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钓系继室以下犯上》水獭元宝

34、第三十四章 以你为主

　　沈云微睫毛轻轻扇动，随后轻声说道:“看你表现。”

　　李宵月这些天受到太多冷落，听到她这个回答喜出望外:“真的吗，我们还能——”

　　话没说出口就被沈云微的眼神制止了，李宵月自知是她有错在先，于是讪笑两声:“我去给你看看今天的药熬得怎么样了。”然后灰溜溜地离开了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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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的清晨，天色将明未明，空气中带着岁末特有的冷清。街上原本热闹的店铺如今也都早早闭了店，回家为年夜做准备。

　　织月楼的伙计将赶制好的新衣送至王府主院时，沈云微正站在床边，望着庭院中积着薄霜的枯草出神。

　　几个大樟木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抬进来，打开，里面是琳琅满目的衣物。

　　不仅有前些日子她亲手挑的应景的、绣着繁复吉祥纹样的新春吉服，色彩艳丽金线银线地在晨光下闪闪发光。还有许多质地柔软、款式利落的南下常服，叠放得整整齐齐。

　　沈云微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华美的衣袍，心中并无半分波澜，反而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几乎能预料到接下来的场景——李宵月会像过去那样，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拎起一件她不喜欢的衣服叫她穿上。美其名曰这是她认为最与自己相配的衣服，千万不能浪费了她一片心意。

　　“穿上。”——沈云微几乎能听见那熟悉的、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声。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指尖，一种带着无奈的疲惫感漫上心头。沈云微甚至已经想好，若李宵月执意要她穿那件过于招摇的紫红色常服，她该如何不着痕迹地表达不适，或者，干脆就由着她去，反正……也不过是又一件束缚她的外壳罢了。

　　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沉稳而熟悉。

　　沈云微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脊背却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些。

　　李宵月走了进来。她身上还带着室外清寒的气息，目光先是落在那些打开的衣箱上，逡巡片刻，掠过那些璀璨的吉服，最后，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沈云微的侧影上。

　　室内静默了一瞬，只能听见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响声。

　　预想中的强势并没有发生。李宵月没有去碰任何一件衣服，甚至没有靠近衣箱，她只是站在原地，声音比平日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平稳感：

　　“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

　　沈云微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回头，心下却掠过一丝诧异。

　　李宵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继续说道：“你看看，喜欢哪些，需要改哪些，或者……”她在这里有一个极轻微的停顿，而后装作无事一般，“有完全不喜欢的，都随你。”

　　随你？

　　这两个字说出时的声音太过轻飘，让沈云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终于缓缓转过身，带着几分审视看向李宵月。

　　李宵月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但眼神却不像往日那般具有侵略性，反而有些飘忽，不太敢与她对视的样子。她的双手负在身后，指节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这是她内心踌躇时的小动作。

　　“南下路途辛苦，”李宵月避开了她的目光，补充了一句，“以你的舒适为重。”

　　舒适为重……

　　不是“好看”，不是“体面”，不是“符合身份”，而是“舒适”。

　　沈云微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那层准备好的、用以抵抗的冰壳，悄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她感到一种陌生的、近乎荒谬的感觉。

　　这真的是李宵月吗？那个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看守”她，在她提出想走时露出凶狠模样的李宵月?

　　警惕心仍在叫嚣，提醒她这或许是新的试探，是更迂回的控制手段。可眼前这个保持着距离，将选择权完全交付给她，甚至考虑她“舒适”的李宵月，又与记忆中那个偏执的身影格格不入。

　　这种矛盾在沈云微心中拉扯着，她既渴望这份难得的尊重是真实的，又恐惧这只是镜花水月，一碰即碎。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目光重新落回那些衣物上，这一次，带上了真正审视的意味。

　　那些吉服华丽依旧，却仿佛失去了某种无形的压迫感。她伸出手，指尖拂过一件金鸾鸟纹的宫装，触感细腻，工艺精湛，确是上品，却也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她轻轻将其拨到一边，动作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决绝。

　　然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几件素雅的常服上。月白、浅青、藕荷……

　　这些衣裳颜色柔和，料子看起来柔软透气，款式也简洁利落，便于行动。她拿起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袖口和衣缘只绣着简单的缠枝暗纹，低调而不失雅致。

　　她用手指细细感受着布料的质感，心里权衡着。选这件，会不会显得太过刻意？李宵月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刻意同她对着干，或者另有心思？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李宵月一眼。

　　李宵月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半枯的树上，似乎真的在耐心等待她的抉择，没有丝毫不耐，更没有出言干涉。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攥成拳，似乎握得更紧了些。

