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今天府里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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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王府的马车就朝着城外护国寺去了。
昨夜沈云微在复杂的心情下整夜未眠，新年伊始，大祯的传统是要在白天像神仙祈求一年的风调雨顺。所以一大早她便起床穿戴整齐，坐上了去护国寺的马车。
车厢里，沈云微和李宵月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自打收到那套管事服和路引，沈云微心里就乱糟糟的，看李宵月的眼神更复杂了。
李宵月也不太自在，多半时候看着窗外，偶尔偷瞄沈云微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她今天穿得简单，墨蓝色的常服头发利落地束好，少了些平日的锋芒。
马车在山脚停下，沈云微一下车就被眼前人山人海的阵势惊住了。
烧香拜佛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喧闹声混着香火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她向来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
“跟紧我。”李宵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侧身挡在沈云微前面，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沈云微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在人群里开路，心里那股拉扯感更明显了。
正走神时，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孩儿突然从人缝里钻出来，嬉笑着往后跑，一头撞在沈云微腰上。
沈云微猝不及防挨了一下，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
就在她以为要摔在石阶上时，一只手臂迅速环住她的腰，猛地把她捞了回来。她整个人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鼻尖蹭到微凉的衣料，闻到熟悉的沉水香混着寺庙特有的檀香味。
李宵月抱得很紧，手臂箍得她有些发疼。沈云微甚至能感觉到她胸口急促的心跳。
“没事吧？”头顶传来李宵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沈云微一时忘了动作，这个曾经让她窒息的怀抱，此刻却成了最安稳的依靠。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推开，反而下意识抓住了李宵月胸前的衣襟。
“没事……”她轻声说，“有你在，我还好。”
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怎么就这么自然地说出来了？
李宵月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撞人的孩子已经被吓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孩子的母亲见状赶过来连连道歉。
她这才稍稍松手，转头对那对母子皱眉道：“看好孩子，这样很容易碰到一些腿脚不便的老人。”
等那对母子离开，李宵月转过身，很自然地握住沈云微的手。这次不是虚虚牵着，而是实实在在的包在掌心。她的手心很暖，带着习武留下的薄茧。
沈云微指尖微动，想抽回来，却被握得更紧。
“跟紧些。”李宵月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
这时旁边几个香客为了抢先进殿，互相推搡着挤过来。沈云微被挤得踉跄，不自觉地往李宵月身边靠。
李宵月立即侧身挡住挤过来的人群，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小心。”
这一次，沈云微没有躲。她甚至轻轻回握了一下那只手，让自己更贴近李宵月身侧。
“好。”她能感觉到，在她回握的瞬间，李宵月的手收得更紧了。
两人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李宵月始终将她护在身侧，用半边身子为她挡开拥挤。沈云微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累了？”李宵月察觉到她的沉默，偏头问道。
沈云微摇摇头，目光落在前方巍峨的殿宇上。香烟缭绕中，佛像慈悲的面容若隐若现。
“我们去上柱香吧，今日该正式上柱香许个愿的。”李宵月轻声说道。
大殿里更是拥挤，香客们争先恐后地往佛像前挤。李宵月护着沈云微，小心地避开推搡的人群。好不容易来到佛前，她取过几炷香，点燃后分给沈云微。
沈云微接过香，抬头望着庄严的佛像，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楚。她该祈求什么？祈求自由？还是祈求能有个容得下她的天地？
香火袅袅升起，在她眼前蒙上一层薄雾。她感觉到李宵月在她身边跪下，虔诚地叩拜。那一刻，她忽然很想问问李宵月，她又在祈求什么。
上完香，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在转身的瞬间，李宵月没来得及抬起头，嘴唇轻擦过沈云微的发梢，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
很轻，很快，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头顶。
沈云微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个吻太过突然，又太过自然，让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她该推开她的，该生气的，可是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李宵月似乎也因为这个意外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耳根比刚才更红了。但她握着沈云微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
“走吧。”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安宁。沈云微看着窗外掠过的枯枝，心里那堵冰墙似乎又融化了一些。
马车颠簸了一下，沈云微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李宵月那边歪了歪。李宵月立即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待她坐稳后，那只手却迟迟没有收回。
沈云微能感觉到肩上传来的温度，这让她想起方才在寺里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她该推开这只手的，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冷吗？”李宵月问。
沈云微摇摇头，其实她的手很凉，但她不想说。
李宵月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温暖着她冰凉的手指。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今儿个走得急，没来得及给你拿汤婆子，我先给你暖暖手罢。”
沈云微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李宵月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骄纵的少女，明明关心人却总要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人似乎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到了。”李宵月轻声提醒。
沈云微这才发现马车已经停在王府门前。李宵月先下车，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扶她。这一次，沈云微没有拒绝。
两人的手在空中交握，沈云微能感觉到李宵月掌心的温度，粗糙却温暖。她借着李宵月的力道下了车，站稳后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李宵月握得更紧了。
“我送你回去。”李宵月说，语气不容拒绝。
沈云微没有反对。两人并肩走在王府的回廊下，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阳光漫过屋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到了主院门口，李宵月终于松开手。她看着沈云微，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道：“好好休息。”
