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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十五章 重逢(2) 她不想回头 ...

  •   多少个孤寂的日夜里,她的容颜总是出现在他闭目冥想时最深处的回忆中。如今,这一切仿佛是一场跨越了尘世与岁月的梦境,在他还未做好任何准备时,已悄然成真。

      她仿佛褪去了三年前所有的青涩,整个人像是盛放的春花,风华正盛。那一袭水绿衣裙将她的身姿勾勒得婀娜曼妙,裙摆上绣着极细致的江海波纹,衣料光泽流转,清雅贵气。她的五官依旧熟悉,却似被时光雕琢得更加明艳动人,唇角一抹浅笑,带着柔和却不可忽视的光芒,宛如人间春色凝结而成。

      林惊羽怔怔地望着她,胸腔内仿佛有什么在骤然炸开。那颗沉寂多年的心脏剧烈跳动,他觉得自己像个初次坠入情网的青葱少年一般,不知所措,却无法移开视线。

      耳边的风声、水声、诵经声、喧哗声在此刻全都消失了。天地仿佛寂静下来,整个河阳的热闹盛景,都被他置于身后,女子的身影,如同天地间唯一的存在,清晰、真切地投进他的眼底,直抵心房。

      她是这样耀眼,仿佛得到了岁月所有的温柔与眷顾。

      而那名绿衣女子——阿瑶,在回身的一刹那也看到了林惊羽,她也怔住了。

      记忆中,他总是一袭深蓝色长衫,面容冷峻严肃,下颌蓄着浅浅胡茬,眉间时常有抹不开的沧桑。可远处的男人,竟与她心底反复描摹了千万遍的模样截然不同。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哪怕隔着人群,隔着岁月,那熟悉的眉眼与挺拔身形,还有他背上那把吞吐着碧芒的仙剑,早已深深刻入她心底。

      远处的男子一袭白衣胜雪,恍若云中之月般清澈皎洁。刮净了胡茬的面容俊美无比,轮廓清晰分明,宛若精雕细琢一般,透着十足的英挺和锐利。剑眉星目,眸色幽深如潭水,令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阳光斜照在他整齐半束着的长发上,映得那乌黑如墨的发丝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泽。风吹衣袂翻飞间,宛如仙人临凡。

      此时,街道上无数人簇拥在他身旁,却仿佛根本掩盖不了他的光芒,便如他背后碧芒流转的名剑,卓尔不群。

      记忆中那个沉静老成的男人,此刻像是从岁月中缓缓抽离出来,不仅没了旧日的沧桑,反而多了几分清冽出尘的年轻气质。明明是她最熟悉的人,竟像是第一次相见般陌生,带给她一种难以言喻的倾心与悸动。

      她不禁怔在原地,眼底波光闪动,心跳如擂鼓般激烈,再也无法移开眼去。原来,过去三年中那些自以为淡忘的思念,从未真正消失过。见到他的这一刻,她才明白,他的身影依然牢牢地埋在她心底。

      阿瑶呆呆地望着林惊羽,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原来菩萨真的听到了她心底最深处的祈愿,让她再次与他相逢。那种莫大的喜悦与被神明眷顾的感动让她鼻尖微微一酸。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夕阳正浓,霞光如锦,缓缓铺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身影柔柔镀上一层温暖而梦幻的光晕。三年的相思,三年的牵挂,仿佛就在这一眼中交汇,缠绵,倾诉。

      世间早已失去了声息,河岸边人群的喧嚣和祭祀的鼓乐声,皆已化作遥远的回音,渐渐淡去,只留下眼前彼此的身影。

      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二人。

      两人向彼此缓缓走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情愫,他们心中都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然而还未开口,一阵稚嫩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片静谧。

      “林叔!林叔!”小鼎欢欣雀跃地跑了过来,笑容明朗。

      阿瑶一怔,仿佛被从梦中惊醒,林惊羽也微微一顿,只得略微收敛情绪,转向那道奔来的身影。

      林惊羽眼中一阵复杂,但终究还是柔和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语气温和:“小鼎,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小鼎挠了挠头,有些心虚地咧嘴一笑:“也不算是一个人……林叔你可别告诉我娘,不然她又要骂我了。”

      林惊羽轻轻挑了下眉,只是笑了笑,没有应声,目光却又忍不住飘向阿瑶。

      他本想转身与她说话,可下一刻,王宗景的声音随即传来:“小鼎,你跑什么?”

