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钓系继室以下犯上》水獭元宝

42、第四十二章 应邀踏青

　　周明修合拢扇骨，目光转向梅舟。

　　“梅当家，”她声音放缓，“沈夫人年少气盛，有些话当不得真。阳平戌一事，关乎梅家未来数十年基业，还请您慎重权衡。”

　　她眉头微蹙：“朝廷如今重视漕运，户部已有明文，凡纳入官道经营的商户，三年内课税减半，漕船优先通行。这是实实在在的章程，并非空口许诺。”

　　沈云微站在原地，感觉手心渗出冷汗，她看到梅舟眼神因为周明修的话而微动。

　　周明修继续道：“至于信义之说……与官府合作，便是最大的信义。难道梅当家觉得，朝廷的文书，还不如一纸私契可靠？”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沈云微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况且，有些关系，错过了就再难搭上。梅当家是明白人，应该知道在江南经商，与户部交好意味着什么。”

　　沈云微看到梅舟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这个动作她熟悉，这是梅舟认真思考时的习惯。

　　“周大人说得在理。”梅舟终于开口，“不过老身经营梅家这些年，深知一个道理：利益越大，风险越高。朝廷的承诺固然可靠，但执行起来……难免会有偏差。”

　　周明修笑容微滞。

　　沈云微趁机接话：“梅姨母说得是。况且商路一旦纳入官道，定价、运量都要受官府节制。梅家百年基业，难道真要就此受制于人？”

　　周明修猛地转过头，不爽地说：“沈夫人此言差矣。背靠大树好乘凉，有朝廷保驾护航，岂不比你们单打独斗来得稳妥？”

　　“是吗？”沈云微迎上她的目光，“那为何我听说去年江州茶商纳入官道后，利润反不如前？为何她们的新茶要被漕运衙门压价三成？”

　　这话一出，周明修脸色微变。

　　梅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们：“云微说的可是实情？”

　　周明修急忙解释：“那是有特殊缘由——”

　　“什么缘由？”沈云微紧追不舍，“是因为江州茶商不愿打点漕运衙门的人，还是因为她们没有周大人这样的靠山？”

　　雅间内一时寂静。

　　周明修盯着沈云微，忽然笑了：“沈夫人对官场之事倒是了解甚多。不过，”她转向梅舟，“梅当家应当明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威胁。

　　沈云微感到一阵寒意，她看到梅舟眉头微皱，知道这话起了反效果。

　　“周大人，”梅舟缓缓起身，“今日多谢您的美意。不过此事关系重大，请容老身与族人商议后再做决定。”

　　周明修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梅当家这是要拒绝我？”

　　“不敢。”梅舟语气平静，“只是家族生意，不敢独断。三日，三日后必定给大人一个答复。”

　　周明修冷冷地看了沈云微一眼，又看看梅舟，最终点头：“好，那就三日。”

　　她转身离去，经过沈云微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做的真是…'很好'。”

　　沈云微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梅舟看着她，轻轻叹气：“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沈云微低头：“晚辈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也要看是什么人再讲。”梅舟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周明修离去的马车，“不过……你说得对。与官府合作，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制。”

　　她转身，目光深沉：“三日后，请李将军过来一趟。有些事，我们需要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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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舟那句“三日后，请李将军过来一趟”如同一场甘霖落进沈云微焦灼的心田。

　　她强忍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规规矩矩行完礼，退出那间让她有些不适的雅间。

　　轻轻带上门后，沈云微靠在廊柱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廊柱的木质香气混着酒楼特有的饭菜油腥味涌入鼻腔，却让她觉得无比真实。

　　成了，至少暂时成了。

　　梅姨母没有被周明修的权势完全慑住，她们争取到了宝贵的三日。紧绷的心弦略有松弛，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沈云微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

　　她得立刻告诉李宵月这个好消息。

　　沈云微低下头，下意识理了理因方才紧张而有些发皱的衣袖，脚步轻快地朝着与李宵月待的包厢走去。

　　“沈姑娘！”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沈云微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叶家那位小女儿——叶莘，正从回廊另一头几步小跑过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鹅黄色骑射服，头发高高束成马尾，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像是刚从马场赶来，整个人散发着蓬勃的热气。

　　“真的是你！”叶莘在她面前站定，一双明亮的眼睛笑得弯起来，像只发现了新奇玩意儿的大型犬类，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沈云微，“我刚才在楼下就觉得眼熟，没想到真是你！”

　　沈云微心头那点刚刚升腾起的暖意和松懈，瞬间冷却了几分。她与这位叶小当家仅见过两次，对方过于热情的态度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微微颔首，礼节性地回应：“叶小姐。”

　　“哎呀，叫什么叶小姐，叫我叶莘就好！”叶莘摆摆手，笑容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真是太巧了！”

　　她凑近一步，身上带着阳光和马背上的气息，“沈姑娘，你明日有空吗？城外杏花坡的花开得正好，我们一起去踏青吧？我知道有条小路，景致绝佳！”

　　这邀约来得直接又突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管不顾。沈云微眉心微蹙，眼下局势未明，周明修虎视眈眈，她哪里有闲情逸致去赏花踏青。

　　何况她已经拒绝过一次叶莘的赏花宴，怎的还要约她去赏花?

