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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十六章 心意(1) 他不过是想 ...

  •   八月十五,傍晚的兴平街上已张灯结彩。山海苑门前,四名捕手快步走出,押着两名男子。这两人虽穿得与中州人无异,可眉眼骨相却显异域风貌。

      走至门前,其中一名捕手朝着立于门侧的女子略一作揖,语气干脆:“多亏掌柜娘子通报,方得擒此奸贼,感激不尽。”

      阿瑶眉眼含笑,姿态温婉,轻轻颔首道:“中秋佳节,官爷们也辛苦了。愿诸位中秋安康,早些回去与家人团圆吧。”

      “告辞。”捕手交手一礼,押着那人匆匆离去。

      门前渐渐安静下来。

      阿瑶立于廊下,风掠素纱,月色洒落她的肩头,仿佛镀了一层温柔的银辉。她静了一会儿,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青云山上的人,也会过中秋吗?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似一道落在心头的微风:

      “刚才,是出了什么事?”

      她一怔,心头一跳,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石阶下,一道白衣身影立于灯火交映处,正静静地望着她。月色下,林惊羽面容清俊,神情略有一丝担忧,又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喜悦。

      是他。阿瑶心头微微一震,惊喜悄然而至。

      自五日前重逢之后,他便再没有来过。

      阿瑶极快地稳住情绪,唇角带着浅笑,语气温和如常:“惊羽?你吓我一跳。”

      随即她转过身,略一侧首,语气淡然却有几分从容笃定地解释道:“没什么大事,他们是大食人,因命案被通缉,乔装成中州商客混进店里。官话讲得倒像模像样,可惜跟同伴私下说了几句大食语,被我听出来了,我就报了官。”

      林惊羽走近两步,目光始终未离她身上,微微挑眉:“原来你不仅通得苗语,就连大食语也懂?”

      “模模糊糊地会一些罢了。”阿瑶语气轻快,眸中却含着一丝淡淡的迷茫,“我总觉得脑中像藏着许多片段,只有无意识触动到时才能想起。”

      林惊羽望着她,目光中多了一分好奇,温润低缓地道:“真想知道……曾经的你是什么样子。”

      阿瑶低笑一声,语气轻盈:“我也想知道。”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忽然笑问:“说起来,你怎么忽然来了?”

      林惊羽微微一顿,随即扬了扬手中的小包袱。那是一只绢布细致包好的盒子,边角打着结,绢面上还用朱砂印着一个小巧的“团”字。

      “今日中秋。”他说,语气不重,却透着一丝难掩的认真,“想着你或许会赏月,便带了些月饼来……也算应个节气。”

      阿瑶怔了怔,目光微动,声音柔缓下来:“你倒比我还记得周全……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茶炉上正好温着水。”

      她微微侧身,引他入内。林惊羽迈步随她而入。

      他其实在分别后的第二日就想来。可他担心自己显得太过急切,反倒令她生厌。于是强压下心头的念想,日日翻覆,却始终按捺未行。

      直到今日,萧逸才来祖师祠堂上香时,随口提了一句:“今日中秋,参试弟子里不少人早打定主意要下山,我瞧着,今夜河阳可热闹得很。”

      那一刻,他心头一动。

      她曾说过,有空可以来看她。他不过是想确认她过得是否安稳,仅此而已。

      ——他这样对自己说。

      可当她回头看见他时,眼中那一瞬的亮光,让他觉得她也是在期待着他的。

      林惊羽随阿瑶来到顶楼的一间雅致小屋。屋中陈设简净而不失品味,书架上整齐摆着几卷书册与瓷器,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小品,窗前小几上茶炉正温着水,火光跳动,暖意流转。

      阿瑶一边引他入座,一边随口道:“这屋子给是掌柜用的,只是如今还未物色到合适人选,便被我借来了。”

      她取出一块茶饼,动作熟练地架在小炉上细细烘烤,边烤边道:“这是前阵子在幽州偶然得来的好茶,今儿正好与你尝尝。”

      林惊羽静静望着她。炉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眼柔和专注,动作娴熟自然。他忽觉一丝恍惚——三年的分别仿佛从未存在,他们的相处仍旧像过去那样自然。许久未有的安心感在这一刻悄然回笼,他心头微动,甚至连眼角眉梢都柔和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林惊羽轻声试探着问道:“那你找到掌柜之后,便要离开了?”

