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钓系继室以下犯上》水獭元宝

54、第五十四章 挑拨离间

　　走出茶楼后巷，沈云微重新融入熙攘街道，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并未能完全驱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她刻意放缓脚步，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侧身回望，茶楼的飞檐在街角投下深沉的阴影，仿佛张奉贤那双阴鸷的眼睛仍在暗处窥视。

　　李宵月不动声色地从她身后经过，衣袖轻轻擦过她的手臂——这是个无声的提醒。

　　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转入一条僻静小巷，穿过三两个岔路口，最终停在一处看似普通的货栈前。李宵月上前叩门，三长两短，木门应声打开一条缝隙。

　　“进去吧。”李宵月低声道，伸手拉住沈云微走了进去。

　　直到进入内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沈云微才真正松了口气。她靠在门板上，缓缓取下早已被冷汗浸湿的面纱，指尖犹带着轻颤的感觉。

　　这是一间布置简朴的屋子，仅有一桌两椅，墙角摆着个半旧的屏风，窗外是货栈的后院，堆着些杂物，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先喝口水。”李宵月先自行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推至沈云微面前。随后她立在窗侧，指尖轻挑起竹帘，警惕的目光仔细扫过院墙，而后才开口，“这里是我新找的地方，很安全，可以放心说话。”

　　沈云微接过水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稍稍稳定了她的心神。她将杯中水一饮而尽，这才觉得干涩的喉咙舒缓了些。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吓成这样？”李宵月转过身，声音冷静如常却透着几分关心。

　　沈云微放下水杯，指尖在杯沿不断摩挲，整理着思绪。

　　从在茶楼偶遇张奉贤开始，到如何心念电转间冒险冒充周明修的人，再到与张奉贤那番言语交锋，直至最后周明修出面解围并让她从后门离开，她原原本本、详尽地复述了一遍。

　　她甚至尽力模仿了当时自己那娇嗲做作的语调，以及张奉贤那冰冷充满疑惑的语气。

　　“……她最后盯着我的背影，那眼神像是下一刻就要给我关进牢里狠狠审问一番。”沈云微说到此处，不自觉地握紧了拳，“我直到离开回廊，还觉得那目光就一直盯着我。”

　　李宵月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唯有在听到沈云微急中生智冒充周明修的人时，眼底掠过几分担忧，而在听到张奉贤反复盘问细节时，她的眼神则变得愈发锐利起来。

　　待沈云微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听得见窗外隐约传来的货栈伙计搬运货物的吆喝声。

　　“你做得很好。”李宵月缓缓开口，首先肯定了沈云微的急中生智，“那般情形下险中求活已是上策。能够随机应变对答如流，很是难得。”她话锋随即一转，语气更加凝重，“但张奉贤此人多疑如狐，她绝不会轻易相信你的这番说辞。”

　　她站起身，在室内不停踱步。片刻后，终于开口分析道：“她此刻疑心既起，定会派人去查。查那‘听雨轩’近期的客人，查周明修身边是否真有这么一位‘灵儿’，甚至……会设法查探今日茶楼附近，是否有形迹可疑的女子出入。你的身形、衣着，虽普通，却也可能成为线索。”

　　沈云微心头一紧，她当时只想着脱身，并未思虑如此之远。“那该如何？我是否连累了……”

　　“无妨。”李宵月打断她，语气笃定，“既已料到，便有应对之法。”她停下脚步，目光沉稳地看向沈云微，“首先，你我二人，近期需减少公开露面，尤其避免一同出现。你暂且留在陈府，有事可派人来此处给我留信，此处是我新寻得的暗栈，外人难以探查到。”

　　接着她走到桌边，继续道：“其次，还需将你那番说辞坐实。我会让人在坊间放出风声，只说周大人近日新得一位宠人，嗓音娇媚甚得喜爱，却因染了风寒面上起疹，需静养些时日，不便见客。”她看向沈云微，“如此一来，即便张奉贤查到周明修近期确有收纳新人，或是听到些风言风语，也与你的说辞对得上，可暂时混淆视听。这水搅得越浑，对我们越有利。”

　　沈云微微微颔首，李宵月的安排缜密而迅速，确能解燃眉之急。但她心中另一重疑虑并未消除，反而随着冷静下来愈发清晰：“周明修……她今日为何会帮我？我总觉得，她此番举止并非好心。”

　　“自然不是好心。”李宵月语气肯定，带着几分对周明修的冷嘲，“她帮你，其一，是怕张奉贤不知轻重，当场将你扣下，审问出不该说的，或是你的身份彻底暴露，打乱了摄政王一系原有的部署，她难辞其咎。这江南的盘子，她经营许久，岂容张奉贤胡乱伸手搅局？”她顿了顿，眼神深邃，“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她或许是想将你，或者说，将‘沈青囊之女’这张牌，掌控在自己手中。”

