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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今后发自内 ...
深冬的午后,阳光都泛着几分冷意,透过雕花木窗,在冰凉的地板上洒落出明暗交错的光。
沈云微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指尖捏着一根银针,引着丝线,在素白的缎上绣着一朵半开的梅花。
自织月楼回来,已有七八日。
那日马车里短暂的亲密与随之而来的、更甚从前的冰冷疏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她与李宵月之间。
那人不再与她同行,甚至连晨昏定省都变得刻板准时。来了,行礼,问安,然后便寻了借口离开,多一刻都不愿停留。
连眼神,都吝啬于交汇。
“嘶——”指尖传来一阵锐痛。沈云微低下头,看见血珠从食指尖沁出,迅速染红了绣架上那瓣将成未成的花瓣,晕成一小团刺目的暗红。
她怔怔地看着,竟不觉得疼,心里泛着点空荡荡的冷,盖过了一切□□上的知觉。
她默默将指尖含入口中,淡淡的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
“小夫人,”春桃毛毛躁躁地走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方才,方才我听前头的人说,看见二小姐和镇国侯家的常小姐一道出去了,说是去西郊马场跑马。”
沈云微的动作顿住,她缓缓地放下手,指尖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红痕和一个针孔。
她“嗯”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目光重新落回那朵被血污了的梅花上。随后拿起小剪子,默默地将那一片绣坏的地方,连根剪去。
随着丝线断裂,发出细微的“嘣”声,像是在心弦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是吗,”她语气淡漠得一缕烟,“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
春桃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悄声退下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绣是再也绣不下去了。沈云微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几株梧桐树叶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无数焦黑的手指,透着一种挣扎无力的苍凉。
她忽然觉得这屋子闷得厉害,那股无形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春桃,我出去走走。”
没有人回答她,春桃早就离开了。
沈云微拢了拢身上并不单薄的外袍,独自一人踏出了院门。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府中蜿蜒的石子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秋风卷着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王府西侧门的花园。这里有一处假山,地势略高,能望见西侧门通往外面长街的那条甬道。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心,没来由地跳得快了些。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又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
她藏在一丛叶片稀疏的湘妃竹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条甬道的尽头。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夹杂着笑声由远及近,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来了。
先是看到了并辔而行的两匹骏马,一白一黑,神骏非凡。马上的人,正是李宵月和常淮予。
李宵月穿着一身利落的骑射胡服,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松。她微微侧着头,正在听常淮予说话。常淮予不知说了什么,挥舞着手臂,眉飞色舞。然后,沈云微清晰地看到,李宵月的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容,轻松,明朗,带着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毫无阴霾的飞扬神采。
阳光洒在她们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脸庞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常淮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不知名的野花,笑着递到李宵月面前,李宵月先是挑眉,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却还是伸手接了过去,拿在手里随意地把玩着。
她们那样并肩而行,谈笑风生,一个是侯门贵女,一个是将门千金,年纪相仿,家世相当,连那份鲜衣怒马的张扬意气,都如此契合。
远远望去,真是一对…璧人。
流言蜚语刹那间有了具体的形象,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沈云微的心口,密密麻麻,不见血,却痛得她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她看见常淮予笑着,伸手似乎想去拍李宵月的肩膀,李宵月下意识地微微一侧,避开了,但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分毫,反而带着一种…纵容?
是啊,那样明媚的姑娘,才是她应该在一起的。
她们的世界,是跑马、射箭、肆意欢笑。是广阔天地,是无限未来,是青春无限。
那我算什么呢?
一个困在院子里的、名义上的“长辈”。一个连表达关心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逾矩的“姨娘”。一个只会对着更漏数着漫长光阴的旧人。
十四岁前,她也曾那么明媚而肆意潇洒。她跟着母亲和娘亲游历山川又在江南定居,看过荒原的流云,看过塞北的大雪。若不是那场变故,她现在仍是母亲怀中安然睡着的鸟儿,只要她想,她能去任何地方。
沈云微甚至能想象到,李宵月对着常淮予时,会是怎样的放松。不必背负“母女”伦常的压力,不必顾忌流言蜚语的中伤,可以畅所欲言,可以纵情欢笑。
而和自己在一起,带给她的,只有挣扎、痛苦和不见天日的隐秘。
一股混合着自卑、酸楚和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席卷了她。她感觉自己的手脚冰凉,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沈云微死死攥住掌心,只有指甲陷入皮肉带来的刺痛,才让她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没有立刻瘫软下去。
李宵月和常淮予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的拐角,那轻松的笑语声也听不见了。
花园里,又只剩下秋风卷过枯枝的呜咽。
沈云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直到双腿麻木,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自己那座冰冷寂静的院落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高悬而危险的木板桥上。
回到房间,她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黄铜镜面打磨得十分光滑,清晰地映出一张苍白失神的脸。
眉眼依旧精致,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失去了往日流转的光彩。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眼角,那里尚且光滑,没有细纹。可她知道,她和李宵月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七八岁的年纪,更是身份、礼教、以及整个世俗目光垒砌起来的高墙。
镜中人,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气。
“是啊,那样明媚的姑娘,才是她应该在一起的。”镜中人嘴唇翕动,无声重复着心底那句最残忍的审判。
“我算什么呢?”她低声问着镜中的自己,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愈发凄紧的秋风,呼啸着。像是在为一场尚未开始就已经看到结局的痴念,奏响寂寞的离歌。
她拿起桌上的犀角梳,无意识地梳理着早已整齐的鬓发。一下,又一下,动作机械而麻木。
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马车里,李宵月红着眼眶,用嘴唇轻轻蹭着她指尖的画面。那时她的心跳得多快啊,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还有她追问自己小字时,那执拗的眼神。
“容与……”
她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字。娘亲希望她无论何时都能从容不迫,内心自得。
可她现在,如何从容?如何自得?
