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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决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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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沅和陈嫂同时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水泥地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正在缓慢地蔓延开来。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瘦弱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诡异的姿势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祝沅永远忘不了这一幕。
他从十层楼的那间病房里跳了下来,是完全没有了求生的意志。
强烈的负罪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祝沅的四肢百骸,几乎让她窒息。
为什么?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逼死他?
就因为她找到了他?
如果她今天没有来,周确会不会活的久一点?
指尖沾染了不知何时蹭上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黏腻冰凉。她微微颤抖着拉开车门,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几乎是瘫软着跌坐进驾驶位。
副驾驶上的温瑜转过头,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落在她颤抖的手上。
“怎么这么久?”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茫然,“你手上……哪里来的血?”
她问得那样自然,那样无辜,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咫尺之遥的惨剧,那鲜活生命的骤然陨落,与她毫无干系,只是车窗外的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祝沅冷声陈述,声音干涩艰难:“周确死了……”
“什么?”
祝沅转头看向她:“他跳了楼,就在我从病房离开之后,他从楼上跳了下来……”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着这个残酷的事实。
祝沅有些呆愣地看着毫不惊讶的温瑜,不理解地问她:“为什么呀?”
明明跟他讲话时,他还好好的,甚至还带着笑。
就因为她最后那句冰冷的威胁——说以后不会再顾忌他的死活?
她无法控制地回想起周确最后望向她的眼神,弥留之际,他一边徒劳地呕着血,一边用尽最后气力吐出的那几个破碎不堪的字:“对……不……起……小,小辉……”
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始终无法说出真相?还是对不起,选择了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将更大的谜团和痛苦留给了她?
他的死太过突然,突然到祝沅完全没有准备好接受。巨大的冲击和自责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要找寻的真相有多危险,可真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她面前逝去,还是无法无动于衷。
听了这些,温瑜的神色却依旧没有什么大的起伏,平静淡漠得近乎冷酷。
她甚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祝沅冰冷的手背,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沅沅。你别太自责了。”她的触碰让祝沅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祝沅猛地甩开她的手,情绪终于崩溃了一丝缝隙,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那是一条人命啊!”
“他已经死了……”温瑜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活着的人更重要。”
尽管以前,祝沅无数次因为他不肯说出实情,而怒不可遏地在言语上说出一些过激的话,但她从未想过真的要他死。她只是想查明真相,只是想还姐姐一个公道。
可周确真的死了,她的内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是你逼死了他……不,不……是,是我逼死的他……”她开始有些恍惚,脑海里不断重复出现周确坠楼的场景。
“你冷静一点!”
察觉出祝沅情况不对,温瑜急忙握着她的手。
安抚道:“没事了,都过去了,什么都不要想了,睡一觉吧……”
——
这件事惊动了警方,祝沅没有调整的时间,便作为当事人被叫去警局询问。
“请问您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朋友。”
问询的警员明显有些不信,实在想不到这样一个精英女性,会和一个双腿残疾的精神病患者成为朋友。
不过他还是如实将祝沅的回答记录下来。
他继续问:“那么事发当日,您见死者是因为什么事?”
祝沅回答的有些麻木,“探病。”
警员继续记录,而后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其实祝沅从病房里离开时,走廊的监控恰好拍到了周确坐在病床上,之后不久,没人再进入过病房,祝沅没有杀人嫌疑,也基本可以排除凶杀的可能。
传唤她,温瑜,陈嫂,院里的看护人员……甚至是送周确到精神病院的梁家人,来警局询问,是走个过场。
温瑜早就来做过笔录了,所以今天是祝沅自己来的。
离开时,祝沅在警局门口见到了傅言钦。
“你怎么来了?”
