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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And often is his gold complexion dimm'd; ...


  •   季倾离开的第二年夏天。

      我总以为时间很长,长到海天的交际线模糊在视野之内,又遥远地游离在现实之外。直到从记忆的恍然中,飘过淡淡的咸涩气息,我才知觉。原来时间,只在此刻。

      白日高悬,阳光晒透每一处角落,树梢摇晃着蝉的影子,在滚烫的热浪中微微颤抖。街道两旁的绣球花尽数开放,交织成一片绮丽的、铺天盖地的画卷。

      季倾在的时候,我很少出门。她走后,我却越加频繁地走上街头,一步步踏遍那些她曾牵着我走过的每条路。

      那时,她总喜欢拉着我的手,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会指着新开的咖啡馆、换了招牌的面包店,或是墙角一株悄然绽放的野花,喋喋不休地向我讲述着城市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余晖的橘调天色里,风吻过她飞扬的发丝,带着她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她总说她喜欢风里肆意的感觉,叹气似感慨:人总该自由地活过一次。

      然后,她会突然转过头来,亮晶晶的眼眸望着我:“想不想去看海?”

      念头如火花闪过。她就已飞快地做好决定,又飞快地付出行动。

      所以,当第二天晨际泛着微光,太阳的光穿透云层照进来的第一瞬,我就被她兴冲冲地从被窝里拽起来。懵懂的睡意里,她早已为我备好了衣物,牙膏都挤好了。

      我们匆匆赶往机场,又很快落地。

      直到赤脚踩上那片温热而柔软的沙滩,我才从一种晕眩的恍惚中惊醒。

      季倾戴着一顶在路边小店临时买来的宽边草帽,微卷的长发半扎起来,几缕发丝垂落颈边。

      一袭天蓝色长裙裹着她纤瘦的身体,裙摆随风拂动,露出一截麦色光洁的小腿,线条匀称而漂亮。薄薄的米白色针织罩衫松松搭在肩上,平添了几分柔和。

      她亲昵地挽着我的胳膊,时不时整理帽檐。我们并肩走在细软的沙滩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海水时不时拍打岸边,并不是想象中澄澈的蓝色,而是带着浓重灰调的深蓝,无声又激烈地撞击着礁石和沙滩,卷起浑浊的泡沫。

      正午的日光毒辣地晒过来,不过片刻,细密的汗珠便从额角渗出,黏腻感爬上皮肤。季倾用手扇着风,像被晒蔫了的花,拖长了调子抱怨:“好热啊……”

      我递给她一张湿纸巾,提议先回酒店,等太阳下山再出来。

      她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晃着我的胳膊,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眠眠,不如我们凌晨三点起来看海吧!”

      她的话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冲动和浪漫,让人不忍拒绝。

      于是,在那个静寂的沉沉睡去的夜晚,我们十指紧扣,轻手轻脚地走到海边。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远处灯塔微弱的灯光,穿透薄薄的雾气进入视线中。

      我们穿着薄外套,踩在微凉的沙滩上,走向沉睡的大海。万籁俱寂,人潮与喧嚣褪去之后,只剩下海浪经久不息的呼吸声,与白日截然不同,深沉、辽远,有着亘古不变的独一份的悲哀。

      季倾裹紧身上的衣服,挨着我坐下。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海面。那片在夜色里更加幽深、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的墨蓝。

      她的头轻轻靠上我的肩,声音被海风揉碎:“谢谢你,眠眠。”

      我低头,吻上她的发顶,在心里回应:“季倾,是我要谢谢你。”

      长久的静默在涛声中流淌。季倾忽然哼起一首悠扬绵长的调子。歌声低回,随着海浪起伏。最后一个调子落入海中,季倾的眸中闪着细微的泪光。

      她细小的抽噎声被盖过,浪头越来越猛,仿佛一场汹涌风暴的前兆。

      季倾抬起头,泪眼婆娑:“眠眠,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我心头一震,总觉得她在隐瞒什么。

      “季倾,难受的话,可以和我说吗?”我颤抖地抱住她,小心地开口。

      怀中的季倾微微一僵,默然了许久,最终长叹了一口气。

      “眠眠。”声音轻的像风,虚幻又不真切,落在我耳中却如惊雷炸响。“我…好像,活不下去了……”

      她的眼神中透着深重的疲惫,浅色的瞳孔犹如爬满裂痕的玻璃。

      我忽然意识到,她病得太重了。

      风刮过我的脸,一如十七岁那年,她站在天台上,悲戚地望向我的眼神,失去了往日所有的神采,唯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一步之遥的边沿拽离。

      她苦笑着,瘫坐在原地。

      “我没有力气了。”她说。

      我死死握住她的手,语气近乎乞求:“季倾,相信我好不好……”

      她看着我,麻木空洞的眼睛闪过亮光,像是即将燃尽的烛火:“我一直都相信你啊。”

      她信我又不信我,信我能守着承诺,陪在她身边;却又不信,我所相信着的她自己。

      她是被逐日蛀蚀空心的梧桐,飘渺地站立,经年累月地历经风雨。

      生活不曾对她好过一分。

      无数个夜晚,她在黑暗里里辗转反侧,几乎靠咖啡续命你。抽屉里堆积的药瓶,病历上密集的就诊记录。

      我怎么总是后知后觉。

      她好似一只残缺的蝴蝶,在长夜里飞舞太久,丢失了所有的生气。剩一副空壳苟续地,靠着时时发作的痛苦残弱地喘息。

      也许这五年来,她从未有一刻好起来。

      “活下去好不好,季倾…多一会也好……”我无力地乞求,胡乱地吻去她眼角的泪。”

      她沉默了好久,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一轮血日,撕开东方的夜幕,将海天相接处染上朦胧的灰白。继而是浅淡的橘粉,最后,泼上赤焰般的火红。

      万丈光芒洒向苏醒的海面,浪潮涌动,浮光跃金。

      季倾柔和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仰起脸,凝望着那轮如火燃烧般的太阳。

      ……

      此刻,只有我独自站在这片喧嚣的海滩。

      夏阳同样炽烈,灰蓝色的海浪,依旧一遍遍重复着撞击与退却。

      咸涩的气息萦绕不去,脑海里是那晚的沉默。

      季倾,那时的你又在想什么呢?

      时间在此刻凝固,凝固在那个你点头血色的黎明,海面倒映着的,久不褪色的红日上。

      季倾,这片海,从此只盛满灰蓝色的、无垠的、你的回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And often is his gold complexion dim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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