      阿瑶轻轻将烘烤后敲碎的茶叶投入壶中,笑道:“一般来说等人手到位,我就要启程前往下一个地方。”

      林惊羽顿了顿,又问:“那你不在了,怎知道酒楼经营得好不好?”

      “我身边自有可靠的人,平日里分管各处,轮流巡视。虽然我并不久驻一处,但底子打得稳,也还能应付得来。”她语气从容,举止间透着笃定。

      林惊羽沉默片刻,又道:“那你如今会在河阳留多久?”他语气仍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阿瑶将茶汤缓缓舀入瓷盏,微微一笑:“暂时还未定。下一个开店的地方尚未选好,这几年走南闯北,说来也是有些疲了,正好趁此机会歇上一歇。”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下来:“说实话,我倒是挺喜欢这里。虽热闹,却不嘈杂。比起长安洛阳那样的大地儿少了几分浮华,也没有那么多是非混杂。你看,像今天那两个大食国人,若换作长安洛阳,怕是再寻常不过了,在河阳却显得稀罕。”

      林惊羽略一点头:“河阳地处青云山下,百姓受我青云门庇佑,向来民风淳厚,敬神守礼。城中多信奉三清,世代相承,倒也算得上清净之地。”

      阿瑶听得津津有味,忽而偏头一笑:“上次听你在河边谈起河神祭时,觉得你对这里很是熟悉,你莫不是本地人?”

      林惊羽目光微动,语气平静:“我生在附近的小村子,来过这里几次,算不上熟悉。”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多言,显然不愿再提旧事,转而问道:“那你这几年,可有忆起什么往事么?”

      阿瑶摇了摇头,神色温和而不急不缓:“倒不能说全然没有。只是……比起记起某些具体的事,更多的是我慢慢习惯依照直觉行事。许多时候我并不记得自己学过什么,但做起事来却驾轻就熟。比如做生意、处理账目,又或者应对各地官府商贾之事……手到擒来,几乎不需费心思。再比如语言——有时听别人说话,分明不是中州话,我却下意识地就能懂大意。可一旦我有意去回想过去,就仿佛陷入迷雾,越想越空。”

      林惊羽静静地听着,目光温和。片刻后,他轻声道:“原来……至今仍与三年前一样么?”

      阿瑶轻轻点头,唇角勾出一抹淡淡的笑,眼神却不知不觉沉了下去。

      她的思绪,缓缓飘回三年前的那个傍晚。

      ***

      那时,她伤势未愈,身子还未彻底恢复力气,却已决定在月底随林惊羽一同上路,前往青云山求解蛊毒之法。离别将至,为了不耽误四娘,他们提前几日便向四娘告知并辞去了李家食肆的差事。

      两人离开的前一日,阿瑶还在在店里跟四娘新招的伙计交接差事。临近傍晚时分,李家食肆还没到忙碌的时候,角落里却忽然来了两个陌生的客人,作苗人装束,汉话说的勉强,神情却有些鬼鬼祟祟。他们入座后,并未怎么叫菜,只是低声交谈着。

      阿瑶原本没多留意,可不经意间听到的几句谈话却让她立刻警觉起来。

      “今夜便动手吧,那户人家就住在东街后巷,听说他家刚办了喜事,收了不少礼钱和首饰,都还没来得及放好。”

      “对,但要小心行事,莫闹出动静。”

      阿瑶心头顿时一惊,她犹豫片刻,悄然退到后厨,将这事告诉了四娘。

      四娘一听,眉头微微一皱,立刻警惕起来。她当即叫了店里那个新来的的伙计去找自家丈夫李齐——他是县廨里的捕手,办起事来向来还算稳妥。

      片刻后,李齐穿着官服走进店中,神色平静地朝阿瑶点点头,低声问道:“是哪两个人?”

      阿瑶悄悄指了指角落:“就是他们。”

      李齐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语气平和地说道:“两位,今日来这店里用餐,怎么不点些什么?看着有些面生,两位是哪儿的人?”

      那二人神色一紧,却仍强装镇定,答道:“我们是外乡商人,路过此地,随便坐坐,歇歇脚罢了。”

      李齐又笑道:“是吗?方才有人说你们似乎在商量什么事,不知可否说来听听?”

      二人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用苗语低声快速地交谈了几句。

      李齐眉头一皱,回头问阿瑶:“他们刚才说什么?”

