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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坠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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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后,这一晚的记忆,是腐烂的纸屑,黏腻、断裂、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味。
如同一场混沌不堪的大梦,她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直到清晨,祝沅才在剧烈的头痛和反胃感中挣扎着醒来。
眼皮沉重,阳光被厚重的窗帘严密地隔绝在外,卧室里光线昏暗。
“这里是……”空气凝滞。
熟悉的房间布局,熟悉的家具摆设,甚至连梳妆台上那瓶忘记带走的清冽香水依旧原封不动。
这里是瑰漓府邸。她曾经住过的地方,与徐知礼仅一墙之隔的居所。
可明明已经找到了新住处,从这里搬出去一段时间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醒来?
她强忍着恶心和眩晕,撑起仿佛散架的身体。床单是干净的,身上的衣服也被换过。
客厅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白噪音。
是谁帮她换了衣服?又是谁把她带到了这里?
“会是……他吗?”
祝沅鬼使神差地走出房门,不自觉地踱步到隔壁那扇深色木门前,她抬起手打算敲门,却在落下前猛地顿住。
理智回笼,所以决定还是不打扰了。
虽然至少七成的把握他来过,可他也明明说过,她们没可能了,这或许只是他顺手处理的一件麻烦事,最后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那么,她最好也让这个意外的插曲随风消散。当作不曾发生过。
任何追问、感谢、或者更复杂的情绪,在眼下这种境地里,都显得多余而危险。
她只能如此说服自己……
祝沅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
那晚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从梁宴辰那里得到一个重要信息,他口中的“疯人院”大概就是个私人精神病院,里面有很多精神病人。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祝沅便发现有些不对劲,这家看似正规的私立精神疗养机构,背后多多少少都与梁家或其关联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它们名义上收治病人,暗地里,高墙铁网之内,不知以精神病为名囚禁过多少“不听话”或“需要消失”的人。
那里地处偏僻,信息隔绝,是藏匿秘密和罪证的绝佳场所。
所以,周确大概率也被藏匿关押在这种地方。
但这一切也只是猜测,梁永安即将回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在他回来之前,亲自去确认。
不过在此之前,温瑜联系了她。在听说了她的计划和推测后,温瑜以她独自行动太过危险为由,态度坚决地要求一同前往。
祝沅其实还是不能完全信任她,但眼下,她确实需要帮手。
犹豫再三,她最终还是妥协答应了。
这家精神病院的地点并不难找,当时那场车祸发生在东泳公路上,正是梁宴辰叫周确开车去接他们离开精神病院的时候。
不出意外的话,只要顺着车祸发生的地方找,一定可以找到。
趁着周末,二人驱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约二十多分钟后,在一片人迹罕至、略显荒凉的山坳里,一栋灰白色的、堡垒般的建筑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围墙高耸,铁丝网环绕,气氛压抑得与周围的自然环境格格不入。
“就是这里吧?”温瑜放缓车速,目光投向那栋建筑。
祝沅抬眸,仔细观察着那栋建筑的结构和外围环境,“应该是了。”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们将车停在距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树林边缘,徒步靠近。
出乎意料的是,大门处的看守并不严密。只有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看起来有些懒散的中年男子坐在岗亭里,漫不经心地翻着报纸。
她们佯装是家属来探望病人,对方只是做了简单的询问,甚至没有要求登记身份,便轻易放她们入内。
顺利得……让人有些不安。
院内比想象中要大。前院是行政楼,后院则是一片用高墙围起来的活动区域。几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影正在护士的看管下,机械地、缓慢地踱步或呆坐,眼神空洞。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偶尔穿梭其间,乍一看,与普通的精神病院似乎并无二致。
并排三栋住院楼,数百个房间,像巨大的蜂巢,沉默地矗立着。一间间找过去,无异于大海捞针,且极易暴露。
不过周确如果真的被关在这里,也应该会在一个更加隐秘的地方。
温瑜提议道:“不如我们分头行动,还能找的快些,有情况就电话联系。”她的建议听起来合情合理。
说实话,直到此刻,祝沅对她依旧不放心。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只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温瑜转身打算离开,却听祝沅在身后叮嘱道:“老师,注意安全。”
她像往日那样关心的叮嘱,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会是她最后一次这样称呼温瑜。
温瑜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中间那栋楼走去,脚步很快,似乎目标明确。
就在温瑜的身影消失在中间楼的入口后,祝沅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定了入口上方的楼层指示灯。
红色的数字缓缓跳动,中途没停留过,最终,却停在了——“10”。顶楼。
是巧合吗?打算从顶楼往下逐一排查?还是从一开始……那里一开始就是她的目的地。
祝沅不再犹豫,立刻跟进,没有选择电梯,而是快步走向安全通道,沿着冰冷的楼梯向上奔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旷而急促的回响,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刺耳。
这里大概是没住什么病人,整层空荡荡的,大多数病房的门都紧闭着,门上小小的观察窗也被从外面遮挡住,透不出丝毫光亮。只有寥寥几间病房似乎有人居住的迹象。
祝沅缓步靠近其中一间虚掩着的房门,透过门缝,她清晰地看到了温瑜的背影。而病床上坐着的正是周确。
她隐隐听见两人在谈话,但因不敢靠的太近,她听的并不真切。
但可以确定的是,温瑜一早就知道周确在这里,否则不可能这么准确无误地找到他。
房间内,周确缓缓开口问道:“是祝小姐找了过来?”
