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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乌羽金 ...

  •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压得极低的交谈声,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抱怨和贪婪。

      “……姐,这破地方黑灯瞎火的,真能找出值钱玩意儿?上次咱白天来,不也就摸到几个破铜烂铁?”一个略显稚嫩的女声嘟囔着。

      “你懂啥!白天人多眼杂,哪敢放开手脚找?”另一个声音粗一些,带着市井的油滑,“这种大户人家,就算抄了家,墙角旮旯里指不定还藏着好东西呢!你看这宅子多大,荒了这么久,连个鬼影都没有,正是咱们发财的好时候!仔细点,看看有没有暗格、地窖什么的……”

      是两个趁夜潜入沈家旧宅、想“捡漏”的小偷!

      沈云微悬着的心落下些许,随即又猛地提起。

      小偷?她们在沈家的废墟里翻找“值钱玩意”?那些承载着家族记忆或许对旁人一文不值却对她意义非凡的旧物,正在被这些贼人肆意翻捡。更让她心惊胆战的是——那个她拼命回想却不知藏在何处的檀木匣,会不会已经被某个更早来的,或者更“幸运”的小偷发现,当作“破烂”偷出去卖掉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李宵月显然也听出了来人的身份,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但眼神依旧锐利,示意沈云微保持安静。

      两个小偷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已经进入了后院范围。她们似乎没发现厢房后这个隐蔽的夹道,而是在那些坍塌大半的破屋里翻找,弄出稀里哗啦的响声,嘴里还不停念叨。

      “哎,你看这个铜镇纸,花纹还行,就是锈得厉害……”

      “这个瓷笔洗,缺了个口,不然肯定值钱……”

      “这破妆奁,木头都烂了,就这铜扣还能看……”

      每一句议论,都像针一样扎在沈云微心上。那是她的家,是她母亲留下的痕迹,如今却成了贼人眼中可以肆意评判、予取予求的“无主之物”。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略粗的小偷似乎翻到了什么,语气带着点嫌弃:“啧,这破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还以为有啥宝贝呢,结果就几本破书,字都糊了,还有几个锈了的铁疙瘩……真晦气!”

      破布包?书?铁疙瘩?沈云微心中一动,隐隐觉得这可能并非普通小偷眼中的“破烂”。会不会是母亲留下的手稿或者其她相关物品?

      她忍不住微微侧身,想看得更清楚些。

      李宵月却轻轻按住了她,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

      两个小偷继续翻找了一阵,似乎收获寥寥,抱怨声越来越大。

      “姐,我看这地方是真没啥油水了,都被抄干净了吧?白费劲……”

      “再找找,去前面正院看看,那些大屋子说不定……”

      脚步声和交谈声逐渐向着前院方向远去,最终消失在破败的回廊深处。

      直到确认她们真的走远了,李宵月才缓缓松开按着沈云微的手,低声道:“走了。”

      沈云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看向那两个小偷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刚刚发现手稿的夹墙洞口,心中五味杂陈。

      “她们拿走的那个布包……”沈云微有些迟疑。

      “听描述,像是随意包裹的旧物,未必是我们找的东西。而且,”李宵月看向东方天际,那里已透出鱼肚白,晨光熹微,“天快亮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沈云微知道她说得对。虽然心有不甘,担心那布包里万一有重要线索,也忧惧檀木匣可能早已流失,但此刻她们身上还带着刚找到的关键手稿,行踪绝不能暴露。

      李宵月迅速将油布包裹的手稿贴身藏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示意沈云微跟上。

      两人如来时一般,借着最后一点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翻出沈家老宅的高墙,沿着清溪边的僻静小路,快速向客栈方向折返。

      天光越来越亮,街巷间开始出现早起的人影和声响。她们不得不更加小心,绕了些路,才在客栈伙计刚刚卸下门板时,装作晨起外出归来的样子,从容地回到了二楼的房间。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沈云微几乎脱力般靠在门板上,心脏还在为方才的紧张和发现而剧烈跳动。她看向李宵月,后者已经走到桌边,将那个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神色凝重。

      檀木匣依旧下落不明,甚至可能已经不在沈家了。但至少,她们找到了母亲的手稿,找到了指向当年时疫真相的第一份证据。

      晨光透过窗纸,照亮了桌上那泛黄的纸页和两个女子疲惫却坚定的面容。

      一夜的惊险奔波暂时告一段落,而真正的追查与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李宵月闩好门,她走到桌边,示意沈云微坐下。

      桌上,那个泛黄发脆的油布包裹静静躺着,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李宵月深吸一口气,解开麻绳,再次小心地揭开油布。母亲那娟秀而略显急促的字迹,在晨光下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刺目。两人头挨着头,屏住呼吸,一页一页仔细翻阅起来。

      手稿的内容比昨夜匆匆一瞥更为详尽,也更触目惊心。

      沈云微的母亲沈青囊,作为滨城颇有名望的女医,在时疫初起时便投入救治。起初,她也以为只是较为凶猛的春瘟,但随着接诊病例增多,尤其是一些特定区域病患症状的异常集中和迅猛恶化,让她起了疑心。

      “三月初九,诊王家庄王姓老妪,高热不退,咳血不止,肤现紫黑色瘀斑,与前日李家村幼童症状如出一辙,然病势更急,一日内便已昏迷……此症凶猛,远超寻常春瘟。”

