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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玲珑心 找不到回家 ...

  •   身体上的痛苦随着时间推移逐渐退去。

      当尹依兰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室内晨光明亮,不知道是第几天的早晨。

      眼前并非熟悉的天花板和顶灯,而是一片纯白色的世界。

      许多看起来十分高端的医疗仪器,规整地围绕在尹依兰身边,显示着各种复杂的数值。

      尹依兰大病初愈,喉咙里燃着一团火似的干渴,浑身酸痛得仿佛曾被剥皮拆骨,一通散架。

      仅仅是转转脑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音,便让青年耗费了所有力气,不得不靠在枕头上缓缓顺气。

      “尹先生,您醒了!”

      一道陌生的男音响起,带着真诚的喜悦和激动。与此同时,声音主人快步走上前来,帮尹依兰速度适中地摇起床头。

      靠坐在升起的床板,尹依兰得以更加顺畅地呼吸,也终于能分出精力,打量自己现下所处的环境。

      很明显,这里是一间单人病房,而他正躺在唯一一张病床上,左手打着留置针点滴,右手夹着血氧仪。

      面前身着护工服装的年轻男人适时介绍道:“尹先生您好,我是您的护工,叫我小陈就行。”

      身体各处传来极度的虚弱感,让尹依兰连张口回应也觉得疲累。

      好在小陈马上从床头柜取来了带吸管的水杯,贴心地递到尹依兰的唇边:“来,您先喝点水吧,医生说这段时间需要静养。”

      清水很好地滋润了干涸冒烟的嗓子,尹依兰一口气喝了小半杯,才勉强觉得舒服些许。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的精神气儿似乎都随着这场高烧被抽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尹依兰没能清醒多久,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在合上双眼之前,他看见病床边摆着一把孤零零的陪护椅,似乎有人刚刚离开。

      .

      小陈是一位专业的护工,对待护理工作热心负责,也很善于观察。

      尹依兰有时不需要开口,便可以得到帮助。

      而是谁为他安排了私人护工,又是谁将他送来这种昂贵的私立医院,答案其实很清楚。

      只是出于某些理由,那人选择了暂时不出现。

      病中记忆模糊,再加上大病后的虚弱,尹依兰没有太多力气去思考背后的原因。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是一个人安静地看着窗外。

      私立医院除了病房设施高端先进之外,楼下的花园也修建得十分漂亮,充满设计的艺术。

      尹依兰时常看着窗外的银杏叶在风中摇晃、凋零,落下漫天金雨。

      他有些喜欢这幅景象。

      但小陈时常担心他一个人养病无聊,特意找来时下流行的电影,放一些舒缓心情的音乐,用以分散他的注意力;后来,小陈把他放在陆宅卧室床头,还没读完的小说拿了过来。

      ——这大概都是那人吩咐的。

      尹依兰没有拒绝这份假借他人之手的关心。事实上,他几乎不再对任何事情说“不”。

      “…尹先生,您饿不饿?今天有胃口吃饭吗?”

      早上,小陈迅速将保温的清粥小菜在小桌板上摆好,拿出筷子和勺子。

      是尹依兰曾经习惯的口味,少盐的青菜瘦肉粥,与酸咸口的小菜。

      住院这几天的饭菜都是如此,按照他的口味与病情定做,荤素搭配,健康营养,甚至有几分熟悉的味道。

      尹依兰尝试着吃了一点,以抚慰空荡荡的胃脘。

      他还是吃不下太多,很快结束了进食,从床头拿起昨天没能看完的小说。

      自从醒来之后,尹依兰整个人的表情和情绪都变得很淡,往往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

      他经常看向窗外的景象,眼神却没有聚焦,只是单纯地一动不动。

      就好像灵魂在逐渐脱离这副虚弱的躯体。

      直到那天下午,病房里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两名拜访者。

      .

      在医院静养的这几天,事实上,尹依兰的病房不常出现访客。

      身体好转后,尹依兰用手机联系了唐音,隐去前因后果,只说自己不慎中招秋季流感,现在在医院修养。

      唐音很关心他,询问他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在陆家的处境如何,需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我看到媒体上写,陆家唯一的继承人、陆岸的儿子已经接手公司了。”唐音担忧道,“兰兰,你怎么样?他会不会欺负你?”

      尹依兰淡淡笑着:“没有这种事,小音。”

      “可是我看电视,感觉那个alpha总是冷着脸,看起来好凶啊……”唐音小声道。

      “在外人面前,总是要保持一点距离感吧。”

      尹依兰也在电视上看过对陆氏集团的新闻采访,看到了陆瑾礼截然不同的一面,一副西装革履的商业精英模样。

      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那人曾经像大狗狗一样贴着自己的掌心,环抱着自己低声撒娇……

      只是时过境迁,人心难测,再想起这些裹着蜜糖般的记忆,尹依兰难免觉得恍惚。

      “……兰兰,兰兰?”

      尹依兰回过神来:“嗯,我在听。”

      “你还好吗?”