　　“叶姑娘的盛情，云微心领。”她垂下眼，避开对方过于灼热的目光，声音带着几分疏离，“只是近日琐事缠身，实在抽不开身，恐怕又要辜负叶姑娘的美意了。”

　　“啊？又没空啊……”叶莘脸上的光瞬间黯淡了几分，嘴角也垮了下来。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云微：“那后日呢？或者你说个时间？江南春光短暂，错过就太可惜了！”她说着，又下意识地朝沈云微靠近了一点，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带来的、属于室外的温热气息。

　　沈云微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这几日确实不便，还望叶姑娘见谅。”她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明晃晃的拒绝。

　　见她又要走，叶莘有些着急，下意识伸手虚虚拦了一下：“沈姑娘，你别总是拒人千里之外嘛！我没什么恶意的，就是觉得……觉得你很好，想跟你交个朋友。”她抓了抓束起的高马尾，神情有些懊恼，又有些笨拙的真诚，“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讨厌了？”

　　看着她那副毫不作伪的、带着点委屈的表情，沈云微心底那点烦躁奇异地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无力感。

　　这叶莘并非如传闻中看起来那样恶劣，反而单纯得像张白纸，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与周明修那种笑里藏刀的做派截然不同。

　　可正是这种纯粹的热情，在此刻显得尤为不合时宜，也让她难以招架。

　　“叶姑娘多心了。”她叹了口气，语气稍稍放缓，“只是身份有别，云微出身小门小户，不敢高攀。”她试图用“身份”划清界限。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叶莘立刻反驳，眉头皱起，“交朋友哪里需要讲究这些！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觉得我不学无术，是个只知道跑马玩乐的纨绔？”她语气急切，像是急于证明什么。

　　沈云微一时语塞。两人在这回廊里，一个试图离开，一个笨拙地挽留，脚步在不知不觉间，已挪到了“听雨轩”的门口。

　　沈云微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回到李宵月身边。她正欲开口再次明确拒绝，隔着一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包厢内清晰的谈话声却毫无预兆地钻入耳中。

　　一个陌生的、如同黄鹂般清脆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和娇嗔，清晰地在门内响起：

　　“表姐！你此次南下，怎的也不提前派人知会我一声？若不是母亲告诉我这个消息，我至今还蒙在鼓里呢！”

　　表姐？

　　沈云微伸向门扉的手瞬间僵在半空，有些迟疑地停在原地。

　　那声音，如同兜头泼下的一盆冰水，将她从内到外瞬间浇透。方才因劝动梅舟而生出的那点微末的喜悦和温度，如今只剩下刺骨的冰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叶莘还在她身旁说着什么，声音急切，似乎还在解释自己并非不学无术，可那些话语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窗纸，嗡嗡作响，却一个字也听不分明了。

　　她所有的感官，都不受控制地聚焦在那扇门后。

　　沈云微清晰地听见，李宵月那声低低的、带着她从未听过的、一种近乎纵容和温和意味的回应：

　　“事出突然，行程仓促，未曾想惊动了姨母和你。”

　　那陌生的女声立刻又响起，语调轻快地上扬，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嗔怪着李宵月的“薄情”，言语间是与李宵月极为熟稔的亲昵。

　　沈云微站在原地，只觉得周身血液都凉了下去，指尖冰冷发麻。原来……李宵月在江南，并非没有任何熟人。

　　她在这里，有亲戚，有故旧，有这样一位可以亲昵地唤她“表姐”、可以如此自然对她撒娇的“自己人”。

　　那她沈云微呢？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那些深夜的密谈，那些看似交付的信任，又算什么？一个暂时的、可利用的合作伙伴？一个需要时带在身边，有了真正的亲人便可抛在一旁的……外人？

　　“沈姑娘？沈云微？”叶莘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脸上写满了担忧，“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云微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仓促地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指尖蜷缩进掌心。她垂下眼睫，用力眨了几下，试图驱散眼前莫名的水汽，再抬头时，脸上已努力拼凑出一片平静，只是那苍白的脸色，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沈云微转向叶莘，方才还觉得纠缠不休、急于摆脱的人，此刻竟成了她暂时不必面对门内那副“姐妹情深”画面唯一的选择。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酸涩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飘忽说道：

　　“叶姑娘方才说的是…明日踏青？不知是定在何时辰？”

　　叶莘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转变态度，愣了一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色彩，忙不迭地应道：“辰时！辰时正！我在望江楼前等你！绝不迟到！”

　　沈云微胡乱地点了点头，甚至不敢再看那扇近在咫尺的包厢门。她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与“听雨轩”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步履仓促，带着几分踉跄。

　　将叶莘带着疑惑的目光，和那扇隔开了两个世界的无比沉重的门，一同决绝地抛在身后。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刚刚悄然松动、生出些许依赖和暖意的角落，正随着那声清脆的“表姐”，一点点冷却、僵硬，最终碎成几片带着裂隙的碎片，不断刺痛着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