　　沈云微垂下眼帘，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几分。她将那件月白色的，和另一件浅青色、一件藕荷色的常服轻轻取出，放在一旁。对于那些过于鲜艳俗气，或者装饰繁复、明显不便行动的衣物，她则摇了摇头，低声道：“这几件就不必了，你拿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说完便屏住了呼吸，等待李宵月的反应。

　　是皱眉？是不悦？还是强令她必须留下？

　　李宵月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扫了一眼她选出的和拒绝的衣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不喜欢的便退回织月楼，或者赏给下人。”

　　语气平淡自然，没有半分勉强。

　　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衣箱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看了看沈云微选出的那几件素雅常服，又道：“这些若尺寸有不妥，或还想添些什么，直接告诉管事，让织月楼的人来改。”

　　自始至终，她没有伸手触碰任何一件属于沈云微的衣物，将那方空间完完全全留给了她。

　　沈云微看着李宵月说完这些话后，似乎也不知该再说什么，略显局促地移开目光，转身离开了主院。那背影，竟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沈云微，和满室的新衣。

　　她看着那几件自己挑选出来的、素净舒适的常服，又看了看被拨到一旁、华丽却冰冷的吉服，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吉服的颜色也是当时李宵月在织月楼里给自己挑的。当时她还会哄着自己，说自己如此年轻合该穿些靓丽颜色。

　　没想到仅仅过了半个月，这些衣服在沈云微的眼里早已成了不愿想起的回忆。连同她身上的衣裳颜色一样，又褪回了原来沉默暗淡的颜色。

　　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反而得到了一片出乎意料的、平静的，带着尊重意味的“随你”。这让她一直紧绷的、准备对抗的心，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又带着一种陌生的酸涩。

　　李宵月，她好像真的再变回原来的样子，甚至想做得更加体贴一些。

　　这种琢磨不透的改变，让她心慌意乱。坚硬的冰壳的确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可她站在裂缝处看着那道光，却更加彷徨。

　　既怕那光是幻觉，踏出去便是万丈深渊。又忍不住被那一点点的暖意与自由的选择所诱惑。

　　沈云微正对着那几件素净常服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布料，心中的茫然尚未平复，李宵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这个……”

　　沈云微抬眸，见李宵月不知何时拿来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包裹。那包裹用的是厚实耐磨的靛蓝粗布，与织月楼送来的那些光鲜衣物格格不入。

　　李宵月递过来的动作有些生硬，手臂伸直，与她保持着距离，仿佛那包裹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是另外准备的。”李宵月的视线落在包裹上，“你看看是否合身。”

　　这又是什么？她迟疑地接过。包裹入手比想象中略沉，触手是粗布特有的、略带涩感的质地。

　　她依言解开系带，动作缓慢而谨慎。包裹摊开，里面的物事显露出来——是一套衣物。

　　并非她想象中的华服美裳，而是一套深青色的管事装束。上衣下裤，款式利落简洁，布料普通，但针脚细密均匀，做工极其考究。她下意识地展开上衣比量了一下，尺寸竟与她分毫不差。

　　然而，更让她震惊的还在下面。

　　衣物之下，赫然压着一叠纸张。她拿起最上面一张，目光扫过，指尖瞬间冰凉——那是一张伪造的路引，姓名、籍贯、年貌一一列明，身份设定，竟是“随行管事，沈容”。

　　旁边还有相应的身份文牒，甚至还有几枚看似寻常、实则精巧的印鉴。所有物件都做得惟妙惟肖，若非深知内情，几乎难以辨认真伪。

　　她猛地抬头，看向李宵月，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李宵月不仅仅是在口头上答应了放她离开，甚至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为她铺路。为她准备了一个合理、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一个可以让她混在队伍中，安然南下，甚至可以在某个恰当的时候，悄然脱身，而不至于引起太大风波的身份。

　　“管事……”她喃喃低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这个身份，既不会委屈了她，又能让她最大限度地避开沿途可能的盘查与关注。李宵月连这些都想到了？

　　“虽然名义上是管事，但是你的吃穿用度都不会比我差太多。”李宵月怕她不满意，连忙解释道，“这是我想了两天想到的，能给你安排最好的职位了。”

　　“可惜要委屈你一下，不过只有这样我才能贴身保护你的安危，防止有心之人害你。”她紧张地看着沈云微，生怕对方因为自己的“馊主意”生气。

　　没想到她却看到沈云微这些日子以来最发自内心的一个笑容。

　　那人抱着这件对于满屋华服来说最不起眼的衣裳站在那里，眼中带泪却嘴角上扬地说道:“谢谢你，阿蘅。”

　　谢谢你，真的懂得我想要的是什么。

　　窗外提前燃起的爆竹在空中绽放，沈云微看见李宵月的眼中只剩下漫天的烟火，和站在烟火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