      “没关系,我只是想起来一些旧事,”尹依兰笑了笑,“我在这里过得挺好的,陆瑾礼……很在意我。”

      在意。

      这个词或许最为恰当。

      尹依兰其实知道每晚夜里,都会有一道身影沉默地造访他的病房。

      那人并不会触碰他,最多为他掖一掖被角——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随后在天明之前离开。

      尹依兰疲于和那人争辩,疲于一次次重复先前曾经上演过的戏码,因此从来没有睁开眼睛。

      “那兰兰,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穿脱衣服。

      尹依兰怔愣一瞬:“我……没想好。”

      那人大概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哎,要不要来德国,和我一起住?”唐音热情地邀请道,“我租的是一间在校外的小公寓,环境还不错~”

      在尹依兰回复之前,唐音忽然抽痛地“嘶”了一声,随后电话那头响起了清脆的巴掌声。

      “……不好意思兰兰,家里养的狗不太听话,刚才咬了我一口。”唐音重新拿起了手机。

      尹依兰立刻担忧起来:“家养的小狗?它打过疫苗了吗?小音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别担心,”唐音扑哧笑出声,“我没破皮,应该没事的。”

      “所以,兰兰,你要不要过来陪我?”

      尹依兰思索片刻,低声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的。”

      这时,病房门口,一阵敲门声响起。

      是谁来了?

      尹依兰和唐音说完最后一句,便挂断电话,扬声对门外道,“请进。”

      门咔哒向内打开,在看清来访者的面容之后,尹依兰忽然说不出话了。

      .

      “…爸爸,妈妈?”

      尹依兰面色迟疑,犹豫很久才唤道。

      推门而入的一对中年夫妇,正是他许久未联系的父亲和母亲。

      “依兰,我的孩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尹夫人失声叫了出来,焦急地扑到病床边,握住尹依兰的手。

      青年不甚自在地瑟缩了一下,却还是没有从母亲温暖的掌心里,抽回自己冰冷的手。

      看清孩子面容的第一刻,女性omega的泪腺霎时像打开阀门的水龙头,眼泪哗啦啦流下来,打湿了她华贵的衣领。

      尹夫人牵住尹依兰的手,又去摸他苍白的小脸。

      她的眼睛红通通的,眼神温暖又慈爱:“陆总告诉我们,你最近生了一场病,我和爸爸都很担心你……”

      尹先生虽然没说话,但是同样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将怀里一束粉色康乃馨放在窗台上,在病床另一侧坐下,握住了尹依兰因为输液而冰凉的指尖。

      中年alpha的声音很低沉,吐字清晰:“依兰,你……多养养身体,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

      尹夫人点点头,抹了把眼泪,从包里取出一个银色的保温壶,放在小桌板上。

      “是啊依兰,你一定要注意身体,这是妈妈在家里亲手炖的鸡汤,给你补一补身子。”

      尹依兰同时面对父母充满关心的眼神,双唇嗫嚅片刻,才挤出一句很小声的:“谢谢,爸爸、妈妈……”

      因为不熟练成为父母关爱的中心,他的语调稍显滞涩。

      尹夫人破涕为笑:“傻孩子,和妈妈道什么谢。”

      她把一只汤勺塞到尹依兰手里,兴冲冲打开了汤碗的盖子,满脸期待。

      “来,快尝尝看,妈妈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你弟弟今天在上学,没办法跟我们一起过来,”尹先生道,“他画了一张贺卡,托我们带给你。”

      病房里一下子满满当当。

      小桌板摆上了金黄透亮、香气四溢的鸡汤,一张写着“哥哥早日康复”的精美手作贺卡;窗台上还有一束清新淡雅的粉色康乃馨。

      尹依兰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眼前的场景梦幻得不真实。

      他慢吞吞舀起一勺清澈的鸡汤,含入口中,仔细地品尝着。

      党参的药味,枸杞的甜味,还有鸡肉本身的香味,经过小火慢炖后全然融合在一起,让人从胃底生出暖意。

      ——更重要的是,这是记忆里,属于“家”的味道。

      尹依兰喝了第一口,随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在舀第四勺的时候,青年细瘦的手腕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再拿不动那把小小的勺子。

      他低着头,藏起自己通红的眼圈,从紧咬的牙关间,缓缓挤出几个字。

      “……我…想回家。”

      第一句话磕磕绊绊地说出口,后面的话终于变得顺理成章。

      声音里的哭腔也快要掩饰不住。

      “爸爸,妈妈,我想回家了。”

      尹依兰猛然抬起头,刹那间,自病以来,那双琥珀色眼瞳里的厚厚的坚冰融化——在给予了他生命的两个人面前,流露出潜藏许久的无助、茫然和痛苦。

      像是躲在城市的车水马龙中,被滂沱大雨淋湿的孤零零的小猫。

      “你们带我回家,好不好……?”

