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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残阳如血, ...

  •   残阳如血,泼洒在镇国将军府的朱红大门上。

      不过一夜之间,赫赫战功、满门忠烈,便成了谋逆反贼。

      铁甲破府,刀光如雪,昔日威严赫赫的将军府,此刻只剩下冲天火光与遍地尸首。

      镇国将军站在程府的殿前,一身朱色官袍,身上的血液不断往下流淌,手中死死捏着曾经皇帝赏赐的黄金柄长枪。

      身后护着的是倒在血泊中的妻子,以及伏在妻子身上的小儿子。

      孩童稚嫩的哭声响彻在程府中,却被周围人的喊叫声淹没。

      程玉茗被乳母死死按在枯井之中,口鼻被乳母的双手捂住,只能听着井口外凄惨的哭喊声。程玉茗想要挣脱开,冲上去为自己的家人报仇。

      此时传来了另一群人的脚步声,紧接着传来的是属于太监专属的尖利声音:“程将军,好久不见啊。”

      “胡忠,你来做什么!不过截断你与敌国交易的车队,你为报复灭我满门?”

      “错了错了,程将军,您是赫赫有名的镇国将军,奴才哪敢记恨您呐。您说您呐,好好待在边境不好吗,非要回来。这街头巷尾的声音呐可都围着您响呢!”

      程秉还未从胡忠的话中反应过来,就听见胡忠语气一变,全然没有了笑意,继续说着:“我是来念诏的,还不快跪下接旨?”

      程秉的动作丝毫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立着长枪站在殿前,“罢了罢了,我呀不跟将死之人计较。”胡忠摆摆手,丝毫不在意程秉此时的威风。

      明黄色的诏书由胡忠展开,他朗声宣读诏书上的内容:“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将军程秉勾结外邦,意图谋反。然念其开国之功,特赐全尸,准其全家一同殉葬。”

      “程将军,接旨吧。”胡忠远远的将诏书丢在程秉面前,程秉一枪将诏书劈开,诏书瞬间分为两半。

      “你竟敢抗旨毁诏!”胡忠借势让禁军直接将程秉拿下。

      程秉虽征战无数,但在一轮又一轮的禁军不停的攻势下终究不敌他手。众禁军将程秉挑起,重重摔在地面上,程秉的口中吐出鲜血。

      “臣一生戍边,从未有半分反心——”

      话音未落,寒光骤起。胡忠一把抄起身旁禁军的佩剑,手起剑落,程秉的头颅应声落地。他随即朝着地面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什么东西,竟敢抗旨,我呸!”

      程玉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腥甜的血味混着井中霉气,呛得她几欲晕厥。

      身后的乳母心中了然将军此时的处境,因为悲痛双手有些颤抖,但手上的力气丝毫不敢松懈。

      乳母轻轻的摇醒几近崩溃的程玉茗。

      井外的哭喊与惨叫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官兵翻箱倒柜的搜查声。被仇恨环绕的程玉茗猩红的双眼死死的盯着井口,双手叠在乳母捂住自己嘴的手上,生怕自己遗漏出一丝的声音。

      镇国将军程秉,忠君报国,一生未尝一败,最终却落得个功高震主、兔死狗烹的下场。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终于安静下来。

      乳母松开手,已是气若游丝:“少将军,跑——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一语未尽,人已气绝。程玉茗转过身,发觉乳母的怀中早已被血浸透,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被刺伤的。程玉茗用手拂过乳母的脸颊,将乳母的眼睛闭合。

      程玉茗缓缓爬出枯井,满身尘土,满脸泪痕,眼底却再无半分泪光,只剩一片死寂的寒。

      程玉茗从地面上翻找出残留在火光中的圣旨,那圣旨已被烈火烧得只剩一角,上面的印鉴却清晰地盖着“祭天台印”。

      她将仅剩的一角藏于怀中,趁着四下无人,黑夜所蔽。程玉茗跪在府中的大门处,向着家中众人倒下的地方,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每一记撞击,都磕得额头渗血。灭族之恨深深埋藏在心底,程家一百余人的性命,需由她亲手讨还公道。

      程玉茗趁着夜色将家人葬在后院的园子里。没过多久,先前离开的禁军再次返回府中,发现尸体被动过,连忙向胡忠禀报。

      几人战战兢兢地朝着胡忠跑去,为首的小头目开口道:“公公,程家人的尸体不见了。”

      “我不是叮嘱过你们,程家人一个都不能放过,你们到底有没有清点过尸体?”胡忠气得一脚将面前的小头目踹下台阶,又抽出身边人腰间的剑朝他砍去,“这点事都办不好,赏你个全尸就该知足了。”

      而此刻的皇宫深处,香烟缭绕,祭坛之上,有一身素白衣裙的女子,闭目而立。

      世人皆称她为神女,能通天地,延帝寿。可这神女身份带来的不过是永世的囚禁。

      听闻程家满门被灭的噩耗,凌烟的心情顿时跌落谷底,她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曾在她生命中留下深刻印记的人,就这么永远地离开了。

      程玉茗无处可去,缩在暗巷阴影里,听着街边路人窃窃议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短刃。脸上灰头土脸,身上原本的精美华服早已换成布衣,浑身上下再不见半分将门嫡女的模样。

