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钓系继室以下犯上》水獭元宝

78、第七十八 别人口中的

　　“这个郑知府，后来如何了？”沈云微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寒意。

　　李宵月略一沉吟，回想道：“滨城知府郑文昌…我记得，沈家事发后大约半年，此人便因‘治理时疫、安抚地方有功’，擢升为江南某道的转运副使，离开了滨城。具体是哪个道，现任何职，需要再查。”她顿了顿，补充道，“官声嘛，至少明面上在那次时疫之后，是极好的。”

　　升迁了！还是因为“治理时疫有功”！

　　沈云微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几乎要呕出血来。用母亲发现的药方控制住疫情，踩着沈家满门的鲜血和白骨，染红了自己的官袍！

　　好一个“有功”！好一个“官声极好”！

　　“她定是害我母亲的人之一！”沈云微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蹦出来。

　　“目前来看，她的嫌疑极大。”李宵月眼神同样冰冷，“但仅凭手稿的推测和其后的升迁，不足以定论。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证明她与投毒有关，或者直接参与了构陷。否则，可能会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沈云微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李宵月说得对。郑文昌身居官场，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靠山，没有铁证根本无法撼动。

　　“那我们现在……”她看着窗外渐渐大亮的天光，晨间的市声隐隐传来。现在她们显然无法再进行昨夜那样的探查。

　　李宵月也看向窗外，思索片刻：“白天不宜妄动。我们既扮作途经此地的寻常妻妻，白日里出去‘游玩’一番，倒也合情合理。”她转向沈云微，眼中闪过一丝考量，“正好，可以借机打听一下当年时疫和这位郑知府的旧事。市井之中，往往藏着官面上没有的讯息。”

　　沈云微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些经历过当年时疫的老人，或许还记得一些细节，或者对那位“有功”的郑知府，有不同于官方的看法。

　　“好。”沈云微点头，眼中的悲愤渐渐变为一种更为坚定的探寻。

　　两人稍作梳洗，换回了昨日那身朴素的布衣，将一夜的疲惫暂且压下，面上恢复平静。李宵月将那份至关重要的手稿和从沈家带回的包袱仔细藏好，又检查了房间内外，确认无误，这才与沈云微一同下楼。

　　客栈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她们下来，热情地招呼：“客官起得早，可用过早饭了？小店有刚出笼的包子和清粥。”

　　“多谢掌柜，我和夫人已经吃过了。”李宵月客气地应了，又状似随意地问道，“掌柜的，我妻妻二人初到贵地，见这滨城虽不大，却颇有江南韵味。不知可有什么值得一逛的景致，或者茶楼食肆味道不错的？”

　　掌柜闻言笑道：“客官好眼光！咱们滨城别的没有，就是这份古韵难得。景致嘛，城东清溪边的柳堤，这个时节走走不错。若说吃喝，前街的‘回味楼’茶馆，点心不错，说书也精彩；再往西走，‘福顺居’的酒菜算是地道。对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若是想听听咱们滨城的老故事，可以去城隍庙那边的老茶摊，几个退了休的老衙役还有老学究常在那儿晒太阳闲磕牙，知道的多。”

　　老茶摊，退职的衙役、学究……正是打听旧事的好去处。

　　李宵月与沈云微交换了一个眼色，谢过掌柜，回房匆匆用了早饭，便出了客栈。

　　清晨的滨城街道，比昨日午后更多了几分生机。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店铺陆续开门，路上行人往来。

　　两人依着掌柜的指点，先往城东清溪柳堤走去，如同任何一对来此游玩的普通妻妻，步履悠闲，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柳堤上果然有些游人，多是本地晨练或散步的百姓。清澈的溪水缓缓流淌，沿岸垂柳依依，景色宜人。

　　在柳堤漫步片刻，两人便转向城隍庙方向。

　　城隍庙位于滨城旧区，香火不算鼎盛。庙前有一片空地，摆着几个简陋的茶摊。

　　时近中午，阳光暖洋洋的，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矮凳上，端着粗瓷大碗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李宵月带着沈云微在一个空着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最普通的粗茶和一小碟瓜子。

　　茶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妇人，上了茶便自顾自忙去了。旁边几位老者的谈话声隐约传来。

　　“……要说咱们滨城这几年，也就郑知府在任那会儿，闹过一场大动静。”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衙役服式样的老者啜了口茶，慢悠悠开口。

　　“可不是嘛，那场时疫，吓死个人哦！”另一个戴着旧毡帽的老者接口，“我家隔壁那户，三口人没了俩，惨呐！”

