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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脆皮 人体难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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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成人班的学员陆续到齐。
一般有五个人雷打不动地来。
一个年轻内向的女孩,还在上大学。
一个已经有孩子的女士,有时候她上着上着课就得走了,得去接她家上初中的姑娘。
一个长发男人,爱在后脑扎个丸子头,翟祁觉得他像个道士,画过他很多次。
一个瘦瘦的健谈中年男人。
一个壮壮的泰拳退役选手。
见翟祁放下速写本朝热身队伍走来,那个瘦瘦的中年人说:“画家老师,总算加入大部队了?”
翟祁没想到自己居然被关注过,挠挠头,选了最角落的地方站:“嗯……嗯。”
闻朝夕站在最前面方,背对他们:“我可劝了好久才来。下一个动作,左胳膊往上抬,左手放背后,右手抱住左手手肘,往右拉伸。”
他上节课没说这么细。
他在照顾新成员。
“也该来了,坐在那边一坐就几个小时不动弹,一直画,”已经结婚的女人说,“动一动对身体好。”
翟祁看向镜子里跟着做动作的自己,笑笑说:“是。”
虽然是第一次说上话,但大家都很热络地和翟祁聊起了天。
可能因为之前已经一起在这片空间里共存了很久,即使没说过话,也熟悉了。
团课的热身流程很漫长,一般要热身至少二十分钟。
莹莹教练还在这时教得很仔细,动作要点也强调过,翟祁多多少少也听了一耳朵,很多动作没想象中那么难学。
热身完,大家休息一分钟。
翟祁坐在地垫上,靠墙喘气。
闻朝夕正四处走动,看每个人的状态,看完一圈,绕回翟祁身边:“还能坚持吗?”
翟祁正擦汗,手腕放下来,亮晶晶的,点头说:“还行,能坚持。”
他头发剪得短短的,眉眼又没什么攻击性,干爽白净,体毛跟没有一样,又瘦瘦高高的,这么说话显得乖极了。
闻朝夕:“好。”
翟祁逞完口舌之快就后悔了。
他在旁边看着感觉没什么,真轮到自己了,才发现怎么这么累……
为什么热身之后就是步伐……
为什么步伐之后就开始出拳……
为什么交叉出拳之后还要左右换步,又为什么左右换步之后还要蹲起出拳……他看起来像是能连着做一分钟蹲起的人吗……
时间啊……
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很慢,是吗……
不出所料,翟祁在十分钟后就开始脸色不好了,他喘气喘得道士小哥主动停下,过来问他有没有事。
别人还在做超人拳,翟祁已经停下了。
他半捂着嘴,声音微弱。
“想吐……”
“别勉强,”道士小哥喊,“教练!”
“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肩膀已经被温热的手扶住,触到皮肤时,双方都是一惊。
翟祁是没料到被人摸。
他不经常和别人有身体接触。
闻朝夕是没料到他怎么在出冷汗,摸到像摸上一块冰。
“心率多少?”
翟祁被他握住手腕看手表,等了一会儿心率监测,数字转过去,一百七。
“先去沙发坐一下,这边,跟我来。”
心率过高,翟祁脑子嗡嗡的,其实已经听不太清闻朝夕说了什么,深处更有鸣声,只知道被闻朝夕带着坐下,手里还被塞了瓶水。
闻朝夕蹲在他面前观察他,看他脸色稍微好了点,拍拍他手,说,你没事,放宽心,就是心肺功能差,呼吸不上来,有点缺氧。躺一会儿吧。
翟祁不记得自己回没回他。
他像掉进缸里,周围声音都隔着玻璃,很朦胧,没一会儿身体一歪,靠住沙发扶手,半躺着睡了。
*
他好像没有做梦。
人都是孤独的,翟祁知道。
没有圈子很正常,翟祁也知道。
只是有的人被迫孤独,有的人享受孤独。
翟祁属于前者。
其实小时候他很外向。
他喜欢和人交往,走在路上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会打招呼,常被爸妈笑,也常被邻里夸开朗。
到了初高中,大家身体发育,可翟祁只长个不长肉,就因为体型原因老被人欺负。
再加上后来知道自己的性取向,生怕被人发现、看出端倪,就越来越不爱与人交流。
高三末尾,高强度的几次集训后,他近视了。
画室附近没什么好饭,他常常犯胃病。
越临近联考,班里精神紧绷的学生就越多,会为了一个铅笔头、一盒白颜料大发雷霆,在班里大骂是谁偷的,然后尖叫。
能离开的一个接一个请假,留下的眼底青黑,对着画架弓着背,画画。
画室老师在画室里转,转,转,不停地转,鞋底踩着炭笔灰,踩得整个教室都是脏的。
有人画笔戳进水桶里涮,涮着涮着,突然一个用力,偏飞出去,甩了翟祁一身。
还能怎么样呢,除了画也没有别的办法。
太沉默,也太压抑了。
抬头,发灰的天窗上,油工涂到界外的白漆已经变黄。入学时还是白的,他记得。
他的联考成绩并不理想,文化课也不算名列前茅,就走校考。
很多个学校,翟祁也不记得自己报了多少,七个还是八个,飞各个学校参加考试,机票、酒店、住宿,花的钱很多,不过好在家里人没多苛责。
他已经算是幸运。
总算磕磕绊绊考进美术学院,但学院里和他想的根本不一样。
为了毕业,很多学生会去做答辩导师喜欢的选题,去做猎奇、沉闷、迂腐的东西,而不是自己喜欢的作品。
翟祁不觉得那叫创作。
他曾这么质问过一个他自以为关系不错的同学。
同学笑他假清高。
他说我现在做的就是我想做的,你本科毕业拍拍屁股找工作去了,那我毕业呢?老子又不是离开学校了,老子还要上学的。
你知道那老东西的研究生多好读吗?他又不管手底下的学生,补贴又厚,你装什么傻呢?大家都开始做毕设了你来搞我心态了,翟祁,你要不要逼脸。
翟祁说,他一直画被捆绑的胸和屁股,你觉得那叫艺术?
