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钓系继室以下犯上》水獭元宝

33、第三十三章 能不能给我

　　本以为李宵月这个态度又要趁着沈云微生病时半哄半骗地爬上她的榻，没想到她真的老老实实睡在客房恪守规矩，一次也没在厢房留过夜。

　　不过她的人却像是长在了这西院里，再也不怎么出去骑马枞乐了。

　　每到夜里，李宵月总是抱着一摞厚厚的军务文书进来，不由分说便占据了窗下那张木桌。

　　地龙烧得旺，烛火将她半边身子映得暖融融的。她低着头，执笔的侧影显得异常专注，仿佛真只是来借个地方处理公务。

　　“客房的炭火不足，还是这里暖和些。”这是李宵月一开始抱着文书来厢房的理由。

　　可沈云微记得自己当时修缮西院地龙时，明明认真叫工匠把这地龙修的密不透风，怎么会炭火不足呢？

　　很快，沈云微就意识到这只不过是李宵月一个拙劣的借口罢了。

　　此时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杂书，目光却难以落在书上。

　　她能感觉到，即便隔着这不近不远的距离，有道视线总会若有似无地飘过来。每当她稍有动作，哪怕是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那道目光便会立刻投来，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关切，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才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比直接的禁锢更加令人窒息，沈云微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索性放下手里书，背对着窗户的方向躺下，将自己埋进锦被里，只留一个沉默的背影给那人。

　　身后，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响了起来，只是比先前更加缓慢，也更加小心翼翼。

　　李宵月开始同沈云微说一些零碎的话。

　　不再是命令，也不再是咄咄逼人的质问，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唠叨。

　　她在桌案上铺开江南的舆图，指尖在某处轻轻一点，语气听不出波澜：“听闻此地温泉颇有名，对身体有益。届时，或可一去。”

　　李宵月说的时候并不看沈云微，声音也不大，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一次处理公务至夜深，她揉着发胀的眉心，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突然开口低声道：“周家近来动作频频，真是惹人心烦，真不想看见周明修那张死人脸。”

　　这话没头没尾，并非像是与沈云微叮嘱些什么，倒像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宣泄，不小心漏进了她的耳朵里。

　　可是沈云微从不接话。她只是静静听着，心里却产生了许多疑惑。

　　李宵月态度的转变太过突兀，昨日还疯狂偏执得近乎恐怖，今天却突然开始莫名其妙与她唠些家常。

　　这中间只隔了一个她独自在书房的夜晚，那封信里，究竟还写了什么？能让李宵月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不信李宵月会轻易放手。

　　“陪我去江南就放你自由”这条件听起来诱人，却更像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江南，那是她沈家蒙冤之地，是她的根，也是她的痛。

　　李宵月执意要去那里，真的只是“有事处理”？还是想让她另有所打算，有什么需要自己必须和她去江南的理由。

　　各种猜测在脑中交织，让她心乱如麻。她依旧渴望着自由，可对李宵月反复无常的恐惧，以及对前路未知的茫然，像两把钝刀子，反复磋磨着她的神经。

　　转眼便是小年夜。

　　王府里难得有了几分喜庆气，廊下挂起了红灯笼，仆从来往间也带了笑意。

　　李宵月命人在主院檐下挂了两个格外精致的琉璃灯，灯壁剔透，绘着缠枝莲纹，在暮色中散发出柔和朦胧的光。

　　“驱驱病气，添点喜气。”李宵月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那两盏灯，语气依旧平淡。

　　沈云微披着厚厚的斗篷，站在门内，看着琉璃灯光映在李宵月线条分明的侧脸上，竟奇异地柔和了她眉宇间常年散不去的戾气。

　　灯影摇曳下，有那么一瞬间，沈云微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沉默望着灯笼的人，与这些时日伤她如此深的人，并非同一个。

　　李宵月此时也看得有些出神，目光久久落在沈云微被灯光勾勒的沉静侧脸上。那目光太过专注，带着一种沈云微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挣扎，有迷茫……

　　当沈云微有所察觉，转头看向她时，李宵月又像是被烫到一般，仓促地移开了视线，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梁，试图掩饰自己微微泛红的耳廓。

　　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沈云微的眼睛。

　　她的心，猛地一跳。

　　一种荒谬的、几乎不可能的猜想，悄然浮上心头。难道李宵月她……

　　不，不可能。沈云微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李宵月对自己所做的所有事都是出于她的怜悯或是戏弄，就连那莫名恐怖的控制欲也像一个孩子对心爱的玩具不放手一样。