　　“掌控？”沈云微不禁蹙眉。

　　“由她来与你接触、利用，或是打压，总比让张奉贤那个蠢货胡乱插手，坏了大事要好。”李宵月一针见血，“在她眼里，你是个麻烦，但也可能是个机会。一个或许能用来牵制张奉贤，甚至在未来与摄政王讨价还价的机会。今日她保下你，便是卖了个人情，将来定会让咱们想尽办法偿还。”

　　“既然如此，”沈云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沿口划着圈，“我们不若反过来，利用她们之间的这种猜忌？坐以待毙，终非良策。”

　　李宵月眉梢微挑，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示意她继续：“说说看。”

　　“张奉贤多疑，周明修自私。”沈云微思路渐渐清晰起来，语速却越来越平稳，“她们二人，看似同盟，实则各怀鬼胎。我们或可借此做些文章。姨母曾提及，张奉贤性好风雅，常以收藏古玩行受贿之实，其中有一幅前朝名画《秋山访友图》，来路颇为可疑。不过凑巧了，这幅画被周明修截了胡。”

　　“你想祸水东引？”李宵月立刻捕捉到她的意图，身体微微前倾。

　　“不错。”沈云微迎上她探究的目光，“我们可以匿名给周明修送一封信。信中不必提茶楼之事，只装作知晓内情之人，‘提醒’她：张奉贤似乎对周大人您近日所得之《秋山访友图》颇有兴趣，恐生事端。”

　　李宵月沉吟片刻，没有立刻赞同她的想法：“此计虽妙，但风险在于，若周明修并未收受此画，或此画并非关键，此举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她意识到有人在暗中调查张奉贤，甚至可能顺着线索摸到我们身上。”

　　“所以，信中的措辞必须极其小心。”沈云微早已想过这一点，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沉静，“语气要像是与周明修利益相关的‘自己人’，在向她提醒而非指控。重点在于挑起她对张奉贤的警惕和不满。点出画名是为了增加可信度，让她觉得写信人确实知道些内幕。而且，姨母特意提及此画，想必有其用意，此画很可能确有其事且可能是关键证物。”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试图说服她：“退一步讲，即便周明修不完全相信，但只要疑心的种子种下，以她的性格，必然会暗中加强对张奉贤的防备，甚至可能先下手为强找出张奉贤的其她把柄以作反制。她们内斗消耗，对我们而言，有利无害。总好过她们联起手来，全力对付我们。”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在微微晃动照着屋内人脸色晦暗不明。李宵月凝视着沈云微，表情深沉，似乎在评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好。”良久，李宵月终于颔首，眼中带着几分决断，“便依此计。信由我来安排人送，确保不留痕迹。我会找一个与两边都无直接关联的‘中间人’，即便被查，也牵扯不到我们头上。”

　　说罢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简单的书案前，铺纸研墨，“我们现在就拟这封信。言辞需模棱两可，却又直指要害。”

　　沈云微也起身走近，站在书案一侧。两人低声商议着信中的每一个用词，反复推敲。

　　“‘风闻张大人近日于雅集上，对《秋山访友图》赞誉有加，屡次问及来历……’ 这样如何？”沈云微提议。

　　“‘赞誉有加’ 似乎有些略显刻意。”李宵月提笔蘸墨，摇了摇头，“我觉得改为 ‘似有探究之意’，更符合张奉贤多疑的形象。”

　　“结尾用 ‘望大人慎之，防人之心不可无’？”

　　“可。不必署名，留白反而更能让人浮想联翩。”

　　烛光下，两人的身影靠得很近，低声交谈的声音模糊在寂静的空气中，似乎怎么也分不开。

　　信稿拟定，李宵月吹干墨迹，将其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我即刻安排人去办。”她看向沈云微，“你暂且在此休息，需要什么，对外间守着的赵管事说即可，她是自己人。”

　　沈云微点头：“有劳了。”

　　李宵月离开后，室内只剩下沈云微一人。她走到窗边，透过帘隙望向外面渐沉的夜色。货栈已然安静下来，只有檐下挂着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匿名信很快便会送出。

　　与此同时，针对张奉贤的调查也必须正式启动。李宵月会动用手腕，追查《秋山访友图》的源头，而她自己，也不能全然被动等待。

　　或许，明日就该想办法联系叶禛，凭借叶家在玲珑阁积累的眼线以及对古玩行的了解，从文人雅士的圈子里，旁敲侧击此画更早的流传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