      青年的话语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看清父母的神色时,一阵寒意倏忽袭上心头。

      方才的话语,仿佛是敲响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让魔咒失效,让梦境消散。

      面前两人如出一辙的慈爱神色消失殆尽,尹先生和尹夫人的面容同时僵住,呈现出不同程度的不自然感。

      尹夫人的眼尾,甚至还挂着没有擦干的晶莹泪珠。

      三目相对,一时间,一家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

      “……依兰。”

      最终,是尹先生先打破了沉寂。他清了清嗓子,放轻了声音劝道:

      “在陆总这里……这里的医疗条件更好,我想,你也能康复得更好。”

      “是呀,依兰,”尹夫人握住了尹依兰的手,连忙附和道,“你在这里接受治疗,爸爸妈妈也能放心。”

      尹夫人没有再流泪了。大概是使用的化妆品足够好,细看之下,她漂亮的妆容竟不曾被泪水弄花丝毫。

      母亲的掌心依旧温暖,被她握着,尹依兰却忽然觉得全身发冷,仿佛赤.裸着坠入冰窖,冷得抖个不停。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一句“我知道了”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等你养好了身体,可以再回家来,我们都会等你。”尹夫人温柔道,“正好小柏也快放假了,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吃个饭。”

      尹依兰缓慢地把自己暖不起来的手,从母亲手中抽回来。

      他很努力地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如同哭泣般的笑容。

      “……嗯。”

      .

      尹依兰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母亲提前住院待产,全家上下都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生男孩而兴奋不已。

      小小的尹依兰也很期待,同时,因为很久没有闻到妈妈身上令人安心的香味,他还有一点思念妈妈。

      只有一点点思念啦——毕竟他可是要做哥哥的人。

      小尹依兰努力记下了爸爸在电话里提到的医院名字,随后拿着自己攒下的零花钱,偷偷溜出家门,打车来到了医院。

      傍晚六点,医院门口依旧很热闹,挤满了出入医院的人群和各种摆摊的小贩。

      有售卖水果、烤肠的,也有卖玩具的,甚至还有支起牌子算命的。

      尹依兰从小性格文静,按时上放学,是个不让父母操心的好宝宝。这还是他一次独自面对这样人来人往的景象,一时有些眼花缭乱。

      他看清了指向医院大门的指示牌,学着其他神色匆匆的大人,往入口走去。

      就在小尹依兰经过一个戴着墨镜、坐在折叠椅上的老爷爷的时候,他忽然被对方喊住了。

      “孩子,等一下。”

      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尹依兰闻言转身,困惑地四处张望。

      “是的,就是你,穿白色短袖的孩子。”那道声音再次道。

      小尹依兰谨记着学校里老师教过的“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因此虽然在老人家面前停下了脚步,但是并没有回话——他做好了随时拔腿就跑的准备。

      他不知道面前的爷爷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能看见自己,明明不是瞎子却带着墨镜。

      老爷爷摸了摸自己长长的山羊胡子,笑呵呵道:“好孩子,今天我见到你,也是缘分一场。”

      “你的命途坎坷,事业和情感都会经历曲折,好在结局尚可。”

      他的眼神依旧盯着小尹依兰,手上抽出一张陈旧泛黄的宣纸,看也不看,提笔写了几个字。

      “孩子,拿走这个吧,你长大就会看懂了。”

      尹依兰接过了老爷爷手中的宣纸,纸上写着笔锋遒劲的十个墨水字。

      对于还在念小学的孩子来说,这几个字有点太复杂了。尹依兰花了几分钟去分辨,还是没完全看懂。

      小尹依兰重新抬起头,本想问问那个老爷爷,却发现他已经不在原地,连同那把折叠椅都消失了。

      那天最后,尹依兰成功在医院员工的帮助下,找到了妈妈的病房。

      “啊呀,竟然是依兰来了。”妈妈看见他,表现得很高兴,“小依兰怎么一个人来了呀?路上辛不辛苦?”

      “妈妈~”

      小尹依兰满脸幸福地扑进了母亲香香的怀抱,没有把那张纸,也没有把那段经历放在心上。

      .

      当然在长大之后,尹依兰已经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玲珑心,漂泊身,尘尽光生。」

      这就是尹依兰从一个陌生人那里得到的偈语。对于小时候的他来说,更像是某种故弄玄虚的把戏,令人摸不清头脑。

      可现在,在礼貌地送走了尹先生和尹夫人之后,面对着空荡荡的病房,尹依兰好像有点理解这句话的前半部分了。

      他足够聪慧,总能从其他人模糊或矫饰的言辞里,看穿对方心中真实的意图。

      比如从一场半途的对话,听出陆瑾礼对他彻头彻尾的利用。

      又比如从父母的宽慰和劝告中,听出他们已然彻底抛下了自己。

      ——最近,陆氏在经历了浩浩荡荡的高层换血之后,达到新的高峰,已然成为不可撼动的商业巨擘。

      除了他之外,包括他的父母在内,其余的尹家人何等聪明,不可能放弃任何与新的陆氏牵线搭桥的机会。

      尹依兰不知道自己想笑,还是想流泪。

      他的身体里面好像有某个开关坏掉了,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只能如同木偶一般,呆呆地坐在床上。

      小陈被他拜托去临街的甜品店买一份新鲜出炉的水果蛋挞,昏暗的病房里,此刻只有尹依兰一人。

      微弱的光线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显得格外沉静。

      他将床头的水杯摔在地上,在满地的碎瓷里,找出了最锋利的一片,仔细藏在枕头底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玲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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