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旎港之夜》叹霜

53、赌约

　　许是被她那几句轻飘飘的话激起了骨子里的傲气与不甘，沈照雪坐在柔软的沙发里，心绪翻涌。

　　有什么好怕的？

　　她是沈氏独女，尽管现在只是梁沈梁家联姻的工具，可只有她存在，梁沈两家才能亲密无间。

　　仗着这层身份，不论她做什么，哪怕横行霸道，至少在沈家、梁家，都没有人会把她怎么样，不过除了惹怒梁永安……

　　那么，梁永安的底线在哪里？什么样的事才会惹怒他，令他大发雷霆？如果这个惹怒他的人是自己，他会如何做？

　　不可否认，沈照雪想知道这个答案，她甚至有些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对梁永安而言，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一股破釜沉舟的冲动在她心底升腾。

　　片刻后，她作出决定：“好啊！你说的赌约，我应下了……”

　　至此，祝沅松了一口气，她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总算今天没白忙活一场。

　　她再次确认道：“沈女士是生意人，做生意要讲诚信。”

　　“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中途变卦。”

　　……

　　祝沅回到冠荣集团总部时，已是下午。

　　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港城耀眼的阳光，摩天大楼电梯直达顶层，刚踏出轿厢，便迎面撞上急切的秦枫。

　　他焦急的神色在见到祝沅的那一刻放缓了许多。

　　“秦秘书？”

　　“祝特助！” 秦枫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步迎上来，“你可算回来了！徐总刚刚有急事找你，怎么也联系不上，现在……”

　　他压低声音，换成了一种把她当成自己人一般的语气，“阿琢似乎有点生气了……”

　　祝沅心中了然。她离开前见徐知礼正忙着，所以并未打扰，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向。

　　徐知礼很少对下属发脾气，秦枫说他发脾气的表现，大概就是把人都赶出去，自己一个人生着闷气工作吧。

　　“秦秘书，” 祝沅神色自若，随口编了个理由，“抱歉，临时想起来一份重要的参考文件落在公寓了，回去取了一趟，顺便在外面吃了午饭。耽误了点时间。我这就进去看看徐总有什么吩咐。”

　　秦枫点头放行。

　　总裁办公室里，祝沅刚一进入，低沉的气压瞬间扑面而来。

　　整间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阳光透过单向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悬停的尘埃，却随着门声响动瞬间星离雨散。

　　徐知礼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对着落地窗，窗外是港城繁华的天际线。

　　他认真工作时，即使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也丝毫不受打扰。

　　祝沅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尽量不发出声响。以免惊动徐知礼，惹得他更加心烦。

　　她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在距离他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姿态恭敬而温顺：“徐总，您找我？是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处理？”

　　果然，徐知礼不会无缘无故找她，尤其是工作的时候。

　　他没什么情绪地丢过来一沓纸质文件，公事公办地讲：“整理好给我。”

　　这种基础性的工作不是非要祝沅做不可，秦枫也可以做，或者随便哪个普通助理都可以完成。

　　要她这个特助来做，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但许是先前被这个尽职的员工伺候的挑剔了，除了她亲手整理的文件看着整齐舒服外，旁人插手的总不能合他的意。

　　祝沅不做迟疑，上前一步，将那一大摞沉甸甸的文件抱进怀里，纸张边缘硌着她的手臂，印出浅浅的印子，“好的徐总，我整理好再送过来。”

　　“不用麻烦，” 徐知礼终于抬起头来，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无形压迫感，“就在这里整理，现在。”

　　祝沅：“……”

　　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这是连个喘息的时间都不给她。

　　她垂下眼帘，顺从地应道：“好的。”

　　祝沅抱着文件走到一旁的会客沙发区，寻了个位置坐下，将文件放在矮几上，抽出最上面的一份，开始专注而高效地工作起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祝沅专注于手中的文件，心无旁骛。徐知礼也重新投入工作，只有键盘敲击声偶尔响起。

　　就在祝沅以为这沉默会持续到文件整理完毕时，徐知礼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当下的平静：

　　“刚才去哪儿了？”

　　祝沅翻动文件的手指猛然顿了一下，并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纸页上，随口反问道：“我去了哪里……徐总不知道吗？那上次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次被他找到后，她就怀疑了，只是没有依据。

　　以为徐知礼会继续隐瞒，没想到这一次他没有回避，“上次能找到你，是因为我在你的随身物品上安装了定位芯片。”

　　祝沅一笑，其实并不惊讶，这和她原本的猜测大差不差。

　　她当下手头的工作，起身走到某人面前坐下，问道：“是那块手表吗？”

　　徐知礼想她太聪明了，仅凭细枝末节，便能猜透七八分。

　　今天她故意没有戴着那块女士手表，所以徐知礼并不知道她刚才去了哪里。

　　“对，第一次带你去公寓，处理伤口的时候……”

　　那时徐知礼帮她摘了手表，她连着两天找不到，以为是丢了，差点要准备一块新的。

　　后来却在公寓的桌子上发现，当时没多想，觉得是自己忘在了公寓里。却没想到某人早就在上面做了手脚。

　　他口中的定位芯片，大概就是那时候被安装上去的。

　　可能歪打正着，无意中还弄坏了温瑜的定位芯片，毕竟这样小的一块手表，不可能同时容纳得下两块芯片。

　　对于他的坦诚，祝沅还算满意，况且如果不是他这样做，说不定自己早就遭遇不测了。

　　她语气轻松了些，开玩笑道：“徐总，要不……我找根绳子？您干脆拴着我好了，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您的眼睛，岂不是更放心？”

