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旎港之夜》叹霜

54、祝汐

　　老宅回来那天，徐知礼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是祝沅的主意，她不动声色地串通了所有知情人，瞒着他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所以徐知礼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她邀约至天台，正如回到了港城重逢的那个夜晚。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港城灯火璀璨，光影勾勒出错落着的大楼轮廓，车流如织，汇成流光之海。

　　眺望所及之处，是繁华旖旎与灯红酒绿。

　　他的目光很快被天台边缘那个纤细的身影吸引。

　　阴影下，祝沅背对着他，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轻倚围栏。

　　她微微偏着头，侧目眺望着远方，目光平静舒缓，夜风撩起她打着卷的长发，叫人丝丝心动。

　　徐知礼站在几步之外，失神地看了她许久。

　　直到她被冷风吹的缩了缩身子，他才趋步靠近，没几步便惊动了她。

　　“我以为你在这里抽烟。”徐知礼站在她身边，声音低沉，关切询问。

　　祝沅闻声转过头，淡漠地讲：“戒了。”

　　“怎么突然戒了？”徐知礼有些意外。

　　“因为……”祝沅抬眸望向他，那双映着城市灯火的眼眸清澈见底，后面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你不喜欢啊……

　　话锋一转，她解释：“本来烟瘾就不大，戒了不是正好？省得您总嫌我煞风景。”

　　“徐总，听秦秘书讲，下个月是您生日，我想……”她微微侧身，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递给他：“提前送您一份生日礼物。”

　　“什么礼物？还需要提前送？”他迟疑片刻接住她递来的文件夹，借着微弱的光翻看。

　　“这是……老宅？”

　　祝沅笑着点头：“对，现在物归原主。”

　　其实他早就知道最近祝沅似乎在瞒着他做些什么，但他选择不问，给她空间，却没想到是这件事。

　　他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冒了多大的风险，才帮他将老宅拿了回来，虽然很感动，但他更希望祝沅不要这样去冒险。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他这样讲并非不领情，只是不想她去冒险。

　　“我知道，这是我想为你做的事……”

　　祝沅迎着他深刻的目光，向前靠近一步，真诚地对徐知礼讲：“比起你对我的帮助，这根本不算什么。你可以把它看作是我的一种……报答。为了我自己心里不再觉得亏欠，为了能心安理得一些……而必须去做的事。不管你……需要，还是不需要。”

　　徐知礼注视着她，不觉抬起手，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手臂，带来一丝微痒。

　　在触碰到之前，祝沅温声询问：“这个礼物，可以收下吗？”

　　徐知礼意会，郑重回答：“好，那这份礼物我收下了，你可以不用觉得亏欠。”

　　祝沅如释重负的笑了，又被他满目的星光吸引，她想多看一会儿，以后未必还能有机会可以看到了……

　　“还有一件事，” 清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迟疑和决绝，“我说了，你别生气。”

　　徐知礼警惕起来，能让他生气的事情不多，除非……

　　“我想辞职，离开冠荣。”

　　她说离开冠荣也代表着……要离开他……

　　果然，上帝总是公平的，他得到一件东西，同时就会失去一件。

　　难怪她要提前送出这份生日礼物，是怕自己在这里等不到下个月。

　　“所以，拿回老宅的代价……是你要离开？”徐知礼手指缓缓收紧，纸张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她原本也是打算从他身边离开的，只不过恰好碰到老宅出事，恰好她可以在这件事上为他做些什么。

　　恰好上天为她提供了一个更“完美”的理由？一个可以让她“报恩”后，心安理得抽身的契机？

　　三年前的那场告别没能圆满，她希望今天可以圆满。

　　祝沅顿了顿，刚要开口解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离开的理由，却被他蓦然打断。

　　“我不同意。”三年前，她已经毫不犹豫的离开了一次，那时没能挽留。重来一次，他不会再让她离开。

　　“徐总，徐知礼……”祝沅看着他，不住地叹气，如果他可以不要这么执着就好了。

　　按耐许久，这一刻，他终于无法继续心平气和地跟她探讨离开这个话题。

　　徐知礼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踉跄的她拉入怀里，似是早就看穿了她的心事，讲：“我知道你怎么想，怕你的那些事最终会烧到我身上，所以你想远离，想一个人躲得远远的，所有事情都自己担着，是不是？”对方不回答，他便追问：“祝沅，是不是这样？”

　　祝沅没讲话，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全都静止。

　　其实和他相处这久，他们之间的默契比想象的还要多，她心里想什么，他不难猜出来。

　　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明明是这样柔软的她，为什么在自己面前总是表现的这样决绝。

　　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扛下所有风暴？

　　“我帮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前面是什么……我会帮你……答应我，别再把我推开了，好吗？”

