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十二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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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剩下的两天，佟颂前面的位置一直空着。
左钧野没来考试。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无缘无故的缺考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考完最后一科，佟颂把书塞进书包里，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孤零零地站在校门口，书包带子勒着单薄的肩，从后面看像只可怜兮兮的小鹌鹑。
佟颂拿出手机，叫了辆车，目的地是城东的一处老小区。
与佟商彰显财力的别墅不同，这里到处透着一股烟火气。
佟颂下了车，她走进小区，按下电梯的按钮，最后停在一扇门前，尽管事先打过招呼，她仍有一丝迟疑。
她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面镜子，对着镜面仔细观察自己的脸。
佟商昨天留下的巴掌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不凑近点根本看不出来。
确保无误后，她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佟颂认得，是赵恬现在的丈夫，姓陈，好像叫陈大伟。
“佟颂来了？快进来。”陈大伟笑容温厚，侧身让开。
佟颂露出一个很腼腆的笑容：“陈叔叔好，打扰了。”
客厅里，赵恬正坐在沙发上，看到佟颂进来，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她的气色很好，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丰腴了些。
“颂颂，考完了？”赵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累不累？快坐下歇歇。”
“嗯，考完了，还行。”佟颂被赵恬拉着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学习压力大不大？我看你好像又瘦了点。”赵恬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平时要多吃点饭，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可不能学着别人减肥……”
“别担心，妈，”佟颂垂着眼睫，小口喝着赵恬递来的温水，“我有好好吃饭，功课也能跟上。”
“想好报什么专业了吗？你成绩这么好……”
“还没完全定，再看吧。”
赵恬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爸……”赵恬嚅嗫了两下，“他工作忙，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似乎觉得这话过于苍白，又急急地补充了一句：“你后妈呢？她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放心吧，”佟颂抬起脸，灯光落在脸上，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羸弱，她很温驯地弯了弯眉，眼睛像两泊被吹皱的水，格外的潋滟，“谁敢欺负你女儿我。”
尾音上扬，很俏皮的语气，带着一点刻意营造的轻松。
“是……吗？”赵恬露出一个温吞的笑，“那就好。”
坐了小半个钟头，佟颂错觉房间里的氧气都变得有些稀薄，她站起身，“妈，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赵恬也跟着站起来，表情有些局促，“等一下，颂颂！”
她快步走进卧室里，出来时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红包。
赵恬几步走到佟颂面前，把红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她的手里。
“拿着，颂颂，”赵恬拍了拍佟颂的肩膀，尾音有些哽咽，“……照顾好自己，想吃什么就买，不要省着。”
佟颂没有立刻推开，也没有接过。
她的目光看着赵恬微红的眼眶，接着缓缓下移，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那里正孕育着她的妹妹或是弟弟。
佟颂的唇角缓缓勾起，笑容漂亮得无可挑剔，她没有接红包，而是轻轻把它推了回去。
“不用了妈，”佟颂的喉头发涩，“你留着吧，给小宝宝买点东西。”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抬起眼，直视着赵恬有些慌乱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乖巧而平静：“如果可以，下次见面的时候能给我做你包的馄饨吗？”
佟颂没等赵恬的回答，她笑了一下，轻声说：
“祝你幸福。”
佟颂忘记自己是用什么心情走出的房门，她没有打车，也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
站在公交站，她鬼使神差地坐上通往老城区的公交车。
桐花弄。
佟颂的白鞋踩在巷口的地面上，踩断了地上的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就像是濒死之人咽气前的最后一声喟叹，在当下的环境中显得尤为阴森。
可能是没时间，但更多是因为逃避，距离佟颂上次来老城区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年。
桐花弄入口的那颗老树还在，枝桠比记忆里更虬结，树干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广告，家电维修、上门开锁，还有少数一两张寻人启事，上面人脸的眼下被雨水蚀得模糊了，乍一看像两行摇摇欲坠的泪。