      昨日此时,她还在府中为弟弟准备这生辰礼,父亲换下战甲,身着常服与妹妹在院中下棋,母亲则是在房中为弟弟挑选生辰所着的衣物,府内一片祥和,众人都在为生辰礼忙碌。而今日,府中一片狼藉,尸横遍野,血腥气飘扬在上空,人人提到程府皆是骂名,原本高悬用于庆生的灯笼在火焰中只剩残骸。

      官兵还在挨家挨户搜查自己,悬赏画像贴满城门。程玉茗垂着眼,将所有情绪尽数压在心底,不敢流露半分。怀中仅剩的诏书一角成为她如今唯一的线索。

      程荫妄图寻找父亲旧部,却始终晚上一步。与程家关系密切之人皆被灭门,仅剩一人因身份低微逃走及时留下一命。

      此人所交于自己的皇诏中同样落有祭天台司印鉴,只有找到祭天台司才能找寻真相,洗清落在程府身上的冤情。

      大汝二十四年,秋。

      程荫在旧部之人的帮助下拥有假身份,用新的过所成功进入京城内。

      特意选在三年一度的国祭大典时入城。今日帝王亲祭,万民跪拜,是大汝最隆重、最神圣的一日。也是程荫想要接进祭天台司最好的办法。

      此时天将亮,百姓便已从京城四门涌入,沿着朱雀大街一路跪拜,人头攒动。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仰视高台之上那抹白衣。

      那是汝国的神女,是天命所归的象征,是连帝王都要敬让三分的存在。

      人群最外侧,程荫身着一道不起眼的青色布衣身影混在流民之中,微微垂着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程荫微微抬眼,目光穿过层层跪拜的百姓,穿过缭绕不散的香烟,精准落在了祭天台上一席白衣的女子身上。视线骤然一凝。

      凌烟?怎会是她。自己熟悉不过的人,是儿时救下落水的自己,却感染风寒躺了半月才痊愈的人。

      是儿时在宫中替自己撑腰,总在自己犯错被父亲责罚时,给自己送来糕点的姐姐,亦是自己心中曾经日思夜想的人。

      此时的她一身素白长裙,不染半点尘埃,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清冷绝俗,眉眼间带着一种不似凡人的空灵与圣洁。手中捧着三足青铜香炉,指尖轻捻香灰,动作舒缓而庄重,每一寸姿态,都完美契合世人心中神女的模样。

      万民叩首,高呼“神女安”,声浪如潮,虔诚至极。可程荫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敬畏。

      程荫指尖微微蜷缩,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住了能够让自己冷静的柄,无数次的摩挲早已成为自己唤醒理智的习惯。

      程荫宁愿相信自己是在做梦,也不敢相信此人是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凶手,更不敢相信不过五六年不见,她竟成了神女。

      凌烟垂着眼,焚香,祷告,念着世人听不懂的祝词,一举一动都被规矩牢牢锁住。她早已习惯了伪装,习惯了在万民朝拜之下,维持那副毫无破绽的圣洁模样。

      可就在刚才,一股极冷、极锐、极危险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刺穿了香烟与人群,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眼,越过茫茫人海,精准地锁定了那道气息的来源。

      距离甚远,人群阻隔,可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时间仿佛静止。

      她站姿挺拔如枪,肩背线条紧绷,重心沉而不浮,那是经年累月练刀、练兵、浴血沙场才会有的姿态。绝非寻常流民,更非普通百姓。

      自己早认为死在三年前的人此时正站在台下,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六年未见,程荫如今的神色不似儿时那般活泼开朗,更多的是眼神中流露出的仇恨。

      凌烟指尖微顿,香炉中的香灰,轻轻落下一点。

      周围无人察觉。司礼官高声唱喏,祝词庄重肃穆。帝王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威严,目光沉沉地望着高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台下万民跪拜,虔诚如山。

      程荫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掩去眸中所有锋芒。

      高台之下,帝王身侧。一身紫袍玉带的丞相柳承渊,微微眯起双眼,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

      他是当朝外戚,皇后亲弟,权倾朝野,野心勃勃,与皇帝表面君臣和睦,暗地里早已互相猜忌、互相牵制。所有人都知道,柳丞相想要的是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

      挟神女以令诸侯,以神权巩固皇权,顺势取而代之——这是柳承渊藏了十年的计划。

      “陛下,”柳承渊微微躬身,声音低沉恭敬,“神女祈福,天降祥瑞,此乃大汝之福,陛下之福。”

      皇帝龙颜大悦,抚须笑道:“神女乃天命所归,有她在,大汝江山稳固,朕心甚慰。”

      话虽如此,但皇帝近年身体日渐衰败,汤药无效,寿命无多,只有神女之血才能护自己实现长生。药人之法是蛊师口中长生不死的仙药,亦是他保住皇位、永掌天下的唯一希望。

      柳承渊将皇帝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老东西,命不久矣,还想着长生?
      等你一死,这江山,这天下万民,全都会是他柳家的。

      此刻,那枚足以掀翻整个皇城的利刃,正静静地站在人群之中,目光再次轻轻抬向高台。

      凌烟已重新垂下眼眸,继续完成祈福仪式,仿佛刚才那一眼对视,从未发生。此刻的凌烟已恢复了那副无悲无喜的神女模样。

      一切都看似平静无波,神圣庄严。

      只是,对这皇位觊觎之人,从不止柳承渊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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