      他快步走到林惊羽跟前,顿时露出惊喜神色,连忙恭敬道:“前辈,竟然在这里遇见您了!”

      林惊羽对王宗景颇为欣赏,之前还升起几分欲收他为徒的念头,但如今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就在身侧,哪里还顾得上这事。于是只敷衍地点了点头,道:“看来你通过查验,进入青云试了?”

      王宗景重重点头,道:“是,这都要多谢前辈当初指点。”

      林惊羽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好谢的。”

      他话音刚落,视线立刻又落回阿瑶身上。她也抬起头看着他,唇角动了动,似乎终于要开口——

      就在这时,王宗景也发现了阿瑶的存在,不禁一愣:“咦?阿瑶姐?你也在——”

      林惊羽心中暗叹一声,被接二连三的打断让他心中焦躁无比。

      王宗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忽然停顿了一下,惊讶问道:“你们……认识?”

      但阿瑶只是轻轻一笑,语气柔和而带着几分调侃:“可不是么?惊羽可是我的贵人,当年在南疆十万大山里救了我一命呢。”

      林惊羽闻言,心中微震,指尖悄然一紧。阿瑶温声中的“我的贵人”,像一簇微火,静静地点燃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怎么这样巧!”王宗景惊叹地道,“林前辈当年也在大山里救了我一命!”

      林惊羽强自压下心绪,轻声应道:“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挂心。”

      他本想借机再与阿瑶多说几句,可转眼之间,其他几名参试弟子也围了过来,王宗景热情地介绍:“这位是青云门的林惊羽林前辈。”

      这几名参试弟子连忙纷纷向他行礼,眼中带着敬仰之色。林惊羽淡淡颔首,神色看似平静,却始终有一缕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阿瑶身上。他心中早已涌出无数话语,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阿瑶站在一旁,亦静静望着他。

      这一场重逢竟如同站在浮世人潮间,两人心声被一重又一重话语遮掩,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横亘其间,叫人焦灼又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一人上前一步,道:“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下。”

      林惊羽闻声转头,望去正是一名青年修士,眉眼正气,态度恭敬。

      林惊羽实在有些不耐,但当着阿瑶的面不好失了风度,只是看了看王宗景。王宗景连忙介绍道:“他叫仇雕泗,是与我和小鼎同住一院的弟子,也一同参加青云试。”

      林惊羽点了点头,示意他开口。

      仇雕泗见他并无拒绝之意,心中也鼓起了几分勇气,躬身问道:“前辈,这河阳城距离青云山门不远,据晚辈所知,此地周边皆奉三清正道,怎会独有这河神祭祀?此等小神之信,未必与道家教义相合,青云门为何不曾取缔?”

      林惊羽微微皱眉,眸光沉静地望了他一眼,这一眼看似平淡无波,却令仇雕泗心头猛地一跳。

      片刻后,林惊羽才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却字字分明:“这河神的确与青云教义不同,但这河神祭的历史,怕不下千年。对城中百姓而言,这不过是世代流传下来的寄托——祈风调雨顺,盼家宅平安,并无伤天害理,也不涉邪教旁门。”

      他语调一顿,目光越过人群,遥望不远处那盛大的祭河场面。夕阳染红半边天,远处锣鼓喧天,香烟袅袅,凡尘万象俱在其中。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些,仿佛是自语:“这河阳城的乡亲父老,世代敬仰我青云一脉,历年河神祭中,往往还请我门中长老前去主持祭礼。此举与青云门教义并无冲突,倒也相安无事。”

      他静静望着远方,那一抹繁华中仿佛有某种早已逝去的温柔。他低声道:“每一年这样的迎神队伍,河阳城附近的乡亲父老都会过来看的,不管是老人、青年、妇人或是小孩。”

      话语到此,戛然而止。

      阿瑶站在他身旁,听着这些话,眼角余光偷偷瞧他一眼,忽而发现,他望着那河岸热闹景象的眼神里,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孤独。

      她心头微微一动,忽地拍了拍手,轻轻打破这份沉默,语气温柔却自然地带着几分调和的轻快:“既然都遇上了,怎好就此散去?不如一同去山海苑坐坐。我那儿酒菜齐全,也好好招待诸位。”

      众人一听阿瑶的提议,脸上纷纷露出兴奋之色,齐声欣然应道:“那便叨扰掌柜的了!”