佟颂往里走，天色渐暗，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哪家炒菜的油烟味钻进鼻腔里。
桐花弄老十三街，蕖州城房价最低的地块之一，前十多年是附近职工的廉价租房点，随着时代变迁，年轻人大多搬走，如今只剩下一些留守的老人和穷困潦倒的外地人。
她下意识地往一个方向走，终于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佟商搬家后这里似乎住进了新的租客，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她能听见里面锅碗瓢盆的磕碰声。
佟颂怔了怔，她看着与记忆中没什么变化的家门，胃里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痉挛感。
她跑到巷口处，捂着嘴巴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佟颂无力地靠着墙，喉咙涩得发疼，她微微垂眸，从口袋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细长的香烟。
咔哒。
佟颂扳动打火机，橘红的火苗在眼里晃了晃，火焰柔柔地舐过烟卷，她熟稔地拈着烟，淡粉色的唇瓣含住滤嘴，轻轻一吸，颤巍巍地吐出一个灰白的烟圈，薄雾模糊少女漂亮而颓靡的眉眼，刺激着僵冷的肺。
烟灰在脚边积了一小撮灰，佟颂抬头望着彻底暗下来的天，蕖州城的温差大，尤其深秋的晚上已经染上冬寒，她拢了拢校服外套，正准备动身，余光猝不及防地瞟见巷子深处的一个人影。
“嗬。”佟颂指尖的烟灰抖落了一截。
左钧野坐在路灯底下，昏黄的灯光打在脸上，衬得上面的伤口更清晰，他垂着眸子，睫毛覆住半边眼睛，下嘴唇有些发肿，唇珠的边缘洇出点薄红，把整个唇瓣浸得糜艳。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玩偶，一只手上捏着针，正对着头顶的灯光，笨拙地缝合着玩偶有些开裂的胳膊。
或许是察觉到这里的视线，左钧野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是一愣。
“佟颂？”左钧野的目光落在佟颂手上未燃尽的烟，“你……”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他有些窘迫地把玩偶收进裤袋，“我妹的。”
左钧野又说：“你怎么在这里？”
佟颂把烟掐灭，她答非所问：“你住在这一带？”
没等左钧野回答，佟颂就笑了笑，“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你以前住在这里？”左钧野有些惊讶，“我前两年刚刚搬过来。”
佟颂点了点头，她没再说什么，走到靠近马路的地方等车。
气氛有些沉默，左钧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佟颂看了眼，红双喜，她抬了抬下巴，没什么情绪地吐出几个字。
“给我一支。”
左钧野点烟的动作一顿，叼着烟的嘴忘了吸，他像是没听清，“什么？”
“嗬，”他反应过来，晃了晃手里的烟盒，尾音故意拖得有些长，“你不是好学生吗？现在好学生流行抽这个了？”
佟颂没回话，手指摸向烟盒的缝隙，在左钧野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夹出了一根烟。
她眯了眯眼，将那支烟随意叼在唇瓣间，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左钧野有些错愕的脸上，唇角微弯，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尖，看起来格外的顽劣：“你废话很多。”
“我没同意。”左钧野有些气笑了。
佟颂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向左钧野的手，微凉的掌心包裹住他握着打火机的手背，强硬地带着他把打火机凑近自己唇瓣间含着的那支烟。
“嚓。”
少女身上的沐浴露香混着淡淡的薄荷烟草味逼近，左钧野的身体僵了僵，他垂眸看见火光在佟颂潋滟的眸里晃了晃，然后熄灭，散作她唇瓣间喷吐出的烟圈。
“多谢款待。”
他听到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戏谑。
“佟颂，”左钧野说，“到底是谁说你性格好的？”
佟颂指间的双喜烟在暗巷里燃着一点橘红的火光，她微微偏过头，纤长的睫毛被月光濡得亮晶晶的，在风中轻轻颤了颤。
“谁说的……”佟颂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她吸了口烟，对着左钧野的脸缓缓吐出，“暗恋我的？”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笑弯了眼睛，然后不小心被烟呛到，眸底都染上潋滟的水光。
左钧野一噎，看着她漂亮得极具欺骗性的脸，最终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模糊的鼻音，“嗤。”
两个人站在马路边，谁也没再开口，气氛却比初遇时松弛了些。
烟蒂在脚边堆积，很快，左钧野的烟盒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佟颂看了眼路灯下靠近的两道人影，她眨了眨眼，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银白的硬盒，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盒南京细支，扔入左钧野的手里。
左钧野很利落地接过烟，他掂了两下，是金陵十二钗，随即扬了扬眉，“你自己都有，还抢我的？”
佟颂把最后一支烟掐灭，她拍干净了手，正好听见左钧野的话，笑着抬了抬下巴。
“刚刚忘记了，这盒赔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十二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