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祭天大典的 ...
-
祭天大典的礼乐,直到日头偏西才缓缓落下。
万民散却,朱雀大街上人流渐稀,只剩下禁军甲胄相撞的清脆声响,沿街巡逻。
程荫混在退场的流民之中,垂着头,脚步不急不缓,身姿普通得扔进人堆里便再难寻见。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方才祭天台上那一眼对视,早已在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久久未能平息。
程荫指尖微紧,袖中那柄磨得锋利的短刃,贴着掌心泛起一丝凉意,一时间竟出了神,微微出鞘的刀刃划伤指尖,血液顺着利刃流进刀鞘。
程荫的心情从未离开过仇恨,被屠时的场景深深环绕着自己,就连安稳的美梦也在那一日后成为奢侈之物。此时她心中浮现出最差的结果:如果,自己的仇人真的是凌烟,自己该怎么办。
程荫不敢去想的是:她真的能狠下心杀死她吗?
每每午夜梦回,无数双的手将自己拉着下坠,是程家的冤魂在呐喊,在索求,自己的弟弟妹妹上一秒还在与自己玩耍,下一秒就变成尸体躺在怀中,自己的身上全都是血,不同人的血,逐渐的程荫被血水吞没。无数次的从快要溺死的窒息感中醒来。
这样的窒息感太多真实,程荫多么希望会有人像儿时那样将自己救起。可这终究成为了奢望。
“都仔细点!陛下有令,近日京城戒严,任何形迹可疑之人,一律拿下盘问!”
一道厉声呵斥,骤然打破街头的沉寂。
程荫抬眼望去,数十名禁军沿街排开,甲胄鲜明,手持长枪,眼神锐利如鹰,逐一排查过往行人。街头巷口张贴着告示,上面画着的面容虽经过刻意修改,却依旧能看出几分她原本的轮廓。
钦犯。程玉茗。
悬赏千金,死活不论。
程荫脚步微顿,不动声色地侧身,在人潮的掩护下转入一条狭窄偏僻的暗巷,避开禁军的视线。
这条暗巷,是仅存旧部给自己的地图中所标。这是早已勘察好的退路。曲折蜿蜒,四通八达,连通着京城最底层的流民窝棚,最是适合藏身。
那名旧部告知自己,曾经的管家并未死去,几月前他也派人来打听过当年的事情。
巷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烟火气混杂的味道。两侧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挤在一起,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墙角,眼神麻木地望着过往行人。这里是京城最阴暗的角落,是被众人遗忘的底层,也是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程荫走到巷子最深处,对着一扇破旧不堪的木门轻轻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门缝中露出一双警惕浑浊的眼睛。
“谁?”
“旧部,求见陈老。”程荫声音低沉,刻意压低了声线。
门内之人沉默一瞬,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将人请进房内后,又张头向门外确认是否有人跟踪,确认安全后快速关上木门。
屋内狭小昏暗,光线不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一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者,正坐在床边,咳嗽不止。他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左腿裤管空空荡荡,显然是缺了一只。
看见程荫进来,老者浑浊的双眼骤然一亮,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程荫快步上前,轻轻按住肩膀。
“陈老,不必多礼。”
陈老,原名陈忠,曾经是程府的老管家,跟随程荫父亲三十余年,忠心耿耿。程家被抄那日,他拼死护着程荫的幼弟幼妹出逃,却最终没能保住孩子,自己也被禁军砍断一腿,掉入一旁的水中,漂至下游,被正巧打渔的渔民所救,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从此隐姓埋名,藏在这流民巷中。
“少将军!”陈忠声音颤抖,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褶皱的眼眶里打转,“我终于见到您了,老奴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
这三年的隐忍,对家人的思念,在见到旧人的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程家的冤屈,我一定会昭雪。所有欠了程家血债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陈忠用力点头,抹了一把眼角,颤声问道:“少将军今日去了祭天台?”