沈云微点点头，转身走进院子。她能感觉到李宵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关上房门。
靠在门板上，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的墙正在一点点崩塌，这让她既期待又害怕。期待的是那份温暖，害怕的是这又是一场空欢喜。
窗外，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水声像是春天来临的前奏。沈云微望着窗外，第一次对熟悉的江南生出了一丝期待。
一直到中午，王府里静得出奇。往日里往来穿梭的仆从不见踪影，连廊下的灯笼都透着一股冷清。
沈云微正疑惑怎地如此安静，连春桃都不见了踪影。
却在廊下遇到了正要去找她的李宵月，还未开口，李宵月已引着她往厨房方向走。
“今日是大年初一，按例该吃饺子。”她说着，语气如常，脚步却略显急促，“但是看在过年的份儿上，我给下人们都放了两天假。”
厨房里果然空无一人，灶台冷清，只有窗外透进的日光映着空气中的微尘。李宵月走到水缸旁，舀水净手，动作利落。她挽起袖子，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那是常年习武之人的手臂，此刻却准备用来和面。
“娘亲走后，”李宵月背对着沈云微，声音有些发闷，“我常年在阳平戌驻扎，未曾在过年回过家，也再没吃过一顿像样的年夜饭。”
她打开面缸，舀出面粉，动作生疏得近乎笨拙。“府里的厨子做得再好，也不是那个味道。”
沈云微站在门口，看着她高大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这样的李宵月，陌生又熟悉。她看着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沾满面粉，连和面的力道都掌握不好，不是太轻就是太重，水加多了又急着添粉，面团越和越糟，渐渐不成样子。
李宵月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甚至渗出细汗。她似乎跟那团不听话的面较上了劲，手下越发用力，手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
沈云微静静看着，心里挣扎。她该转身离开，维持彼此之间该有的距离。可看着李宵月那固执又狼狈的背影，看着她试图复刻记忆中母亲味道的认真劲儿，脚步竟挪不动分毫。
那不仅仅是一顿饭。沈云微知道。
她想起自己沈家未败落时，过年时母亲也会亲自下厨，包一家人都爱吃的饺子。那些热闹和温暖，早已随着家破人亡消散在记忆深处。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水盆边，默默洗净手。然后走到李宵月身边，轻声开口：“我来和面。”
李宵月动作一顿，诧异地转头看她。
沈云微没看她，目光落在那团被她揉得乱七八糟的面团上，自然地伸手接过。“你去调馅。”她说，语气平静，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分工。
李宵月愣了片刻，才“哦”了一声，松开手，指尖还沾着黏糊的面粉。她看着沈云微熟练地将面团重新归拢，加水、撒粉、揉按，动作轻柔却有力，那团在她手里不听话的东西，到了沈云微手中，竟渐渐变得光滑柔软起来。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面团揉捏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零星炮竹声。
沈云微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却能感觉到李宵月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她不敢深究的情绪。她强迫自己不去回应，只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面团上。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粮食最朴素的香气。
李宵月默默走到一旁，开始准备馅料。她切肉的动作依旧带着武将的利落，只是调味时显得有些犹豫，拿着盐勺斟酌半天。
“少放些酱油。”沈云微头也不抬地提醒，“你已经放了很多盐了。”【1】
李宵月动作一滞，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乖巧地减了酱油的量。
这一刻，没有骁骑将军，没有什么侧室，只有两个想为自己做一顿“家宴”的普通人。这认知让沈云微心头泛起一丝异样。她本该抗拒这种模糊界限的亲近，可手上揉面的动作却未停。
面好了，馅也调好了。两人搬了矮凳，坐在厨房的小案前，开始包饺子。
李宵月显然对此一窍不通。她拿着擀面杖，擀出的饺子皮奇形怪状，厚的厚，薄的薄。尝试包馅时更是笨拙，不是馅放太多合不拢，就是捏得歪歪扭扭，放在案板上几乎立不住。
反观沈云微，动作行云流水。擀皮，填馅，对折，手指灵活地捏出整齐的花边，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便立在案板上。
李宵月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破皮露馅的“作品”，又看看沈云微手下精致的饺子，有些懊恼地抿紧了唇。
沈云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放慢了手上包下一个饺子的动作。李宵月立刻聚精会神地看着，学着她的手法，一点点模仿。
她学得极认真，眉头微蹙，眼神专注，仿佛在钻研什么高深的兵法。下一个饺子虽然依旧不算好看，但至少能站稳了。
“好像……成了？”她拿起那个饺子，语气带着点不确定的欣喜，看向沈云微，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沈云微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饺子终于包完，形态各异，一半出自李宵月之手，勉强能看。水烧开了，白茫茫的水汽弥漫开来，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饺子下锅，在滚水里翻腾。食物的香气渐渐充盈了冰冷的厨房，驱散了之前的清冷。
煮好的饺子盛在粗瓷大碗里，热气腾腾。两人就坐在厨房的小凳上，围着低矮的案几。李宵月夹起一个自己包的、形状有些奇怪的饺子，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她咀嚼的动作很慢，咀嚼着，咀嚼着，眼眶却一点点红了起来。她低下头，不想让沈云微看见，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家的味道。”
沈云微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她看着李宵月低垂的头，那微微发红的眼眶还有她强忍着情绪的模样。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强势、永远不动声色的将军，此刻却因为一口味道并不算顶好的饺子，泄露了心底最柔软的脆弱。
她们都是失去了至亲的人，都在这个冰冷的王府里，独自捱过无数个孤寂的年节。心里的墙，在这氤氲的烟火气和李宵月难得的脆弱面前，轰然倒塌了一角。
沈云微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以后，我们可以经常做。”
李宵月猛地抬头，眼眶还红着，眼神里却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光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低下头，大口吃起饺子来，掩饰着翻涌的情绪。
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碗里的饺子或许形状不佳，味道也未必比得上厨子的手艺，但这一刻，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厨房，却比任何华美的宫殿都更像一个“家”。
一个由她们暂时构筑的，温暖的，只属于彼此的空间。
沈云微也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吃着。馅料的咸香在口中弥漫，带着一丝久违的、名为“安心”的滋味。
她知道前路依旧未知，知道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问题并未完全解决。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顿亲手完成的简单饭食里，两颗孤寂的心，找到了短暂的依靠。
这顿饭，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能抚慰彼此内心深处的荒凉。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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