　　李宵月不会有那种心思的，她绝不能上当。

　　是夜，沈云微的伤寒似乎又有反复的迹象，头昏沉得厉害，身上一阵阵发冷。她蜷缩在厚厚的被衾里，意识模糊间，感觉有人轻轻走了进来。

　　是李宵月。

　　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清冷的寒气，却在靠近床榻时刻意放轻了脚步。她在床边站了片刻，沈云微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

　　那触感让沈云微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想避开，却浑身无力。

　　李宵月的手顿了顿，却没有收回。她的指尖带着凉意，反而缓解了沈云微额间的燥热。她试了试温度，又收回手，低声嘀咕了一句：“怎么又烧起来了。”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躁。

　　沈云微闭着眼，假装沉睡，心里却五味杂陈。

　　她感觉到李宵月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点灯，也没有再碰她，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沈云微能听到她略显沉重的呼吸，似乎也带着疲惫。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沈云微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装睡装得极其辛苦。就在她以为李宵月会一直坐到天亮时，身边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李宵月俯下了身。

　　温热的呼吸拂过沈云微的耳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李宵月身上的冷冽气息。沈云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藏在被子里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下。李宵月只是极轻、极快地将她踢开一角的被褥重新掖好，动作甚至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

　　做完这一切，她又静静地坐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靠近，只是沈云微的错觉。

　　沈云微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茫然。

　　李宵月，你到底想怎么样？

　　接下来的几日，李宵月依旧保持着这种若即若离的“看守”。她不再强行留在主院过夜，但总会找到各种理由频繁出现。

　　有时是端来一碗据说是宫中秘方的驱寒汤药，盯着沈云微一滴不剩地喝完。有时是拿着一件新做的、厚实无比的狐裘大氅，硬要她试试是否合身。

　　李宵月的行为举止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别扭。

　　明明想靠近，却又在沈云微看过去时，刻意地移开目光。明明做着关心的事，说出口的话却还是硬邦邦的，带着将军下令般的口吻。

　　这反复无常的态度，让沈云微心力交瘁。她像是一只被放在温水里慢慢煮的青蛙，明明警惕着，却无法摆脱这日渐升温的、令人困惑的“照料”。她渴望的自由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层李宵月筑起的、名为“关心”的迷雾。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被这假象迷惑，李宵月本质未变，这只是她囚禁自己的新手段。

　　可每当看到李宵月那闪躲的眼神、微红的耳廓，以及那些笨拙又强硬的关怀举动时，心底某个角落又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沈云微精神不错，靠在软榻上小憩。

　　李宵月处理完军务进来，见她睡着，便放轻脚步，走到榻边。

　　昏沉间，沈云微感觉到了她的靠近。

　　李宵月就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目光像是有了实质，一点点描摹过她的眉眼，最后停留在她微蹙的眉心上。

　　然后，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逸出唇，带着沈云微从未听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无奈。

　　“怎么就，弄成了这样……”她低声自语，声音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李宵月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似乎想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却终究没有落下。那只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最终缓缓收回。

　　她转身，脚步沉沉地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沈云微才缓缓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一片空茫。

　　原来，渴望自由，不仅会疼，还会让人在这样的反复与猜疑中，逐渐迷失方向。

　　去江南的路，还未启程，她已觉得步履维艰。

　　而那个说着会放她自由的人，此刻在她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无解的迷，一团灼人的火焰。

　　李宵月想在她走之前，在她心里给自己多加一些筹码。

　　沈云微到要看看，李宵月为了让她留下，能做到什么地步。

　　年关将至，府里愈发忙碌。

　　李宵月被军务缠身，来得越来越晚。

　　这夜飘起小雪。

　　沈云微坐在窗前，看雪花在琉璃灯下飞舞。不知不觉已是三更，李宵月推门进来时，肩头落满雪花。

　　见她还没睡，愣了一下：“在等我？”

　　沈云微移开视线：“在看雪。”

　　李宵月走到她身边，一同望向窗外。

　　“记得你刚来那年，”她忽然开口，“也是这么大的雪。”

　　沈云微记得。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站在廊下看雪，因为衣服穿得薄了被冻得满脸通红。李宵月从外面回来路过那里看到了她，转身将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只有脑子冻坏的人才能这个天穿这么点衣服。”小李宵月一脸不屑地说道。然后她的厢房里就多了两个炭盆。

　　“沈云微。”李宵月轻声唤她，沈云微闻言转头，对上她深邃的眼眸。

　　“如果我，”她顿了顿，终于还是说出了心里话，“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学会尊重你的意愿。”她的声音很轻。

　　“如果我能帮你查清真相，还沈家一个清白。”

　　她的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到那时，”她问，“我能不能有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