      “三月十五,走访清溪上游三村七户,凡饮用溪水或井水者,患病者十之七八;取山泉自用者,则安然……疑在水源。”

      她开始有意识地采集水样,并设法托人送往京中故交处查验。手稿中零星提到,那位故交似乎在大理寺或刑部任职,精通毒理。

      等待回音的同时,她并未停止救治。手稿中详细记录了她尝试的种种药方,从常规的清热解毒,到一些偏门古方。直到某一页,她的笔迹变得激动起来:

      “四月初二,偶得西南游医所赠手札,提及‘乌羽金’中毒之症,其状与当前时疫竟有七八分相似!虽无‘乌羽金’可供验证,但姑且按其所载解毒缓方一试,竟有奇效!赵家小女服药两剂,高热渐退,瘀斑颜色转淡!此方主用‘鬼箭羽’、‘地锦草’、‘七叶一枝花’等西南特有草药,辅以……”

      接下来的手稿,几乎成了这份“西南偏方”的临床应用记录。沈青囊根据病患具体情况调整药量,记录下每一例服药后的反应,效果竟出奇地好。那些原本奄奄一息的病患,在服用几剂汤药后,病情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控制和好转。

      她的名声很快在滨城及周边传开,求医者络绎不绝。手稿的字里行间,能看出她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挽救生命的欣慰和继续探究真相的决心。

      “四月廿八,京中回信至!”这一页的字迹几乎力透纸背,带着震惊与愤怒,“果然有‘乌羽金’之痕!虽极微量,混于水中难以察觉,但确系人为投毒无疑!投毒者心思歹毒,以此物制造类疫之症,搅动民心,其意何在?!”

      沈青囊在手稿中愤怒地写道,并开始暗中调查可能接触“乌羽金”的人,以及清溪上游可能被投毒的具体地点。然而,调查似乎遇到了无形的阻力,线索时断时续。

      “四月廿五,循水痕追至上游废弃砖窑附近,仅见一口普通水井,井壁湿滑,并无特殊。然井水取样,仍有微毒反应。投毒者行事极为隐蔽,恐非寻常人所为……”

      看到这里,李宵月与沈云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投毒,而且是如此隐蔽、持续、针对水源的投毒,这绝非个人恩怨所能解释,背后必然牵扯到更大的势力。

      而更让她们心情复杂的是接下来的记载。

      “五月初三,滨城知府郑氏亲至医馆。”沈青囊的笔迹在此处顿了顿,墨迹稍浓,“郑知府言,时疫肆虐百姓困苦,闻我偶得良方,救治甚众,特来恳请,望能将药方公之于众,教授城中其她大夫,以期尽快扑灭疫情,救民于水火。言辞恳切,忧民之色溢于言表。”

      “我……略有迟疑。此方源自西南,专解‘乌羽金’之毒,若公布,恐打草惊蛇,令投毒者隐匿更深,真凶难觅。然,眼见病患日增,哀鸿遍野,郑知府又以全城百姓性命相托……思虑再三,终将药方及辨症要点,尽数告知。唯隐去‘乌羽金’及水源投毒之疑,只称乃应对此次特殊时疫之验方。”

      “郑知府千恩万谢而去。但愿此举真能多救几人。至于真凶,唯有再暗中查访了。”

      手稿的内容到此,关于时疫和药方的部分便告一段落,后面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病案记录和药方心得,再无提及追查投毒之事。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沈云微的指尖轻轻拂过母亲写下“但愿此举真能多救几人”的那一行字,眼眶发热。她能想象母亲当时的矛盾与挣扎,一方面想揪出制造灾难的真凶,另一方面又无法坐视更多的生命逝去。

      最终,医者的仁心压过了追凶的急切,她交出了药方。

      李宵月缓缓合上手稿,用油布重新仔细包好,眼神幽深。

      “郑知府,滨城知府。”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官职,“要么,她是真的忧心民瘼,急于控制疫情。要么…她就是投毒事件的知情者,甚至参与者,拿到专解‘乌羽金’的药方,是为了确认你母亲到底知道了多少。”

      沈云微的心猛地一沉。母亲在手稿中并未怀疑郑知府的动机,甚至因其“忧民之色”而感动。但如果,如果这位郑知府并非表面那般呢?母亲交出药方后,没多久沈家就出了事……

      “母亲后来,再也没有记录追查投毒的事情。”沈云微的声音有些干涩,“是不是因为交出了药方,反而让背后的人察觉到了她的威胁?或者,郑知府拿到药方后,确认了母亲已经怀疑到‘乌羽金’和人为投毒,所以——”

      所以,才有了后来那场精心策划的构陷?将发现投毒、救治百姓的母亲,诬蔑为“勾结外邦、散布疫病”的罪人?

      李宵月点了点头,面色冷峻:“极有可能。‘乌羽金’来自西南苗疆,正好坐实‘勾结外邦’。而你母亲率先使用并传播‘特效药方’,在外人看来,反而成了‘贼喊捉贼’掌控疫情甚至借机扬名的证据!真是好毒辣的计策!”

      沈云微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母亲一生行医,仁心仁术,最后却因这份仁心,落入了如此恶毒的圈套,背负污名,含恨而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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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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