      其实今日王宗景下山之前,早已告诉众人,自己与山海苑掌柜相熟,今晚便请大家前去一聚。山海苑近来名声鹊起,一座难求,众人早已慕名许久,只是无缘入内。此时得了掌柜亲口相邀,自然倍感惊喜。

      林惊羽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拍手时微抬的手腕,却蓦地一怔。

      那本应系在阿瑶手腕上、由他亲手编织的手链,竟已不见踪影。

      他心中猛然一沉,一股难言的失落与怅然如潮水般袭来,仿佛从高处坠落般难以自持。眼前瞬间浮现出当年在青云祖师祠堂中,那位扫地的老人微笑着教他编织手链时说的话:“若你往后有了心爱的女子,就编这条手链给她。她戴在手腕上,便如你时时伴在她左右,每当看到,便会记起你,心中再难忘却。”

      他当初怀着怎样忐忑而又甜蜜的心情,将那条亲手编织的手链轻轻系在她的腕间,而如今,那承载了他情思的手链,已被她忘却了。

      林惊羽沉默片刻,喉头哽了哽,没有说话,只是随着众人的应和轻轻地点了点头。

      众人兴致勃勃地随着阿瑶走进山海苑,一路穿过气派堂皇的大堂,登上顶楼。

      顶楼有着山海苑最为华贵的雅间,环境幽静而私密,装饰典雅精致,处处体现出不凡品味。侍候的侍女殷勤有礼,周到妥帖。这般档次的雅间,平日便是预定也要提前好几个月,今日能享此殊荣,众人心中无不对王宗景暗暗多了几分敬意。

      阿瑶待众人落座,侍女斟酒后,扬起笑容举杯道:“今日承诸位赏光,小女子荣幸之至。诸君自五湖四海而来,齐聚山海苑,实乃难得之缘。在此先祝各位于青云试中皆能脱颖而出,日后得入青云门,届时,咱们也可算是有缘故旧。还望诸君他日常来山海苑走动,不论品茗小酌,抑或叙叙旧谊,皆恭候光临。”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举杯笑道:“多谢掌柜的吉言,我们定当努力,日后必常来叨扰!”

      她姿态温婉得体,却也自信从容,话语落下时,席间气氛变得热烈起来。

      林惊羽静静地望着她,心中翻涌的情绪难以言表。眼前的阿瑶,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少女,她像被岁月雕刻过一般,越发沉静坚定。她从容不迫、得体有度,处理人情应对如行云流水,一言一笑间,皆是稳重自信。

      他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不再需要依赖谁,也不再需要他。

      这种认知仿佛在心头划开一刀,悄然无声,却钝痛至深。

      酒菜陆续上桌,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席间,王宗景忽然想起一事,好奇地问道:“对了,阿瑶姐,小鼎和你是怎么认识的?今日之前,我竟未曾听他提过。”

      小鼎闻言脸颊一红,急忙拉住王宗景衣袖,羞赧道:“王大哥,你可别问了!”

      阿瑶掩口轻笑,道:“这事说来有趣,小鼎为了吃山海苑的清炖寐鱼,却忘了带银子,竟要拿他爹给他炼制的法宝抵账。可惜我这店中伙计不识法宝,险些闹出了笑话。”

      众人闻言顿时笑出声来,小鼎脸上更红了几分,低头不好意思地嘟囔着:“当时我也没办法啊……”

      林惊羽心中本就万分苦痛失落,闻言,更是心头火起,脸色微沉,冷声道:“胡闹!你爹炼制的法宝,岂是让你拿去吃喝抵账的?”

      小鼎被吓得一缩脖子,赶紧陪笑道:“林叔,我知错了,你可千万别告诉我爹啊……”

      林惊羽皱了皱眉,冷哼了一声,严肃道:“下次再不可如此!”

      气氛一时凝滞了几分,阿瑶见状,忙起身缓和气氛,走到林惊羽身旁,亲手为他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柔笑道:“林仙长为人正直,让人敬佩。说起来,我今日能安然立足河阳,亏得当年林仙长在十万大山里出手相救,不然,我怕是早已命丧他乡了。这杯酒,我敬你。”

      林惊羽望着她,心头苦甜交织。往昔相处的一幕幕,仿佛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临别之时,也曾对饮,而那日的苦酒令他日夜难忘。如今物是人非,心底无限唏嘘,却也无法拒绝她亲手递来的酒,只得默然饮下。