“嗯。”程荫应声,在屋内唯一一张板凳上坐下,目光沉冷,“我见到了那位神女。”
“神女?”陈忠脸色微变,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忌惮与恐惧,“少将军,那位神女可不简单啊。老奴这些年藏在京城,四处打听,听到了不少关于祭天台的传闻。”
“什么传闻?”程荫眸光一紧。
“有人说,神女不是凡人,是上天派来庇佑大汝的;也有人说,神女根本不是神,是当年凌家的嫡女,被自己的父亲亲自送进宫去的。”陈忠说到此处,下意识地顿住,左右看了一眼,才敢继续低声道,“用来炼药。”
程荫心头猛地一沉,表情更加凝重,怪不得自己儿时总能在皇宫中遇见她,但她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世,也并未提起自己入宫的原因。
“陛下沉迷长生不老之术,朝中上下无人不知。”陈忠声音压得更低,“老奴听宫里逃出来的小太监说,所谓祭天祈福,根本就是幌子,全是皇帝身边蛊师的主意。”
“祭天台司,便是掌管此事的秘密机构。”
程荫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原来如此。
原来那曾经无数次从她眼中流露出的是痛苦,是皮肉所受之苦,是终日被囚之痛。儿时的她总觉得这是独属于凌烟身上的气质,如今才知,那是被日夜之苦蹉跎出的无奈。
可程家与她又有何关系,为何祭天司台与凌烟有关。
“陈老,当年程家被抄,你可曾见过,那份圣旨之上,除了玉玺,还有没有其他印鉴?”程荫沉声问道。
陈忠皱眉,努力回忆着那地狱般的一夜,半晌,才颤声道:“老奴记得!那日监斩官出示的圣旨,除了陛下玉玺,角落处,确实盖着一枚极小的印鉴,模样古怪,两蛇相缠,老奴从未见过那样的印鉴。现在想来……应当就是祭天台司的印鉴!”
陈老形容的与自己所见的一致。程荫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刺骨寒意与滔天恨意。
“我知道了。”
她声音轻淡,却听得陈忠心头一寒。
他太清楚这位少将军的性子。自幼随父从军,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便立下赫赫战功,冷静、果决、杀伐果断。
“少将军,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陈忠低声问道,“禁军现在四处搜查您的踪迹,戒备森严,想要靠近祭天台,靠近那位神女,难如登天。”
程荫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闪烁。
“难,也要做,况且那名神女,我以前有所交集,如能见面,从她的口中得知一二,或许会成为我翻案的关键。”
如今看来只有靠近凌烟,才能拿到最直接的证据。
“陈老,我需要一份更详细的皇城布防图,尤其是冷宫与祭天台一带。”程荫语气坚定,“越详细越好。”
陈忠一愣:“冷宫?少将军,您要冷宫的布防图做什么?”
“神女平日不接受任何人朝拜,居于深宫禁地。而我打听清楚,她常住之地,便是皇宫深处的祈灵殿。”程荫眸色深沉,“那里看似偏僻废弃,实则是皇城之中,守卫最严密,也最隐蔽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皇帝以为将凌烟囚在皇宫深处,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取血炼药,掩人耳目。却不知,这反而给了程荫可乘之机。
陈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联系当年留下的旧部,他们之中有人曾在皇城当差,一定能拿到布防图!少将军,此事凶险,您千万要小心。禁军统领卫凛,是皇帝的心腹,为人冷酷无情,手段狠辣。”
“卫凛。”程荫默念这个名字,眸中闪过一丝不屑,“当年程家被抄,跟他也脱不了干系。这笔账,我自然会跟他算。”
就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流民的惊呼声与禁军的呵斥声。
“快!仔细搜查!每一间屋子都不要放过!钦犯程荫,必定就藏在这一带!”
“发现可疑之人,立刻拿下!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陈忠脸色骤变,浑身一颤。
“是禁军!他们搜到这里来了!少将军,您快走!”
程荫神色不变,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冰。她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纸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暗巷入口处,数十名禁军手持火把与长枪,气势汹汹地闯入,逐户排查。为首一人,身着银色铠甲,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禁军统领——卫凛。
他手中拿着程荫的画像,目光阴鸷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来得倒是快。
这流民巷狭小破旧,怕是躲不过去了。
陈忠急声道,“后面有一条小水道,能直通城外,您快离开!”
“来不及了。”程荫轻声打断,目光平静,“他们已经封锁了整条巷子。”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重重的砸门声,伴随着卫凛冰冷的呵斥。
“里面的人,开门!接受检查!”
陈忠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程荫却依旧镇定,她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内,目光落在墙角一堆破旧的流民衣物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脱下身上那身青色布衣,拿起一套最破烂肮脏的流民衣裳套在身上,又伸手在脸上抹了几把灰尘,将面容遮掩得模糊不清。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程荫侧身,躲在门后阴暗角落,垂下头,将自己缩成一团,与屋内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
陈忠的下属见程荫已经伪装完毕,正准备打开门时,木门被禁军踹开。
卫凛一身银甲,大步踏入屋内,目光阴鸷地扫过狭小昏暗的房间,最终落在床边咳嗽不止的陈忠身上,又落在角落那个蜷缩不动的“流民”身上。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陈忠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气中回荡。
卫凛眼神锐利如刀,缓缓举起手中画像,目光在程荫身上,反复打量。
空气仿佛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