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And every fair from fair sometime declin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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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的一次大扫除，我从衣柜最深的角落，翻出一个蒙尘的纸箱。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相册，还有…季倾的日记。
我从未见过它们。
心脏莫名地收紧，怀着忐忑与好奇，我翻开了相册。
起初是季倾父母年轻时的模样，然后，是一张小小的全家福。
我的手指蓦地顿住，呼吸仿佛被抽离。照片上那个扎着绑着麻花辫的女孩……那个下着雨的夏日午后，在游乐园里温柔牵起我的手，一直陪我等到母亲出现的人……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上稚嫩的脸庞，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堵得喉咙生涩地疼。
原来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了。
季倾很少提及家庭。偶尔问起，她要么含糊其辞，要么沉默着，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我只知道后来的她寄居在小姨家。
心口闷得厉害，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翻开了日记的第一页。
是从前年开始的。
2021.6.24
小姨来电话，说堂弟要结婚了。我打了500块过去，告诉她我不回去。
挂断前，她又提起相亲，我拒绝。电话那头便传来刺耳的骂声：“恶心！”
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只好匆匆挂断。
2021.8.4
去了医院。医生要求住院观察。太麻烦了，眠眠还需要我。
他叹着气，给我开了奥氮平。
2021.8.12
药不起作用。
去看看海吧，和眠眠一起。
2021.8.26
我想这个世界一定出了什么错，或是我出了什么错，我不知道，时至今日我仍然什么都不懂，无知是我的罪吗？
2021.9.3
在公司差点晕倒，没人看见。膝盖磕出一大块淤青。我藏起来了，眠眠不知道。
2021.9.6
梦里总是湿漉漉的。
2021.9.15
突然开始恨这个世界。烂透了的世界，一个不允许人犯错，却又处处容忍罪恶的世界。
害怕出门，害怕和人说话。一切的一切里，我只剩下眠眠了。
2021.9.23
白日高悬，天空辽阔、清透，如同澄澈的宝石蓝，。
看起来一切都好。
2021.9.30
眠眠最近总是忧心我。
她太累了，应该好好休息才对。
2021.10.1
出去走走吧。哪里都好。和眠眠一起，看看街景，看看人群……
2021.10.28
记忆越来越混乱，像蒙着厚厚的雾。记不清事，什么都模糊。我……多久没去公司了？
原来，我已经辞职了。
2021.11.16
今年的冬天，像往年，又不像往年。真可惜。
2021.11.29
早知道，就不要开始写这个了。总是忘记。
2021.12.7
今年没有雪。
2021.12.14
好冷。
2022.1.6
值得庆祝的一天，眠眠的休假日！
2022.1.25
该吃饺子了。眠眠还在加班。
2022.1.31
除夕夜。窗外有烟花，有万家灯火。屋里有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
真好。
2022.2.1 00:00
新年快乐，眠眠。
新的开始。
我爱你。
2022.4.12
这大概是眠眠最糟糕的一个生日吧。
对不起。
2022.5.4
帮眠眠吹头发的时候，突然看到几根白发。
她还那么年轻。
不应该的。
2022.5.11
听到眠眠打电话的声音，公司那边派她出差，她推掉了。
她说，想好好陪陪我。
可是，那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升职机会。
对不起。
2022.5.23
对不起。
我很累，我爱的人也是。
对不起。
2022.6.6
隔壁张姐怀了小宝宝，楼下的草坪要重新翻新，菜市场的路也有要修的消息，一切都在变好啊……
真好。
2022.6.7
眠眠，对不起。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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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紧跟着的几页，被粗暴地撕去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像未愈合的狰狞伤口。
我的手指死死抠着那粗糙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页的纤维里。
“季倾……”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微弱地回荡，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球球不知何时跳上了床，用它温热的脑袋轻轻蹭着我冰凉的手背。
日记本沉沉地压在腿上，相册摊开在一旁。
照片上小小的她，笑容无忧无虑，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整个游乐园的糖霜和彩色泡泡。
是怎样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我不敢再去看日记，不敢再看字里行间扭曲的挣扎，也不敢去想，每一笔之后季倾苍白憔悴的面容，以及那双满是疲惫的眼睛。
“对不起…” 我把脸深深埋进日记本里，纸张粗粝的气息混合着旧衣柜的淡淡樟脑味，“该说对不起的，明明是我……”
我突然悲痛地想，死亡对于季倾，又何尝不是真正的开始。
思念如水银般汇入心脏，缠绵，钝痛，一寸又一寸凌迟着柔软的血肉温床。
我抹了把眼泪，拿起笔，小心地在日记的末尾，“我爱你”之后，一字一句地回应：
“季倾，最后一次看见你，那样安详，双手交叠，穿着宽大的白色寿衣，圣洁如初雪。
我枕在你的棺材边，不敢看你的脸。
季倾，你的葬礼只有我一个人，你说你讨厌白色的菊花，所以我铺满蓝色的千叶草。
哪怕全世界都遗忘了你，我也会记得。
你总说，“自杀”听起来是很绝情的词，可是你绝情地离去了，没给我留下一点余地。
遇见你，就像在心底深处埋下一根刺，待到某日蓦然抽离，只留下血淋淋的空洞独自愈合。
但我从来都不后悔，遇到你，是我此生最盛大的幸运。
季倾，我从来都不懂爱，是你让我明白。
爱是你盛住悲伤时手心的余热，是夕阳散落时柔情的吻。是夏阳绽放的一瞬间，瞳孔闪过的斑斓光晕；是冬雪飘散的一整夜，肌肤相触传递的温热。
是你爱我的残缺，接纳我的不足，尊重我的每一次选择。
季倾，我想，我理所应当爱上你。
人没有爱，不会死，有了爱，才慢慢活过来。
季倾，是你让我活过来。
赤色的枫树下，纷落的雪花中，血色的黄昏里，都是你的幻影。
我一次次去捉你的影子，指尖只触到一片微凉。红枫叶黯淡下来，飞舞的雪花停滞半空，飞扬的霞光染上落寞，一切都覆盖上一层挥不去的灰白。
像老故事里泛黄的桥段，哑了生息，失了颜色。
季倾，你不在了，一切都乱糟糟的。连同我的心情，你走了，带走了我的灵魂，留下一副麻木的躯体。
季倾，这对我不公平。
今年的冬天提早降临，我窝在我们的双人床上，徒劳地捕捉记忆中你的余温。静静的，静静的，没有一丝声音，天地只剩了我和整片的静默。
季倾，雪落下来，太轻了，像你的吻。
人与人总会分开，死亡，时间，甚至微不足道的裂隙，在某一天悄然降临，分崩离析，就此相错而过。
可是我，不舍你离去。
季倾，季倾，我爱你，爱你的错落，爱你的不甘，爱你的一切又一切，我愿化作碧蓝的天幕庇佑你，你永远是飘荡的洁白的浮云。
只是我忘了，浮云总会散去，天幕阴晴不定。
所以季倾，我懂你为什么离去。
你要的不在这片天幕，你是飞出群山的鸟，是破茧向生的蝶，是这世界最不羁的土地诞生的灵魂，死亡不是你的终点，死亡才是你的开始。
季倾，你该属于你自己。”
——温眠留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And every fair from fair sometime declin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