温瑜背对着门口,目光似乎投向窗外,声音淡然,听不出情绪:“瞒不住她,她迟早得找过来。”
“那么你的意思是……”周确的声音带着迟疑,似乎又带着一丝了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水桶晃动的声响。
祝沅猛地回头,只见陈嫂打水回来,看到她,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祝小姐?”
病房内的对话戛然而止。
下一秒,房门被从里面拉开。温瑜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看着门外的祝沅和陈嫂,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惊慌或愧疚,仿佛她们的出现完全在她意料之中。
“你来了。”她甚至主动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周确在这里。”她侧身让开一点空间。
祝沅平静地看向温瑜,有很多话想问她,但现在不是时候。
跟温瑜之间可以晚些再讲,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周确他们救出去。
祝沅对周确和陈嫂讲:“你们准备一下,我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这里看守松懈,不知道是有意为之,还是梁永安太过自信,自信到觉得她绝对找不到这里。
周确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是认命般的灰败:“不用了,祝小姐。”他声音干涩,“我想……跟你单独谈谈。”他的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温瑜。
温瑜毫不意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祝沅一眼,然后转身,沿着空旷的走廊,不紧不慢地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祝沅走进病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这里太危险了!你信我,我有办法带你们离开……”
其实到现在为止,她也没有想到万全之策,这里的一切都太过诡异,连自己能不能顺利离开,她都不太确定,但总觉得要是再不给周确一些信心,他是绝对不会跟她离开的。
周确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坦然,“祝小姐,我已经在这里登记在册,是这里的病人,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容易离开。”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接着讲:“而且,就算侥幸离开这里,梁家已经盯上了你我,不论我躲到哪里都能被找到,我不想再折腾了,也……不想连累其他人。”
“总有办法,好歹先离开这里再说……”
周确仍是固执地拒绝。
“是在担心你的儿子?我前些天去见了他一面,他在福利院很好,很乖。我会帮你保护好他,我保证。我唯一的要求,就是麻烦你,对我讲实话,不要再说谎!”她逼近一步,试图争取到一丝机会。
“祝小姐,真的很感谢你,但……我没骗过你。”
他既不肯离开,又不肯讲出真相,祝沅实在想不通他到底还在顾忌什么。
她平静下来,语气冰冷,又带着点威胁的意味:“你要明白,如果事到如今,还是这样搪塞我,那么你对我就彻底失去了价值。我今后行事,不会再顾忌你的死活。是生是死,你自己选。”
听她这么讲,周确却欣慰地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祝沅,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感激,更多的却是一种解脱。
“这样……最好。”
“周确!你究竟在怕什么?啊?”
他望向窗外,淡淡地讲:“我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离开吧,祝小姐,这里的医生每隔两个小时就会查一次房,要是被他们发现,你也走不了的……”
“好,既然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也不肯跟我走,那就如你所愿。”
祝沅离开前,周确忽而对她讲:“祝小姐,你和他们都不一样,这些日子,谢谢你的照顾了。”
她没有回头,也想不出他口中的他们都代表了谁。
走廊里空无一人,温瑜早已不见踪影。陈嫂还等在楼下,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知所措。
“祝小姐……”她怯生生地开口。
祝沅压下心头的纷乱,对她说道:“以后你不用继续留下照顾他了。”
陈嫂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小声应道:“……好的。”
“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吧,”
她们往大门走去,一边走,一边讲:“我把这些天的酬劳结给你,之后我们的雇佣关系就算解除了。”
“好的,谢谢祝小姐。”陈嫂低声应着,又有些担心地询问,“那周哥他……”毕竟受雇照顾他这么久,陈嫂还是有些担心。
“他不肯走……”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传来。
“啊——”短暂的死寂后,一个女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声撕裂了平静。
“有人!有人坠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