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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黄玫瑰 久久仰望孤 ...

  •   深夜,病房的门被安静地推开了。

      伴随着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男人走到病床旁,凝视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青年。

      病房里设置的温度很温暖,男人只穿着一身白色衬衫,几粒扣子解开,露出修长的颈项。

      在确认病情好转后,房间里复杂的监护仪器已经关闭。失去了仪器的工作音,病房里呈现出一片单调的寂静。

      青年像是睡熟了,黑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他苍白的唇,和尖瘦的下巴。

      男人垂下眼帘,静默片刻,倾身离他更近了些。

      下一瞬,原本应该在沉睡的青年猛然睁开双眼,从床上跃起,一手勾住男人的后颈,另一手握着冰冷的瓷片,将锋利的边缘毫不留情地顶在男人的颈部。

      动作又快又狠,大概是在脑海中筹谋了千万次。

      黑暗的病房里,两人贴得极近,呼吸交错。

      眼眸相对,像是亲密的爱侣,又像是隔着血海深仇的死敌。

      过了一会,陆瑾礼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

      “你今天晚饭好像没吃什么东西,现在饿不饿,依兰?”

      仿佛没有注意到紧贴自己颈动脉的碎瓷一般,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而平稳,如同和缓的大提琴。

      “……我以为,今天见到尹先生和尹夫人之后,你的胃口会好一些。”

      听见这句话,尹依兰抿紧双唇,握着瓷片的手更加用力,几乎能触摸到那片血管的搏动,顺着指尖传递而来。

      ——真奇怪,这样冷血的人,也会有跳动的心脏吗?

      “陆瑾礼……你真卑鄙。”

      尹依兰咬牙低声道,一字一句犹如泣血。

      “你不放我走,为什么还要我的父母来告诉我这一点。”

      青年的手出现了轻微的颤动,他像是涸辙之鱼,艰难地喘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让他们……亲口抛弃我?”

      随着力度加大,碎瓷同时割伤了男人的颈部皮肤,和青年的掌心。

      陆瑾礼黑色的眼眸一凝,迅速地思考了片刻。随后,他直白地承认道:“你说的没错,是我逼迫他们——我要留下你,依兰。”

      那只瘦弱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地弯折。

      尹依兰掌心的鲜血顺着碎瓷往下流,和陆瑾礼颈上流出的血液混在一起。

      同样的带着腥气的暗红色液体触碰、交织、融和,直至再也分不出彼此。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一句句苍白而无力的言语,比起控诉,更像是绝境中的喃喃自语。

      一种强烈的迷失感猛然自上而下袭击了尹依兰,仿佛他人生第一次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一直生活在厚厚的迷雾中。

      孤身一人,没有指引,没有方向。

      尹依兰以为自己会哭,但事实上,他始终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被抛弃的人,连哭泣都显得累赘。

      同时割伤了两个人的那片碎瓷,从青年无力的掌心滑落,被男人早有准备地接住,丢到远处。

      陆瑾礼抱住了身前向下滑落的身躯,将尹依兰紧紧拥入怀中。

      青年在他怀中一阵阵发抖,呼吸沉重,牙齿打颤,浑身冷得吓人。

      陆瑾礼一手抚着青年的后脑,另一手贴在那片单薄的脊背,把这只冻坏了的小猫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尹依兰身上已经再挤不出一丝力气,他软倒在男人怀里,琥珀色的眼睛无神地凝视着虚空。

      “抱歉,依兰,今天是我的错。”陆瑾礼低声道。

      听见这句道歉,尹依兰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后知后觉地惊醒一般。

      “不……”

      他其实知道的,父母的抛弃并不是毫无预兆——他们曾经顺从尹家的安排,将他毫不犹豫的送给陆岸,自然也会见风使舵,让他留在陆瑾礼身边,发挥更大的价值。

      父母生养他,只是在经营一场长线运营的投资;能够盈利,便笑脸相迎。

      陆瑾礼不需要逼迫他们,也没有理由去逼迫他们。

      他只是在……迁怒陆瑾礼。把自己受到的伤归咎于眼前这个男人,以逃避唯一的真相。

      ——从一开始,他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彻底地爱过。

      权衡之下,或许就这样留下来,是对所有人来说都十分完美的结局。

      琥珀色的眼瞳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很淡的茫然。

      .