　　“多亏了郑知府和沈大夫啊！”旁边一个看起来像老学究模样的老者感慨道，“郑知府当机立断，封了疫区，又请出沈大夫的药方，这才把疫情压下去。不然，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沈大夫……唉，可惜了，那么好的人，后来怎么就——”旧衙役服老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沈云微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洒出来。李宵月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示意她镇定。

　　“几位老丈聊的，可是五六年前那场时疫？”李宵月转过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接过了话头，“我们妻妻路过此地，也曾听人提起过，都说那位郑知府和沈大夫是救了滨城的大功臣。”

　　那几位老者见有外人搭话，还是对滨城旧事感兴趣的年轻人，谈兴更浓了些。

　　“是啊，年轻人，你们是不知道当时那情景。”旧衙役服老者回忆道，“人心惶惶，城门大开，天天往外抬人。郑知府也是急了，亲自去沈大夫的医馆，据说差点都给沈大夫跪下了，求她救救滨城百姓。”

　　“沈大夫心善啊，”老学究砸吧两下嘴，“把自己琢磨出来的救命方子，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城里所有大夫。那方子也真是神了，好多眼看不行的人，几服药下去，居然就缓过来了。”

　　“后来疫情控制住了，朝廷还有嘉奖呢。”戴毡帽的老者补充道，“郑知府升了官，调走了。可惜沈家后来……”她似乎意识到失言，赶紧住了口，低头喝茶。

　　沈云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在这些普通百姓的口中，郑文昌俨然是一位果决爱民礼贤下士的好官，母亲则是慈悲为怀、贡献药方的神医。

　　那场构陷，显然被掩盖得极好，至少在市井层面，母亲和沈家的污名并未广泛流传，或许只在特定圈子内被泼了脏水。

　　“那后来呢？沈大夫和沈家……”李宵月顺着话头，装作不解地问，“我们听了一点风声，好像沈家后来出了什么事？”

　　几位老者互相看了看，神色都有些讳莫如深。

　　旧衙役服老者压低了声音：“这事儿咱们小老百姓也说不好。只听说是京城里来了人，说她传播时疫。唉，反正后来沈家就败了，沈大夫也……没了。具体怎么回事，咱们哪清楚。郑知府那时候已经高升了，倒是不曾牵连。”

　　“京城来人？”李宵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嗯，好像是刑部还是大理寺的官儿，威风得很。”戴毡帽的老者回忆道，“来了就把沈府封了，带走了沈御史。再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京中来的人，直接越过地方官府……这更印证了此事背后牵扯之高。

　　“那郑知府升官后，可还有回过滨城？或者，滨城可还有她的亲眷故旧？”李宵月又问，语气依旧随意。

　　几位老者都摇头。

　　“郑知府是外乡人，升了官自然去别处上任了，哪还会回来。”老学究道，“她在滨城好像也没什么亲眷，就是当时身边跟着的几个衙役，后来有没有跟着她走，就不知道了。”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郑文昌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波澜，然后便离开了，只留下些许涟漪和百姓口中模糊的“好官”印象。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李宵月付了茶钱，与沈云微起身离开。

　　走出城隍庙的范围，沈云微才低声道：“她们说得和母亲手稿里记录的，前半部分几乎一样。郑文昌确实亲自上门求药方，母亲也确实交出了。”

　　“嗯。”李宵月点头，“这说明郑文昌当时的公开表现无懈可击，甚至赢得了民心。这也让后来的构陷更加隐蔽——谁能想到这样一位‘礼贤下士’、‘忧国忧民’的知府，会是陷害功臣的帮凶甚至主谋？”

　　“京城来的人…”沈云微握紧拳头，“会不会就是摄政王派来的？”

　　“有可能。或者，是郑文昌背后的靠山，与摄政王利益一致。”李宵月目光微冷，“滨城这里，恐怕很难再找到关于郑文昌直接参与构陷的证据了。她做事很干净。”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云微感到一阵无力。知道了仇人是谁，却似乎无从下手。

　　李宵月停下脚步，看向她：“两条路一起走。第一，从周明修口中，尽量挖出关于郑文昌，以及当年京城来人更多的信息。第二，”她眼神锐利起来，“打开那个檀木匣。母亲留下它，并且暗示钥匙在你身上，里面一定有比手稿更关键的东西。或许，就有指向郑文昌，甚至更高层的确凿证据。”

　　沈云微的心跳不免加快起来。是啊，还有檀木匣！母亲用生命守护的东西，绝不会只是重复手稿的内容。

　　“周明修……”沈云微想起那个躺在客栈里心思难测的女人，“我不确定她会不会说实话。”

　　“由不得她不说。”李宵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等咱们找到了檀木匣，再找机会和她好好'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