同学说,不叫也得叫。
翟祁毕业了。
面试到第十二家把他姓氏念错的公司时,他当着面试官的面把简历撕了。
面试官嘲讽说,哟,要朝我开火?应届生啊,就是沉不住气。
翟祁一言不发,沉默离席。
艺术与现实一旦纠缠在一起,就像洗不净的多格颜料盒,先是混合,然后板结,伸手上去抠,还会戳进指甲缝里。
颜料碎进甲肉,好多天才洗得看不出被染色,然后在某一天,突然又在甲缝看到一些残留的碎片。
其实他现在做的工作也称不上艺术,或者说圈子里并不会自夸为艺术。
当然,这里有很多追求艺术理想的人,只是大家还是更习惯称之为绘圈,在这个独特的圈子里支付,创造,交流,运转。
一开始画得并不好,无人问津是常态,毕竟学院派和二次元中间还是有很多横向上的距离。
后来苦练了一番,进入市场,就开始被评判。
这是必经之路,他知道。
会有被吹捧的时候,也会有被投稿到厕所骂的时候。
被捧起时捧得很高。
这是怎么画的,美神降临,天体运行,早饭午饭晚饭都吐了吃这个,基本功硬得能砍穿地球,男神教教,给我笔刷,求出教程。
被骂时骂得一文不值。
根本就是靠名气溢价,没了粉丝谁捧他,拿去估价群三百顶天了,草得线稿都没擦干净,根本塞不进稿,回投递敷衍到系统自动拒绝,不想做画师和富婆play的一环,致敬最不爱钱的小哥哥一枚呀。
后来他就把上网这个坏习惯也戒掉了。
然后他出门散心。
在某个民宿,他收到了当时在露台写恋综稿的编剧的邀请。
露台外,云雾缭绕,如在仙境。
天色半阴。
编剧夸赞他:“你长得很好,气质清爽,眼睛漂亮,脸又很小,肯定很上镜。真不想来我们恋综?”
“不、不好意思,没兴趣。”
“为什么?”
翟祁挠挠脸:“不太……适应镜头,也怕播出之后被认出来。”
编剧哈哈大笑:“你对我们真有信心。”
翟祁:“啊?”
编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要是火到节目结束你被人认出来,我做梦都能笑醒。”
她穿得简单,朴素,一头乱发随便梳了梳,没藏住几根闪烁的白。
看到指尖起倒刺,她就披着件当地买的多彩披肩,在翟祁面前揪起了倒刺,腿跷到藤椅上晃着脚。
她那么放松,翟祁问她,能不能看她恋综相关的文字稿。
“可以,随便看,反正也不一定采用,不算泄密,”编剧把MacBookair往他那边推,“你要是有意见提更好。”
文字稿很简单,有节目需要的角色类型,关系设计,节奏把控,场景设计,很粗糙,但又有个基础框架。
编剧和他说,这个Macbookair她捡了漏,两千多买的,有了之后抱着到处跑,睡大街上也能写,刚买那会儿高兴死了。
可惜现在用久了,多了很多划痕。
翟祁摸着其中一道,看着她,不自觉地在笑。
她就像……
她就像刚买了新画笔和新颜料的翟祁自己。
翟祁问她,要是收视不怎么样,亏了怎么办?
编剧还在揪倒刺,指尖一弹,把揪下来的倒刺弹飞出去,那又不是我操心的事儿,我就负责写稿。
翟祁很执着,真亏了呢?
编剧一耸肩,亏了你顶多就没钱赚嘛。我把母带踩碎,你走就行了。
我是说赚不到钱,你怎么办?
编剧这才笑了,你居然担心起我来了?
翟祁说,嗯。
他很少遇到理想主义者,今天遇到一个,控制不住地刨根问底。
编剧笑着说,那就随便活活呗。反正暂时也死不了,老天没把我给收了,就说明还有机会,那就下回再说。
下回也不行呢?
那就下下回。
下下回也不行呢?
编剧敲了敲手边合同,说,你签了我就告诉你。
翟祁真签了。
编剧惊呆了。
惊喜过后,她反问,反问得很认真。
翟祁,都是搞创作的,你问的这个问题,你自己不知道答案吗?
你觉得你多问几次,我就会动摇吗?
难道死磕的就我一个吗?
我创作是因为我喜欢得无法自拔吗?这玩意儿真让我这么热爱吗?没人喜欢,又不赚钱,它带给我的是高兴还是痛苦更多,我自己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翟祁指甲掐进藤椅扶手,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需要它,就像人需要水一样。编剧又笑了,你不也是吗?我知道你是学画画的,画画很舒服吗?
人体难懂,肌肉难背,透视难画,色彩难学,三庭五眼,站七坐五盘三半,三大调五大面。
翟祁,素描调子好排吗?连着弯腰十几个小时难受吗?看那么久屏幕眼睛疼吗?TFCC贴膏药贴到过敏好受吗?
我还只是个外行,随口就能说出这么多,你画得好,比我知道的更多,画画很容易吗?
自己的画赚不到钱,你看着画,是愤怒多,还是无力多?
赚到钱了,又有很多纷扰,你是百口莫辩,还是随他们去?
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画画?
你问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翟祁惊醒了。
*
拳馆内灯光大亮。
有人在不远处擦洗东西。
翟祁定了定神,先看到手里的电解质水,才向声源处望去。
正用酒精湿巾擦拳馆拳套的闻朝夕看他醒了,扬眉笑说。
“哟,小脆皮,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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