      做完最后一次检查,各项指标都显示尹依兰的身体已经康复,信息素水平也在正常范围内,只是体重还偏轻。

      “出院吧。”

      青年一锤定音道。

      几位专家拿着厚厚的检测报告,共同讨论这位最全院上下金贵的病人是否可以出院;而尹依兰完全无视了他们,只看向站在对面的陆瑾礼。

      他现在不太爱说话,用眼神向陆瑾礼表达了征询的意思。

      陆瑾礼点点头,很快答应了他:“好,我们回家吧。”他向着青年走近。

      尹依兰沉默地站起身,拒绝了陆瑾礼伸来的手。

      今日是冬季难得一见的晴天,明亮的阳光给万事万物镀上一层金边。

      车辆平稳地向前行驶,很快接近目的地。

      “吱啦”一声,陆宅的正门向外打开,迎接属于家主的座驾。

      尹依兰转过身,将缠了绷带的手伸到窗外,感受到风穿梭而过,金色的阳光落在指尖。

      在青年身后,对面的座椅上,男人专注地凝望着青年的侧脸,漆黑眼瞳里只有一人的倒影。

      后方的铁门一点点合拢,直至彻底关闭。

      .

      从医院回来之后,陆瑾礼将大部分公司事务放在家中处理,以增加和尹依兰相处的时间。

      青年不再尝试逃跑,与此相对应的是,他开始经常陷入沉眠。

      很多时候,都是陆瑾礼在书桌后处理工作,而尹依兰蜷缩在对面的沙发上看书。

      热恋中的小情侣总是黏在一起,彼此之间无话不谈——他们却像是已经走到了婚姻末的倦怠期,一个不知该如何开口,另一个则不想开口。

      在表面安静祥和的僵持中,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尹依兰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毛衣,因为近来没有胃口,他身形消瘦,毛衣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宽松。

      冬日的阳光从落地窗照入,勾勒出他宁静的侧颜,像是慵懒的猫。

      看不到一会,青年便合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沙发上睡成一个团子。

      陆瑾礼结束了上午的工作,从书桌后站起身,走到睡梦中的尹依兰面前,想要弯腰将人抱起。

      前一刻还闭着双眼的青年,霎时从梦中惊醒过来,避开男人的手,自己站起身,轻声问道:“……怎么了?”

      他面上的神情一片恍惚,像是还陷在梦境里,琥珀色的眼瞳空空荡荡,什么也映不出来。

      陆瑾礼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温声道:“该吃午饭了,我来叫醒你,依兰。”

      尹依兰点点头,打了个困倦的哈欠,先一步走出书房。

      餐桌前,两人无言地相对坐下。

      桌上的菜色十分丰盛,且全部是按照尹依兰的口味定做,同时兼具营养和味道,可以看出背后花心思的人是如何绞尽脑汁。

      但尹依兰还是提不起什么胃口,他慢吞吞吃了小半碗饭,脑袋逐渐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几乎要在饭桌上睡过去。

      下巴险些撞到桌角时,落入另一人温暖的掌心。

      睁开眼,尹依兰看见陆瑾礼关切的眼神,写满了担忧和紧张。

      男人的语调带上了不自知的小心翼翼。

      “你这段时间瘦了很多,也没有什么精神,我们下午去检查一下,好吗?”