      阿瑶一愣,张了张口,却忽然发现自己一句也听不懂了。她疑惑地皱起眉头:“奇怪……刚才明明听懂的……”

      李齐见状神色微变,似乎也生出了怀疑,随即有些不满地说道:“你这小娘子,可别随便拿这种事开玩笑。”

      阿瑶顿时一怔,连忙道:“我不是开玩笑的,我刚刚真的听懂了。”

      李齐却已不耐烦地摆摆手,不再理她,转头对那二人笑道:“二位莫怪,她可能是听错了。两位慢用,打扰了。”

      说罢,他转身去了后院,找到四娘便有些不快地抱怨道:“你店里这人真是胡闹,自己都搞不清楚,我脸面都丢尽了。”

      四娘闻言不悦地皱起眉头,低声维护道:“你别这么早下定论,阿瑶平日里做事素来稳妥。我想,她或许听到的并非这两人,而是别桌的客人……”

      李齐闻言冷哼一声:“你就这么护着她?我看你啊,就是被这些人骗得团团转了!我早跟你说过,这店开着费神又费力,家里那么多事等着你管,你偏偏不听,非要在这儿瞎折腾!”

      四娘登时恼了,涨红了脸争辩道:“我怎么折腾了?这家店我辛辛苦苦撑到现在,还不是为了供阿旭上学!阿瑶也做得很好,你有本事倒是办好你县衙里的事,多带几钱银子回来,否则少来管我!”

      李齐怒极而笑:“你也不看看,没了我在县里撑着,你这破店能撑几天?趁早关了吧!”

      两人越吵越烈,声音渐渐响彻整个后院。阿瑶隐约听着那些争执,低下头,心底涌出一丝难言的愧疚与失落。

      店堂另一边,林惊羽静静坐在那里,他沉眉思索着,目光在阿瑶身上停留了很久,却始终未发一言。

      当晚,阿瑶独自回了房,心绪略有低落,正无聊地翻看着那卷从石洞里带出的百毒噬元录,忽然听见门外轻叩几下,她心头微微一颤,随即听到林惊羽低缓的声音:“阿瑶,是我。”

      阿瑶心头微跳,起身打开房门。他站在门口,依旧是惯常的冷淡神情,但目光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藏的温柔与专注。

      他顿了顿,方才开口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阿瑶微微侧身,让他进屋,随手将门掩上,小声问道:“什么事?”

      林惊羽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书卷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探究:“你从石洞里拿走这卷书……是为什么?”

      “哦,”阿瑶闻言一怔,下意识答道:“上面是讲解毒之法的,想着也许对解我们身上的蛊毒有用,就顺手带出来了。”

      林惊羽眸色微凝,缓缓道:“可你前些日子不是说,你只能看出几处文字,并不能理解意思么?”

      阿瑶眼前浮现出自己在石洞中无意间打开书卷时的场景。她当时的确在某种奇特的状态中,看懂了那些本应陌生的文字。

      她微微张口,仔细回想当时情景,蓦地恍然大悟道:“对啊……我当时确实是看懂了的,和今天那种感觉一样,就是突然一下子脑子空白下来,一目了然就明白那些字的意思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重新坐下,兴奋地拿起书卷,尝试着回忆那种感觉。她屏息凝神,慢慢翻开书页。

      房中一时寂静无声,灯火温柔地映照在她专注的脸庞上。林惊羽站在她身旁,安静地看着她。她眼中闪烁着难掩的光芒,仿佛在做着什么了不起的尝试。

      忽然,阿瑶惊喜地抬头看向他,眉眼弯弯,带着掩不住的激动:“我又能看懂了!”

      林惊羽唇角微微扬起,眼底也泛起淡淡的笑意:“是么?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阿瑶欣喜地凑近他,几乎要贴到他身上,手指指着书页:“你看这里,这里写的应该是一个毒方,需要用到的一些珍稀药材……虽然这几个药材名字我认不全……还有这里,大概是喂养蛊虫的方法……”

      她说得兴奋,双眸如星光璀璨,而林惊羽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女孩在烛火的映照下美得惊人,她身上清淡的香气萦绕鼻端,令他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阿瑶这才察觉到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脸颊微微一热,却又不愿退开,只轻咬着唇,稍稍放轻了声音:“总之……这些内容肯定能帮到我们。”

      林惊羽眼神温柔地望着她,声音温和而低沉:“嗯,那你看看有没有解药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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