      王宗景不知两人之间的往事,他坐在林惊羽身边,满心欢喜,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听说林惊羽救下阿瑶,眼中更添崇敬之色,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忍不住与众人分享起当年往事,笑着说道:“你们是不知道,当初在十万大山中,我本以为自己再难活着走出来了。幸而碰上了林前辈,他让我先躲进一处石屋,自己则独自迎上了那名妖人。我至今还记得,他们斗法之间,山林都被掀翻了一大片,树林倒塌,烟尘冲天而起,方圆数里的林木竟是被瞬间夷为了平地……”

      听他如此描述,席间众弟子纷纷露出震撼与敬佩的神色,看向林惊羽的目光更是充满了崇拜与仰慕,纷纷举杯致敬。

      林惊羽只是淡淡颔首,以茶代酒饮了数杯,只是目光不经意地瞥向阿瑶,看到她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眼中神情复杂难言。

      阿瑶望着这一幕,脸上笑容依旧温婉如常,可心中却犹如被兜头泼下一盆冷水。

      眼前这一幕再次提醒着她,自己与林惊羽之间始终横亘着一道巨大的鸿沟。他乃青云门高高在上的出尘之人,有填山移海之能,而自己却不过一介凡俗女子……

      正当她在心绪翻涌时,外面忽地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伙计慌慌张张跑了进来,满头大汗地禀道:“掌柜的,后院库房那边……有几位喝醉的客人闹起来了,把看门的小厮都吓坏了!”

      席中一静。

      阿瑶眉头一皱,神情仍冷静如常,起身时裙摆微动,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莫慌,你们先安抚住其他客人,我这就去。”

      林惊羽眼角轻跳了一下,已然站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陪你去。”

      阿瑶转头看向他,微怔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随即点头:“也好。”

      二人并肩离开酒席,穿过灯火通明的前堂,来到后院。夜风拂来,吹动她鬓角碎发,烛光在她侧颜勾勒出柔和的光影。他侧头望她一眼,眼神沉静,却藏着万语千言。

      “你的酒楼,经常会出这种事么?”他轻声问。

      “倒也不多。”她摇头,“大多时候,规矩都守得严。不过这些年我也早已学会了怎么对付闹事的醉鬼。”

      林惊羽看着她镇定沉稳的脸庞,心中微震。他知道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

      到了后院,果然见几名醉客正在争吵推搡,阿瑶刚要上前,林惊羽却下意识伸手护在她前方。

      阿瑶的心头顿时像被狠狠戳了一下,隐隐作痛。

      眼前林惊羽这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又一次触到了心底那一道旧伤。曾几何时,他总是这般不由分说地护着她,将她挡在身后。

      可她明明已走了这么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被他庇护的小姑娘了,可在他眼中,她却似乎始终停留在那个柔弱无依的形象之中。尤其此时此刻,这是属于她的地方,是她努力经营、一步步建立起来的酒楼,但他仍像是不相信她能处理好这些事,依旧本能地想要保护她。

      阿瑶强压住心中的情绪,没有表露丝毫,只是轻轻一按他的手腕,低声道:“我来。”

      她缓缓走出两步,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几位客人,有话好说,不必如此。”

      那几名醉汉见是她来,原本还有些张狂,然而阿瑶不过三言两语便令这些醉客羞愧退去。

      林惊羽站在一旁,看着她自信从容的模样,心头忽然泛起说不清的心疼。

      待后院安静下来,夜色深浓,星河渐亮。周围无人,两人站在桂树下,月光穿过枝叶洒在他们身上,风静静吹过,是这几年来难得的一刻宁静。

      沉默片刻后,两人竟同时开口。

      “你还好吗?”

      “阿瑶,我……”

      话音相叠,两人顿时都怔了一下,视线在月光下相触,带着些许不安与紧张。林惊羽先开口,声音温柔而克制:“你先说吧。”

      阿瑶并未推辞,轻轻点头,声音放得很柔很低:“前几个月,我忽然感觉到手上你留下的法印灼痛了一下。是不是你与抓走宗景的那个妖人交手时受了伤?”

      林惊羽闻言微微一怔,心底一股暖流霎时涌了上来,那些沉寂的酸涩与苦楚仿佛忽然间被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久违的甘甜。他望着阿瑶,嘴角轻轻勾起,声音中隐含着一丝难掩的温柔与喜悦:“是,那时确实受了些伤,不过并无大碍,眼下早已好了。”

      阿瑶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淡淡的关切,点头道:“那就好。”说完,她抬头看向他,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道,“刚才你想说什么?”