　　徐知礼看着她，眼眸里情绪翻涌。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声音低沉而认真：

　　“如果你愿意，我当然没什么意见。”

　　“……”

　　祝沅哑然。

　　看来他不仅没意见，甚至还……求之不得？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么强的控制欲。

　　“我告诉你，是在给你选择。”徐知礼的声音放缓，“那块手表戴或者不戴，你可以自己决定。”

　　他将选择权交还给她。是要给她一张可以选择用或者不用的保命符。

　　如果她不想让他知道行踪，完全可以不戴那块手表。

　　不过徐知礼更多希望她可以听话的戴着，至少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可以在第一时间找到她。

　　祝沅沉默了片刻，对于他的良苦用心，还是有那么一丢丢的感动。

　　最终，祝沅轻轻颔首：“明白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徐总。”

　　“不用客气。”徐知礼收回目光，继续方才的工作。

　　——

　　这些天，大家已经很少再提起老宅的事情，她猜想徐知礼大概已经做出决定要放弃了，毕竟老宅和冠荣比起来，冠荣更重要一些。

　　如果一定要选择，那么首选肯定是冠荣。

　　至于老宅，虽然舍不得，但对方想用这个拿捏他，他自然也不能让其如愿。

　　或许到此刻为止，唯一没有放弃，还在坚持的人只有祝沅。

　　——

　　不出所料的，她与沈照雪的赌约很快有了结果。

　　如她所想，梁永安没怎么犹豫，便决定将宅子过户到沈照雪名下。

　　“恭喜，你赢了！梁永安答应了。徐家老宅，很快就会到我手上。”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祝沅是个聪明人，尤其在对时局的判断和对人心的把握上。

　　“打算什么时候将宅子重新赎回去？”徐家的宅子在她这里同样是个烫手山芋，她可不想留太久。

　　祝沅握着手机，目光娴静，现在比的便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不着急，沈女士。徐家老宅的事先等等。过户需要时间，尘埃落定也需要时间。您工作室那边的事情，我倒是可以先着手准备了。资料我已经看过，方案框架也有了初步想法，这两天整理好发给您过目？”

　　沈照雪显然有些意外：“你现在不是在徐知礼身边工作？忙的过来？”她无法理解祝沅如何在冠荣那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下，还能分身帮她处理工作室的烂摊子。

　　“这个您不用担心，答应您的事，我会做到。”

　　这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毕竟她最缺钱的时候，一天可以打三份工，连徐知礼都夸过她是时间管理大师。

　　“你……”沈照雪还想问些什么，尚未问出口，又觉得没必要，于是讲：“算了，那就先这样。”

　　她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她冒着风险、这么辛苦地做这些事，对她有什么好处，她图什么呢？

　　最初听到她的名字，她在梁永安的接风宴上出尽风头，尤其是还跟杜欣宜扯上关系，再加上身边人对她不太友好的评价。

　　所以一开始，沈照雪对她的印象实在不算好，甚至可以称得上极坏。

　　以为她是想攀附上梁家，一只灰鸦，竟也不自量力地做起了攀龙附凤的美梦。

　　所以第一次跟她见面的时候，是奔着教训她去的，好让她知难而退，没想到却被反将一军。

　　如果那时没有徐知礼出手解围，她也不知道自己愤怒之下会对她做些什么。

　　此刻想想，应该不会做什么。

　　顶多给她一巴掌，让她美梦破碎，清醒清醒。

　　她想自己没那么坏，还不至于把人逼上绝路，虽然这个人明明一无所有，却高傲的令人讨厌。

　　她不爱梁宴辰，和他之间不过只是为了梁沈两家而暂时屈服，所以在梁宴辰频频传出艳遇丑闻时，她没什么感觉，只有无所谓。

　　连怀上梁宴辰孩子的杜欣宜，她都可以放过，又怎么会和一个实际上并没做什么错事的人计较到底。

　　所以那次之后，她没再去找过祝沅的麻烦。

　　“沈女士，您的工作室近三年的详细财务报表和核心客户评估报告，方便的话请让助理发我一份。我这边掌握的资料还不够全面。”

　　沈照雪因为走神而没听清她讲了什么，祝沅以为她心存芥蒂，不方便将如此机密的文件交托给她一个外人，便解释：“您放心，这点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况且徐家老宅还在您手上，实在不放心，我们还可以签保密协议和竞业协议……”

　　沈照雪回神，她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工作室，倒不至于这么讲究，沈照雪点头：“可以，找我助理要吧。”

　　她顿了顿，语气出人意料地亲切了几分：“祝沅，有些话我得提前说……”

　　“您请讲。”

　　或许是出于善意的提醒，她讲：“你要知道，这件事可能会让你得罪梁永安。”

　　如果之前只是顺手为之的试探，那么此事之后，她则会被梁永安彻底盯上。

　　“即便是如此，你还是选择这么做吗？”沈照雪这么对祝沅讲，已经算是很明显的示好了。

　　不过说到底，她们也只是合作关系，点到为止，沈照雪没有什么替人保密的义务，更不会舍己为人的帮祝沅，如果梁永安问起，她只会如实回答。

　　祝沅几乎没有犹豫，确定道：“是的，从决定做些什么的时候，我就想清楚了，所以我不会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