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依旧没有发疯》痴味

2、第二章 异化

　　比预计中快得多，第二天下午，鹿洄就拿到了自己的假身份信息。

　　“陆洄，21区异端控制局（简称异控局）新任执行官，于五天前——鹿洄来到这世界的前一天——乘坐跨区飞行器GK21489号前往21区，中途遭遇不明异种群袭击，飞行器GK21489号通讯中断，目前下落不明。”

　　21区，就是鹿洄现在所在的安全区。

　　如果不是这个人活生生存在过，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身份，连失忆的借口都不用鹿洄去找，只要谎称她是在飞行器坠毁中遭遇重伤，失去了记忆，这几天一直在医院养伤，一切几乎是天衣无缝。

　　“那基因库的问题呢？还有长相，我和她应该长得不一样吧，一见面不就被拆穿了？”鹿洄忍不住发问。

　　“基因库的问题博士已经解决了，基因、指纹、虹膜……所有生物信息现在都是你的。长相可以解释为你在事故中面部受伤，进行了整容手术。”

　　阿佐见她犹有疑虑，笑着解释：“跨区飞行器不是谁都坐得起的，她一个孤儿，没有亲人，分隔两区基本上就是完全和之前的人际圈子断绝了关系。只要基因库能对得上，绝对不会有人怀疑你的。”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被替换了？

　　鹿洄面不改色，心底的疑虑却越多。

　　基因库这种一听就类似于国家级机密的东西，简坞居然这么快就修改得天衣无缝，单作为一个科学家来说，她的权力未免有点过于超标了。

　　阿佐又递过来一个藏蓝色的信封，中间印有一个半明半暗的太阳徽章，配火红滚边纹样，一柄古朴长剑自太阳中间穿过。信封已经被拆开了。

　　“这是异控局的圣徽。”阿佐指着信上的徽章，“陆洄的入职时间是三天前，因为那场事故，她的光脑坏了，异控局联系不上她，一连寄了好几封信到她预订的旅馆，这是最新的一封，让你务必今天入职。”

　　“今天就入职？”

　　鹿洄抽出信，飞快扫了几眼，在看到入职时间后眼前一黑：晚上十点到十二点。

　　什么正经公司会选这种阴间时间报道？

　　时间紧迫，她囫囵恶补了些异控局的信息。

　　据十八年前最新一次数据统计，现在全世界大大小小的安全区加起来一共有121个，占全世界总土地面积不足百分之三十，随着污染的加剧，这个数据还在日益缩减。

　　可即便是在安全区内，人类也不是完全安全的。

　　人体的污染值过高会引发异化，鹿洄先前见到那些人奇怪的表征，都是异化的结果。异化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循，最可怕的是，异化不仅仅表现在体外，更多是对精神的摧残。当人的精神在污染下彻底崩溃，就会堕落为异种。

　　异控局是专门监控、解决高污染危机的官方组织，对外公布的信息不多，鹿洄一目十行看下来，印象最深的是执行官居高不下的死亡率。

　　阿佐笑着安慰：“六成以上的执行官是因为经常和高污染的异种打交道，累积的污染超过他们承受范围，精神崩溃而堕落。根据博士的测试，2000以内的污染对你来说都没有任何影响，所以你不用太担心。”

　　“那剩下四成呢？”性命攸关的事，鹿洄觉得还是有必要适当关心。

　　阿佐精致的无可挑剔的脸上始终带着甜美的笑容，她笑着说：“剩下的执行官当场就被异种杀死了呢。”

　　“……”

　　“博士说过，能够作为人死在异种手里，对大多数执行官来说是一件幸运的事，不过我们还是希望陆小姐你能活的久一点。”

　　鹿洄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我谢谢你’还是吐槽‘这都哪来的神经病’。

　　阿佐笑看向无声无息静立在一旁的阿佑，似乎想寻求认同。

　　几秒的沉默后，阿佑漠然开口：“陆小姐，八点，可以出发了。”

　　他走到营养舱前，解除鹿洄身上的各种仪器和营养液管。终于摆脱这些束缚，鹿洄刚想起身，‘咔嗒’阿佑在她右手腕扣上一个银白色的手环。

　　“博士配给你的光脑。”阿佑言简意赅。

　　经过填鸭式的学习，鹿洄知道光脑相当于一个超级加强版的手机兼身份证明，公民必备，自然不会拒绝，不过拒绝估计也没用。

　　阿佑退回原位，鹿洄迈出营养舱，双脚甫一接触银白色的地面，又略吃了一惊：本以为重伤躺了几天，身体会不适，没想到体力前所未有的充沛。

　　这个世界的科技，好像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先进。

　　“简坞……博士，还有什么交代吗？”鹿洄舒展着筋骨。

　　“博士是有一句话让我转达。”

　　阿佐瞬间板起脸，只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似笑非笑道：“你是个聪明人，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聪明人？是威胁她别想做小动作吧。鹿洄礼貌假笑：“当然。”

　　走出隔离室，阿佐和阿佑一前一后领着鹿洄穿过银白色的走廊，乘坐电梯，期间简坞始终没有出现。

　　鹿洄不明白这个精明冷漠的科学家到底看中她哪点，如果是零污染的体质，直接把她关起来当实验材料岂不是最简单省事？

　　可如果是其他，到底有什么事是简坞做不到，却认为她能做到的？

　　好不容易离开胶囊仓，借着失忆的人设，鹿洄光明正大四下观察，一会一个问题。

　　阿佐始终笑着应付，有些问题似乎生怕她听不懂，还要详细深入地解释一番，有些问题则无论鹿洄怎么旁敲侧击，她只笑而不语。阿佑全程沉默着跟在后面。

　　见气氛不错，鹿洄故作担忧地问：“异控局的工作会不会很难啊？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万一做不好，被辞退了怎么办？”