　　她凭什么可以得到他的帮助？凭什么把他牵扯进来？

　　祝沅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决绝地再次将他推开。

　　在这个世界上，对她来说十分重要、可以令她豁出性命的人不多，祝汐就是那个可以让她豁出命的人。

　　可她已经不在了，所以来到这里，祝沅原本没什么牵挂。

　　所以遇到危险也无所谓，死了也没关系，反正孑然一身，反正是烂命一条，生死皆由命罢了。

　　可他却出现了，这个人会关心她在意她，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她，让她这一路走的不那么艰难……

　　他太好，太完美，太高不可攀……祝沅自觉不配得到，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回报些什么……

　　徐知礼离开时说：“可以不用这么急着作出决定，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夜风呼啸着掠过天台，脚下是高耸挺拔的楼台，灯火辉煌。她望着这片繁华却冰冷的城市森林，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梁永安在得知老宅重新回到徐知礼手中并未惊讶，却在知道是那位祝小姐的手笔后，表现的大为震惊。

　　沈照雪将祝沅如何找上自己，又是如何说服她里应外合达成目的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梁永安。

　　毕竟，她只答应帮对方拿回徐家那栋宅子，可没有答应帮忙隐瞒到底，这件事梁永安迟早会知道，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祝沅，祝……”他靠在梁宅客厅那张价值不菲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时不时有烟灰抖落，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越皱越紧。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却又被遗忘在角落的线索，猛地转头看向立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的梁宴辰。

　　“我记得，你以前是不是有交往过一位女友，似乎……也姓祝，叫什么来着？”

　　梁宴辰后心冒着冷汗，脑海里瞬间出现一副明媚的面孔，却并不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这栋别墅平时只有梁宴辰和沈照雪住，梁永安很少来，但只要他来，梁宴辰就会变得十分拘谨，就好像对方成了主人，而他自己甚至还不如一个不被待见的客人。

　　当着沈照雪的面，他们谈论起这个也毫不避讳。好在沈照雪并不怎么在意。

　　在梁永安的审视中，梁宴辰试图隐藏：“哥，你应该是记错了。” 他矢口否认，语气斩钉截铁，“我没有交往过姓祝的女友。”

　　梁永安提起的这个人，是他永远都不想再记起的人。

　　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烟雾在空气中凝成不散的形状，声音不高，压迫感却令人窒息：

　　“祝这个姓氏可不常见呐，我明明记得有的……后来那位祝小姐好像还出车祸死了，不是吗？阿辰？”

　　他看向沈照雪，像是在寻求第三人的确认。

　　沈照雪微微一愣，鎏金雕花瓷杯被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随口讲：“是叫祝汐吗？”

　　知道这个名字，还是无意中看到了梁宴辰锁在柜子里的合照，一开始以为又是他的哪个艳遇，一查才知，照片上的女人竟然是个已逝之人。

　　那时，沈照雪才知道，原来梁宴辰这种人也会有留恋的人。一个死人的照片，不丢掉，竟锁在柜子里锁了这么多年。

　　不过人都死了，装作一副深情的模样，给谁看呢？

　　“祝汐……祝沅……”梁永安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眉头紧锁，像是在拼凑一副散乱的拼图，他忽而问沈照雪：“有这位祝小姐的照片吗？”

　　沈照雪知道他说的应该是祝汐，于是看向梁宴辰，“他那里有……”

　　梁永安不动声色地看向他，等待他的答复。

　　他却还在做最后的抵抗：“她已经死了，现在提起她做什么？”

　　梁永安冷笑一声，“阿辰，怎么又不听话了呢？”这样明显威胁，不出意外，梁宴辰很快屈服了。

　　他亲自将照片取来，不大情愿地给梁永安看。

　　照片上的拍摄地点是在海边，那是他带祝汐去渡假时拍摄的，那时他们刚刚恋爱不久，还没有后面发生的事情，正如胶似漆。

　　所以拍摄时，祝汐带着草编遮阳帽，穿着洁白的度假风连衣裙，只是回眸一瞥，脸上也带着笑，看上去很幸福。

　　“阿雪，你看这位祝小姐不觉得很眼熟吗？”

　　或许是先入为主，沈照雪的第一反应自然想到的是祝沅，但仔细一看，实际上两人长的并不相似。

　　照片上的祝汐，眼睛更大，圆而明亮，像无辜的小鹿，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异常白皙透亮，气质是未经世事的纯真。尤其那一身洁白的度假风连衣裙，在碧海蓝天的背景下，美得像个不染尘埃的仙女。

　　与她比起来，祝沅则五官更精致锐利，气质是内敛的锋芒。

　　不过令沈照雪奇怪的是，有另一个人却与照片上的女人更加相似些。

　　那个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