      林惊羽迟疑了片刻,最终开口道:“你三年前寄给我的那封信,我最近才看到……我……很抱歉,当时没能赴你的约。”

      阿瑶身躯微微一震,抬眼望着他,眼中浮现出复杂难辨的神色,嘴唇微微颤动:“如果……如果你当时收到信了,你会来吗?”

      林惊羽没有丝毫迟疑,眼神坚定且灼热,直直地看着她,清晰地道:“会。我一定会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阿瑶怔怔望着他,心头蓦地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竟是酸涩夹杂着微甜,不敢置信中带着难言的感动。

      林惊羽又继续道:“其实,我一收到信,便立刻赶往李家食肆了。”

      阿瑶怔然抬头:“你……你去了?”

      他轻轻点头:“是。我见到了李旭,从他口中得知了四娘和离之事,也知道你们去了长安。我又赶赴长安寻你,在那里见到四娘,她告诉我,你已经来了河阳。所以,我又一路来了这里。”

      林惊羽凝视着她,神情认真而诚挚,声音愈发低沉轻柔:“虽然晚了三年……但我依然想要赴这个约。”

      阿瑶心中猛地跳动起来。当时她的心境彷徨无依,那封信中,她曾经怀抱着怎样的期盼与渴望,希望他陪在身侧,愿与他相守终生。然而如今,她早已走过了那些艰难困顿的日子,甚至靠自己闯出了一番天地。

      那些写信时涌动的情绪,如今再回想起来,竟显得如此柔弱而苍白。

      阿瑶微微垂下眼帘,心中默默重复着那句早已无数次告诫自己的话——她必须学会独自走下去,不该再像过去一样,继续依靠他了。

      阿瑶垂下目光,微微一笑,声音平静地说道:“其实,我写那封信时,满心不安,走投无路,只觉得茫然无依,不知该往何处去,所以才投奔了四娘,还想着给你写信。”她微顿一下,声音更低了些,“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就此放弃。”

      林惊羽心头猛地一抽,胸口仿佛被重重击中一般隐隐作痛。

      阿瑶抬眼看他,嘴角浮起一抹释然的笑:“但现在回头再看,那时的我太软弱了。你看,我终究还是挺过来了。如今的我,已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不再想回头了。”

      林惊羽的心猛地向下一坠,犹如站在云端忽然被抽去支撑一般,从高处跌入了无尽的虚空。他的胸口涌起难言的窒息感与苦涩,像是无数荆棘在心尖反复刺扎,密密麻麻,疼痛难忍。他的喉咙干涩地颤了颤,几乎说不出话来。

      然而,就在那令人窒息的痛楚之中,他看到阿瑶温柔地对他轻轻一笑,眸中似藏着星河般的光辉。

      忽然间,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凝视着她,想起初次相识时她的无助与脆弱,想起这一路走来,她曾经历过多少坎坷,流过多少泪水,方才有了如今这般从容自信的笑容。

      她不想回头,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她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眉眼含笑,生活富足美满,能走在自己喜欢的道路上

      ——这难道不正是他最初的心愿?

      林惊羽的心头一阵柔软,原本浓烈到近乎窒息的痛楚逐渐缓和下来,转化为一种释然。他倏然想通了,自己做的这一切本来就不是为了得到她的回报,也不一定要她喜欢自己、甚至是与自己成亲。

      无论她是否喜爱他,对他而言,已经无关紧要了。他只想守护着她,看着她幸福平安,偶尔能和她说说话,见见她温柔美丽的笑容——这便足够。

      沉默片刻后,林惊羽终于艰难地开口,低声说道:“无论怎样……你能够找到自己的路,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这就足够了。”

      阿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转头望向夜空,轻轻叹息道:“是啊,这便足够了。”

      月光如水,桂花的香气淡淡弥漫开来。两人间的沉默伴随着轻风缓缓流动,渐渐将那一丝隐痛冲淡了些许。

      阿瑶微微侧身,目光温柔而坚定,带着笑意说道:“若你日后有空,可以常来坐坐。我的酒楼虽不大,但茶酒尚且可口,随时欢迎你。”

      林惊羽静静地望着她,心头的酸涩稍稍淡了些,眼神深邃而复杂。他仿佛找到了一个能待在她身边的借口,即使只是短短的片刻相伴,也能令他心满意足。他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我会来的。若有机会,我一定常来。”

      阿瑶闻言,唇角轻轻一弯,露出一抹释然又温柔的笑容。

      他们静静地站在桂树下,风吹叶动,满地月光,犹如多年情思,缓缓流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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