      尹依兰偏过头,无声地拒绝了他:“不用,我只是有点犯困……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回房间了。”

      陆瑾礼却再次拦住尹依兰:“等一等,依兰,我想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

      尹依兰没有问陆瑾礼要带自己去哪儿,事实上,他很快就猜了出来。

      在之前,这是他每天最喜欢走的一条路。

      “在你住院的期间,我请了其他人来打理花房,”陆瑾礼一路走,一路介绍道,“没有做很大的改动,只是修缮和维护。”

      冬季气温严寒,露天条件下,只有少数植被仍然郁郁葱葱;但温室花房可以人为控制温度和湿度,因此还能见到娇嫩的鲜花。

      短短一段路,尹依兰被迫套上了厚厚的羽绒服,走在陆瑾礼身边,像是设定好程序的小机器人。

      进入花房,一大片繁茂的花木映入眼帘。有粉白色的角堇,浅紫色的小菊、紫罗兰,小铃铛一般的风信子,色彩斑斓,交错有致。

      最后一次设计花房,尹依兰特意选择了适合冬季的花种,它们和曾经设想的一样,在此时开得正盛,争奇斗艳。

      陆瑾礼含笑看向尹依兰,尽管没有说话,面上却是无声的期待。

      在男人专注的目光中,青年的步伐微动,却不是走向任何一丛盛开的鲜花,而是直直走向正中央的小桌子,上面摆着一个孤零零的花瓶。

      玻璃花瓶里,是一枝干枯的黄玫瑰。

      由于被吩咐过不要移动花房里的任何物品,因此工作人员并没有丢弃这枝花,而是按时照料它。

      但哪怕勤换水、保持阴凉通风,鲜切花的寿命也是有限的。

      小半个月的时间过去,这朵玫瑰早已彻底干枯,花瓣褪去鲜艳的色彩,边缘卷曲发焦,死气沉沉。

      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尹依兰没有管花茎上细小的刺,直接将这朵玫瑰从瓶中拿起,转身递给陆瑾礼。

      动作间,残余的花瓣又零零碎碎地掉落在地,像是毫无价值的废品。

      “差点忘记了。”

      尹依兰眨了眨眼睛,语调平静,神色是全然的淡漠:“还给你。”

      ——不要你的黄玫瑰,也不要你的歉意和爱。

      .

      陆瑾礼自然认出了这朵玫瑰,也知道它的含义。

      男人原本满含期待的神色在这一刻凝滞,仿佛忽然被一把陈旧的剑捅.进了腹部。

      在某一瞬间,曾经那条缠绕在尹依兰颈间、令青年窒息的绳索,终于也慢慢缠绕上陆瑾礼的脖颈。

      如果不及时切割和分离,只会让两人在彼此折磨中,一同陷入情感的深渊,谁也挣脱不了。

      “依兰……”陆瑾礼面上的期待消失了,他很轻地苦笑一声,“你真的不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

      尹依兰没有回答,只是执拗地把干玫瑰往前递。

      在陆瑾礼终于接过花之后,尹依兰毫不犹豫地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一股大力倏然扣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依兰,你怎么了?!”男人的声音带上了惊慌。

      只见青年白净的掌心,出现了几道被花枝刺伤的小伤口——以它们的大小,原本应该悄无声息地愈合,此刻却源源不断地流出鲜血。

      伤口不大,鲜血涌出的速度却很快,顺着指腹汇聚到掌心,将半只手掌染成刺目的鲜红色。

      见此情景,尹依兰轻轻“啊”了一声,面上却没有恐惧的神色,甚至连一点惊讶都没没有。

      鲜血沿手腕往下流,逐渐浸染白色毛衣的袖口。

      陆瑾礼抬高青年纤细的手腕,努力维持着镇定,先是联络了医疗人员,而后找来最近的急救箱。

      纱布一圈圈缠绕的速度,比不上鲜血流出的速度。

      可以清晰地看见,在洁白的纱布上,一个个血点突兀地出现,而后扩散开来。

      受伤的人神色平淡无波,甚至隐隐开始感到无聊和困倦,偏过头,默默打了个哈欠。

      救治的人却双手颤抖个不停,死死握着纱布往上缠,好像在面临一场世界末日。

      “我很困,”尹依兰有点烦闷地道,试图抽回手,“不用管它了,反正也不会死。”

      陆瑾礼抬起头看向青年,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明的心悸——眼前人像是破碎不堪的蝴蝶,下一秒就要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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