请求跟着柳思情,或者早一点求她帮自己做主,会不会没那么多糟心事,可不知为什么,这话她总也说不出口,就像比起小姐她更想喊柳思情的名字。

      远处的薄雾像被水滴打散的墨画,透出几只飞鸟。

      柳思情将头靠在南风肩上,轻轻道:“在这里,好像连风都自由了许多。”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觉得自己身上多了几分生气。

      南风在空中指指画画:“这有什么,有机会我带你出去,我们到那边的山顶上去,你不知道在那里看日出有多美,我都描述不出来,这里一个小小屋顶哪里比得过。”

      柳思情捂嘴轻笑,心里悄悄道:这里你也形容不出来。

      片刻后,她直起身来,望向身旁的人:“南风,你想学写字,想读书吗?”

      南风眨了下眼睛,柳思情的眸子就像柳叶划过池塘的渐渐波纹,柔美连绵又清透无边,被这么好看的人瞧着,南风下意识的理了理她永远也理不好的鬓发:“哎呀……我还是算了吧,学不学的也没什么区别。”

      柳思情不语,南风支吾了一会儿忽然捂住了脸:“小姐,我字都不识,你会笑我吗?”

      柳思情抓住她的手腕,让南风直视着自己:“当然不,你能在那种环境下活下来,是很勇敢的人。”

      这一刻,耳畔温柔的声音像是赤红色的霞光,滚烫着泼醒了南风些许麻木懵懂的灵魂,她吸了下鼻子:“谢谢你,小姐。”

      “没人的时候,喊我的名字思情吧。”

      “好!思情!”

      “思情——”

      “哎呀,你小点声……”

      ……

      柳思情的身子渐渐好些了,但她依旧极少出门,南风就变着法的从外面带各种有意思的小物件回来,为她解闷,新奇又好玩,甚至有一次南风还带着柳思情偷偷爬墙,只可惜柳思情身子确实弱,怕摔着她只得作罢 。

      二人形影不离,关系好到不像主仆,倒像是亲姐妹,柳思情脸上的笑越来越多,也多了几分血色,连为柳思情看诊的大夫都连连感慨,她也就能偶尔出门和别家小姐小聚一下。

      “思情!我带了新出的胭脂给你。”

      柳思情坐在铜镜前,她等会儿要去赴一个别家小姐的生辰宴,此刻正在梳妆,闻言却轻笑一声打趣道:“胭脂?你挑的胭脂,从来都不好看,不是艳的像猴屁股,就是颜色离奇的紧。”

      南风难为情的扣了下脸,为自己辩解道:“这次不一样,我精挑细选了好久,最终选定了这个,它名为‘桃花颜’,你瞧,好看吧!正适合和这春天。”

      柳思情看去,南风手中小小的一盒胭脂,颜色宛若初春的花瓣,挂着露珠莹莹。

      “欸?确实好看,我们南风眼光真好!”

      “那是!”

      宴会中柳思情虽一身素裙,却美若天仙,桃花颜补上了她唯缺的一分血色,南风在她身侧,话与话间让她的眼角眉梢都带了笑,九天仙子也不过如此。

      桃花颜火了,春日风光里,娇柔似花的姑娘们都涂上了这胭脂,为这充满暖意的季节里,带上了一抹好颜色。

      桃花颜有了“桃粉花红,更盛春光”之名,柳思情的名字也传遍了大街小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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