傅言钦骨折还没完全好,打着石膏,行动不便,但他听说这件事后非要过来。
他没好气的讲:“我还想问你呢,你跟温瑜,怎么会惹上这种人命案子?还有那个跳楼的周确,他究竟是什么人?这件事又和梁家又有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发问,弄得祝沅心里有些烦躁,她没有心思找借口敷衍他,便讲:“去问温老师吧,我没什么要讲的。”
要是温瑜肯说实话,傅言钦也不至于打着石膏来找她。
不过看出她心情似乎不大好,傅言钦也不急于非要现在搞清楚。
他退让一步,讲:“上车吧,先送你回去。”
祝沅没有客气。
车上,她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同之前比沉默了不少,这让与她习惯斗嘴的傅言钦有些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祝沅忽然开口,“这件事,别告诉徐总。”
傅言钦给了她一个白眼,“这会儿才想起我大哥来?你觉得我不讲,他就不知道了?你把别人都当傻子是吗?”
如果徐知礼关心在意,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如果他不在意,就算是亲眼见到她发生的这些事情,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祝沅也觉得自己说这个有些多余了,搞的好像徐知礼还对自己念念不忘似的,明明都打算做陌生人了。
她摇摇头,讲:“总之,你别在徐总面前提这件事就是了。”
“知道了,真受不了你……”
——
周确在港城没有其他亲人,除了那个在福利院里、年仅十岁的儿子周承辉。
祝沅为他选了处合适的墓园,他的葬礼也一切从简。
天空飘着细密的、冰冷的雨丝,如同无声的哀悼。灰色的墓碑上,简单地刻着“周确”两个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挽联,空洞而寂寥。
祝沅将车停在墓园附近,她牵着周承辉的手下车,却在墓园门口碰见了梁永安。
他果然很快就知道了周确的死。
梁永安低头,饶有深意地看向祝沅身边的小孩子。
祝沅默不作语的将周承辉拉到身后,挡住他大半个身体。
梁永安笑了笑,讲:“恭喜啊,祝小姐,周确这一死,就没有把柄能威胁到祝小姐了。”
祝沅冷然,“没什么可喜的。”
“阿辰两句话,祝小姐便能找到那里,我是真的欣赏祝小姐。不如,继续为梁家工作,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祝沅抿唇,片刻后拒绝道:“不必了。”
梁永安听了也不恼,只是幽幽道:“这孩子姓周吧?”
祝沅没有回答,她知道周承辉的身份瞒不过梁永安。
梁永安离开时,语气平淡,却威胁意味明显:“祝小姐可要看紧了,莫再叫人抓住把柄。”
望着梁永安离开的背影,祝沅松了口气,握着周承辉的手紧了几分。
方才只是强自镇定。
周承辉抬头,不明所以地问:“沅沅姐,这个叔叔是谁?”
祝沅垂眸,“他是个坏人,以后见到他,离他远些。”
“哦,我知道了。”
隔着细雨,祝沅撑着黑色的雨伞,紧紧拉着周承辉的小手,站在墓碑前。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周承辉仰起小脸,看着墓碑上那两个陌生的字,他小声问:“沅沅姐,这个人……是谁?”
祝沅低下头,没有骗他,而是如实回答:“他是你父亲。”
“我父亲?”从未见过周确,他也从来没有感受过父爱,即使知道这个已逝之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周承辉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左顾右盼,忽而看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人,高兴道:“温老师!”
隔着雾似的雨幕,祝沅抬眸望去,没等温瑜走到近前,先对周承辉讲:“小辉,伞给你,你先回车上等姐姐。”
“可是……”周承辉看了看越走越近的温瑜,又看了看祝沅,有些犹豫。
祝沅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极其有耐心地对他讲:“姐姐有话要跟温老师讲,你先回车上好吗?”
周承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巧地接过了对他来说有些过大的雨伞,费力地举着,转身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路面离开。
从温瑜身边路过时,他还十分有礼貌地、小声地打了个招呼:“温老师好。”
温瑜微微颔首,目光在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走向祝沅,在周确的墓碑前站定。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温瑜在周确的墓碑前站定,顿了顿,才讲:“还好吗?”