　　阿佐笑着摇头：“不会。”

　　鹿洄追问：“为什么？”

　　阿佑毫无起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异控局从来没有被辞退的执行官……到了。”

　　电梯叮的一声。

　　鹿洄下意识抬头，发现门是关着的，立即转身。

　　阿佐笑道：“从这里出去就是公共空轨的等候区，去异控局坐T开头的空轨，沿途站点都可以在光脑上查询。”

　　鹿洄扫了眼电梯显示的楼层：100层。

　　在100层坐空轨……鹿洄这两天吃惊都快吃撑了，居然十分淡定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阿佐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祝你入职顺利，陆小姐。”

　　电梯外连着一条栈道，地面是暖黄色合金，四面和顶端由透明玻璃构成。步入栈道，极目望去，外面竟是一片炫目的冰雪世界。

　　色彩绚丽的霓虹灯、纵横交错的空轨、形状各异的飞车、精致华美的立体投影……同风雪一起呼啸着撞进视线。

　　她站在黑与白的交界，摩天大厦宛如深渊巨兽般匍匐在脚下，抬头是如墨般的夜空。天边无星，仔细捕捉才能发现云层间若隐若现的乌月，如一柄刺破夜幕的弯刀。

　　……等等。

　　那是……黑色的月亮？

　　鹿洄脚步一顿，有些怔愣。阿佐正要询问，她已经神色如常的走了出去。

　　栈道环形围绕着大楼而建，在楼的前后方各有一个等候区。虽然已是夜晚，仍有不少人在等车，有人神色倦怠的坐着，有人木然忙着工作，有人埋头刷着光脑。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鹿洄还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鱼脑壳。

　　鱼的眼睛长在脑袋两侧，几乎在她看过去的瞬间，靠近她这一侧的眼睛突然转了两下。

　　非常不巧，对方也看到了她。

　　鹿洄感觉自己的心脏随时在遭受挑战，礼貌性点了下头。

　　高科技世界的人显然不懂现代人的客套。鱼脑壳愣了一下，犹犹豫豫朝她走过来，支支吾吾道：“是，是你啊。你没，没事了？”

　　声音清朗，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小小年纪长出个鱼脑壳，也怪惨的。

　　鹿洄点头，笑容多了几分真诚：“你这是刚下班？”

　　鱼脑壳摇头，声音更小：“不不不是，我是去看，看病。”

　　看病？难道那地方不是研究院，是医院？

　　鹿洄正纳闷，等候区响起一阵滴声，公共空轨滑翔而至。

　　两秒后，等候区的玻璃门朝两边打开，空轨车门下延伸出一行和车门等宽的走道，与等候区地板相连。

　　鹿洄抬头确定空轨的序列号，朝鱼脑壳摆摆手，“我等的车到了，先走了，下次再见。”

　　“滴，支付成功……滴，支付成功……”

　　车门处的感应器自动识别光脑扣款，可以同时进去好几个人，就是踩在百米高空上有点让人心惊肉跳。鹿洄庆幸自己不恐高，找了个靠窗的空位，方便沿途观察。

　　车门临关闭前，鱼脑壳也上了车。

　　空轨里都是单列单座，他的座位和鹿洄只隔着一条走道。奇怪的是，他刚坐下，周围的人几乎全部起身离开，坐到了更远的地方。鹿洄隐约听到那些人骂骂咧咧：“异化这么严重还到处乱晃……异控局就该把这些怪物都关起来……”

　　鱼脑壳两手扯紧帽兜，缩着脑袋，拼命蜷在座位上，似乎这样就能隐形。

　　可鹿洄注意到骂骂咧咧的人里，有个人右手五指几乎长在一起，形成一种甲壳状的硬化，显然也不算个正常人。是因为脑袋比手的体积要大，所以他能理直气壮的鄙视别人么？

　　“一群只敢在背后狗叫的废物。”有人在身后冷笑。

　　鹿洄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材消瘦，面色惨白，戴着口罩的瘦小男人坐在后排。鱼脑壳缓缓松手，小心翼翼转头，磕磕巴巴地说：“谢、谢谢，但骂，骂人是不，不……”

　　口罩男眉头紧皱，鄙夷地打断他：“你他妈的更是废物，别人骂你都不敢还口，活该！”

　　鱼脑壳顿时缩得更紧。

　　鹿洄静静看了他一会，转开视线。

　　空轨如龙入海，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风雪中翱翔，鹿洄望着窗外，那些方才还奇幻华美的景致，此时在她眼中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 …

　　十几个站点过后，空轨里的人越来越多，透过玻璃窗倒影，鹿洄看到鱼脑壳始终是蜷缩的姿势。这样真的不会坐过站么？

　　眼看快到异控局，鹿洄探身戳了戳他的胳膊，鱼脑壳吓得一个激灵，又往里缩了缩。

　　“我下一站就到了，你在哪下？”她轻声问。

　　鱼脑壳像是生锈的机器般迟缓僵硬地抬起头，还未出声，空轨内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警报警报！监测到区域污染值超过200！”

　　“警报警报！监测到区域污染值超过300……超过500！车厢已封锁！警报……”

　　短短几十秒内，污染值爆增到了1300才堪堪停住，人群尖叫着四散而逃。这一逃，才发现车厢两端不知何时被两扇合金门死死封住，不论他们怎么锤砸，合金门都纹丝不动。

　　一片混乱中，鹿洄注意到有几个人的异化特征在逐渐扩大。

　　“不要慌，冷静！尽量减少皮肤和空、空气的接触，这里离异控局很近，救援马上就到了！”大叫出声的竟然是鱼脑壳。

　　他站在椅子上，拔枪警示，连说话都不怎么结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