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不念旧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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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静了一瞬。
周明修那句“前未婚妻”如同恶心的污泥黏在空气里，沈云微脸上那抹强撑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不见。她看见梅舟瞳孔微颤，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颤抖。
最后三个字被周明修咬得又轻又慢，像在舌尖细细品味过才舍得吐出。
沈云微感到一阵反胃。她避开周明修如有实质的目光，转向梅舟规规矩矩行礼：“梅姨母安好。”
声音平静得像是方才什么也没听见。
沈云微的目光首先落在主位的梅舟脸上——对方瞳孔微缩，惊愕之下是一丝了然的凝重。随即，她视线难以控制地转向那个执扇的身影。
周明修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袭天青色的常服，整个人收拾得十分利落。那柄绘着梨花鹂鸟的扇子依旧轻掩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桃花眼，眼底流转着意味不明的光，正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沈云微刻意忽略了对周明修的注视，仿佛她只是这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梅舟尚未开口，周明修却“唰”地一声合拢了扇子，露出那张清雅中透着锋利的脸庞。她唇角噙着一丝笑，目光却像钩子，牢牢锁住沈云微。
“你今天来这里只是为了给梅当家问安？”她轻笑一声，站起身，步履无声地朝沈云微走近两步，带着一阵淡淡的、清冽的兰麝香，“云微这般知礼数，倒显得我说话唐突了。只是……”她顿了顿，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这安请得，是不是太巧了些？”
那声“云微”叫得自然亲昵，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龃龉与决裂。
沈云微指尖微蜷，强忍着内心渴望后退的冲动，依旧垂着眼：“巧合与否，心诚则灵。晚辈只是念及家母与梅姨母的旧谊，特来拜会。”
“旧谊么，”周明修呢喃着，目光在沈云微低垂着的，显得格外柔顺的脖颈上流连。她的声音放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只念着梅家的旧谊，就不念一念…你我之间的旧谊了么？”
这话语里的暗示太过明显，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沈云微感到一阵恶心翻涌上来，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她不动声色地将身体重心移至后脚，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半寸距离。
“周大人说笑了。”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周明修，那平静之下是暗潮汹涌的警告，“大人贵为户部侍臣，公务繁忙。我岂敢以私废公，打扰大人与梅姨母商议正事。”
她将“私”与“公”划得清清楚楚，也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回到官与民。
周明修眼底的笑意淡了些，那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并未因沈云微的疏离而退开，反而又逼近半步，手中合拢的扇子似是无意，轻轻碰了碰沈云微放在身侧的手背。
微凉坚硬的触感，让沈云微手臂上的寒毛瞬间立起。她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回袖中藏匿起来。
“周大人请自重。”她声音依旧不高，却带上了明显的冷意。
周明修看着她骤然戒备的姿态，以及那瞬间褪去血色的脸颊，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点如愿以偿的得意，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自重？”她用扇骨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目光却依旧黏在沈云微脸上，“对着你这张脸，我这‘自重’二字，怕是很难落到实处。”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几分戏谑的委屈，“当初在北国王府，我诚心求娶，你拒我于千里之外。如今我奉旨南下公办，你又这般……如影随形。云微，你告诉我，这些真的是巧合吗？”
那不然呢？我觉得除去巧合，你跟踪我的可能性更大吧？
这番话一出来，她能感觉到梅舟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探究。
胸腔里堵得厉害，几乎要喘不过气。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不能动怒，不能失态，一旦情绪失控，就正中了周明修的下怀。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雅间里昂贵的檀香，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不再看周明修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再次转向梅舟，行礼的姿势依旧标准，背脊却挺得如同风雪中不肯弯折的竹。
“梅姨母，”她忽略掉身后那如芒在背的视线，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晚辈今日前来，并非为了与周大人争辩私怨。只是听闻周大人欲与梅家洽谈合作，心中…心中实在难安，有些话，不得不禀明姨母。”
梅舟一直沉默地看着这场无声的交锋，此刻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沉稳：“云微侄女，有话但说无妨。”
周明修冷哼一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姿态闲适地重新摇开了扇子，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不是她。
“哦？本官倒要听听，沈夫人有何高见。”
沈云微知道，前奏已经结束，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她稳住心神，清晰地说道：
“梅姨母重信守诺，江南皆知。与我的合作，虽未正式签契，但已有口头之约，人尽皆知。如今周大人以官身莅临，许以重利，若梅家此时转向，外界会如何议论？是否会觉得梅家畏于权势，背信弃义？”
她顿了顿，感受到周明修那边投来的冰冷视线，继续道：
“此其一。其二，周大人承诺的赋税减免、漕运畅通，听着固然诱人。然则，朝廷法度森严，户部调拨皆有章程。今日许下的诺言，他日能否兑现？兑现多久？若政策有变，届时梅家又将如何自处？”
“沈云微！”周明修的声音变得高昂，带着浓重的官威，“你是在质疑朝廷，质疑本官？！”
沈云微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梅舟，语气反而更加平静：“我可不敢。我只是深知经商之道，如同筑塔，根基在于一个‘稳’字。依靠私人关系与一时权宜得来的便利，如同沙上筑塔，风雨来时，恐有倾覆之危。”
她微微吸了口气，终于将最想说的话，和着血泪咽下，又艰难地吐出：
“梅姨母，家母在世时，常教导晚辈，与人交往，贵在知根知底，贵在心安。”她抬起眼，目光恳切，“有些路，看似金玉其表，实则一步踏上去，才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有些合作者，听起来权势滔天，可若其人心术……其人心性难测，今日能许你青云路，明日或许就能推你入火坑。晚辈人微言轻，言尽于此，只望梅姨母三思而后行。”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字字句句，都指向了周明修。
雅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江水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梅舟放在膝上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收紧。她看着沈云微那双酷似其母沈青囊的清澈的眼睛，又瞥了一眼面色阴沉、眼神锐利的周明修，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今日这杯茶，是注定喝不安生了。而一个艰难的决定，正摆在她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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