祝沅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她忽而问:“梁永安知道周确的存在,是因为你故意把消息透露给梁家的,对吧?”
周确的存在除了与此事毫无关系的陈嫂,就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之前梁家不是没有调查过她,却丝毫没查到这边。
可如果不是有人故意透露消息给梁家,周确怎么会突然被发现。
“还有……你早就知道周确的下落,在那天之前,你甚至还去见过他,对吗?”
雨声沙沙,出乎意料的,温瑜没有否认,却也没有立刻回应。
但这些已经猜到的事情不是她今天真正想问的。
“我想知道为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困惑,“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引导我追查真相,又一次次地将线索引向死路,甚至……间接害死了周确。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温瑜叹着气,收了收伞,同她一起站在濛濛雨幕中。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她转而看向周确的墓碑,像是在履行与他的约定,“那个跟祝汐一起被捉奸的男人,他是我的亡夫。”
祝沅猛地怔住,瞳孔骤然收缩。有些不可置信,又觉得有点可笑。如果是这样,那么她们就是这场事件里最不可能合作的人。
但她又有些想明白了,为什么温瑜会做出这些怪异的举动。
“所以,你恨我姐姐。可我姐姐已经不在了,你就找上了我?假借合作的名义,实际上却是为了报复我?”
温瑜摇头,解释道:“一开始有过这样的想法,毕竟,因为你姐姐,我不仅失去了丈夫,家庭破碎,还遭受了无数人的指指点点和非议,声名扫地,甚至因为这件事,我失去了一个孩子……难道……我不该报复吗?”
“那么现在呢?”
“我恨的不止祝汐,我同样也很梁家人。而且作为我的学生,我们毕竟相处了三年,我发现……你跟她不一样,所以我改变了主意……”
“周确为什么会自杀?是你用小辉威胁他?”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我没想他死,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看向祝沅,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你恨梁家,我也恨。我觉得……我们其实还是可以继续合作的。目标一致,不是吗?我们只要搞垮梁家就好了,至于祝汐死亡的真相,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这对你我而言,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温瑜强调道,“跟我合作,只要你放弃查祝汐的事,我保证这一次不会再欺骗你。”
祝沅拒绝,她后退一步,拉开了与温瑜的距离,语气冰冷:“抱歉,合作终止,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我会继续为姐姐讨回公道,查清所有的真相。但不是和你合作。”
“好吧,既然如此,我尊重你的决定。”
祝沅不再看她,转身决绝地朝着墓园外走去,背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显得单薄而倔强。
看着她走远,直到身影消失在雨雾中,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从不远处的墓碑后缓步走了出来,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看戏般的笑意。
他走到温瑜身边,语气轻佻:“温老师这是何必呢?原本还有的玩,现在好了,直接game over,周确死了,她以后不会再乖乖听梁永安的话了。”
温瑜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空茫的雨幕,眼神冰冷锐利,与方才面对祝沅时的平静截然不同:“只要他还能开口,还能说话,我就无法放心。”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虽然一开始,我的确没想过让他死,但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不是吗?”
男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神色略显黯然,“温老师的心够狠,是个做大事的人。”
而后,他叹了口气,讲:“你要我帮你的,我已经做到了。作为交换,傅家那边是不是可以开始做事了。”
“当然。”顿了顿,她又叮嘱道:“傅家,你想动谁都可以,但是……傅言钦不行。”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玩味地笑了笑,上下打量着温瑜:“啧,难不成……温老师对傅少爷动了真情?别忘了你的身份和目的。”
“不。你想多了。我只是还需要借用他‘女友’这个身份。这块挡箭牌,现在还有用,不能碎。所以,他暂时不能有事。明白吗?”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却深了几分:“明白了。动谁都可以,傅言钦——不动。温老师放心,我有分寸。”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冲刷着墓碑,也冲刷着地面上或许存在的、看不见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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