所有的镇定,所有的淡然,在李宵月刻意制造的冷漠面前,在她对着别人露出的轻松笑靥面前,瞬间土崩瓦解,碎成一地狼藉。
可是,然后呢?
她看着镜中那个眼眶渐渐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的自己,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这无声的煎熬,这无人可诉的拉扯,在这深冬的午后,凝结成了她眉间一道化不开的轻愁,和心底一片永不愈合的、细密而绵长的痛。
她不甘心,以后和李宵月就一直隔着银河般的距离。
“明明是你先说的,会永远同我站在一起。可如今,又怎么轻易弃我而去?”
——————————
酉时
沈云微一脸焦急地等在廊中,此时的她手心冰冷,嘴唇因为寒冷而轻轻颤抖着。
她已在李宵月回院的必经之路上,徘徊了将近半个时辰。
掌心因紧攥而沁出薄汗,留下冰凉的黏腻感。她知道自己此举近乎失态,那点残存的自尊在心口灼烧,可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她要求一个明白的执念。
远远的,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四平八稳,每一步都踩在沈云微的心尖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李宵月即将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侧身一步,挡在了路中。
“阿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宵月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一潭结冰的深湖。
“姨娘。”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您有什么事吗?今日的请安已经完毕了。”
这疏离的称呼听得沈云微呼吸一窒。她鼓足勇气,抬眸直视着那双曾经盛满炽热情感、如今却只剩漠然的眼睛。
“我们,能否谈谈?”她声音放得极轻,“就一会儿。”
李宵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视线飞快地扫过空寂的四周,复又落回她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姨娘若有吩咐,但说无妨。”
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点燃了沈云微心中积压许久的委屈与焦灼。她上前一步,几乎能闻到李宵月身上清冽的沉水香。那香味混着冷冽的风,让她浑身发冷。
沈云微伸出手,想去拉李宵月的衣袖,如同过去许多次那般。
然而,她的指尖还未触碰到那片布料,李宵月便猛地向后撤了半步,动作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回避。
沈云微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在冰冷的空气里微微蜷缩,最终无力地垂下。
“你为何要这样?”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陌生?织月楼那日之后,你便……”
话未说完,一阵强劲的冷风吹来。沈云微已经在寒风中站了半个时辰,被这风一吹,整个身子颤了颤,竟身子一歪要向旁边倒去。
李宵月再也不能坐视不管,手臂稳稳接住沈云微的身体,触及到她的双手,如同冰窖一般的温度让李宵月心中一惊。
“你疯了吗?这么冷的天,你在外面站多久了?”她想搂住沈云微往东院的厢房走,却被一把推开。
沈云微的嘴唇已经冻得有些发紫,仍然固执地站在那里:“我站在这里多久与你有什么关系,左不过我是你的姨娘,你没必要对我如此关心。”
明明眼睛已经蓄起泪水,嘴上却说着最无情的话。命运啊,为何你总是引诱我去了一条不归路,可又如此无情地将我抛在半路。
这里的风实在太过猛烈,吹得廊边仅剩不多的枯叶也全都飞散粉碎在空中。李宵月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两圈,嘴开开合合,最终只能说出一句:“这里冷,咱们先回屋里去。”
见沈云微不肯,李宵月便拽住她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态度将她拉进正房里。
“你放开我!”
“我不放!”
李宵月一路半搂半抱地带着沈云微进了厢房,给人整个塞进被子里,又叫小燕快去打一盆热水,自己从桌上倒了杯热茶给沈云微端过去。
“快把这茶喝了,你久病刚愈就站在外面受那么长时间的冻,很容易又害了伤寒。”
没想到沈云微撇过头不看她,甚至连一句话也不想和她说。两个人就这么在房中僵持着,谁也不肯开口说第一句话。
“热水来啦——”
小燕的声音打破屋内的寂静,李宵月示意她把水桶放在地上就可以离开了。沈云微依旧是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躺在床上。
终于,李宵月开了口,嗓音是如此的沙哑:“从前是我太过冒犯失了礼数,没有保持好同姨娘的边界,才让您误会了什么…”
“今后我一定恪守界限,拿您当做我真正的长辈,不再轻薄或是冒犯您。”说到这里,李宵月弯腰双手抱拳,对着沈云微,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对长辈的赔罪礼。
动作标准,姿态恭敬,无可指摘。
“还请您能原谅我之前的无礼。”
此时的沈云微心情如坠冰窖,即使深处于温暖的厢房内也如同还站在冷风中一般。她的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看向站在床边的李宵月:
“好孩子,我怎么会同你置气呢?你能发自内心的敬重我,我很高兴。但是现在我有些困了,让我自己睡一会儿吧。”
说罢,她合上双眼,仿佛立刻陷入了沉睡。
床边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离她越来越远。直到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那脚步声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如从未出现过那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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