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向前》贝菁

5、零五 不和我一起

　　零五

　　盛棠再迟钝，也能从刘越岭对电话中女孩儿的态度中体会出来，女孩儿必和刘越岭有感情瓜葛。刘越岭絮絮叨叨地强调女孩是“普通同事”、“早已结婚”，又说见面说明白，更是能印证这一点。

　　她如今还不算刘越岭的什么人，刘越岭却有意撇清和女孩儿的干系给她看。这样想来，她的这桩婚事成事的可能性很大。于她而言，这桩婚事唯一的好处，恐怕就是能和姐姐有个照应了。

　　可姐姐究竟需要她吗？

　　盛棠在刘玉卿八卦的目光注视下，低头颔首，朝刘越岭浅浅的嗯了一声，又装做“小媳妇羞于在外人面前谈情”的态度，快速转过身往前走，顺道把那沉重的行李箱落给刘玉卿。

　　身后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啰嗦的刘越岭总算走了。

　　刘玉卿紧跟上来，盛棠趁机问起了方墨的状况。原来方墨已然歇息了，盛棠便将脚步放的极轻，步伐自然慢了。刘玉卿在一旁问长问短，无非是想知道刘越岭对她的态度如何。

　　盛棠朝刘玉卿嘘了一声，指了指楼上，示意不要吵到方墨。
　　刘玉卿一脸无谓：“这房子隔音好得很，小姐不用担心。”

　　盛棠耐着性子回道：“虽然隔音好，但姐姐向来睡眠浅。”

　　刘玉卿绷了脸，放下行李箱。盛棠便将刘玉卿拖到楼梯口的行李箱拎起，往楼上走去。刘玉卿停下脚，倚着楼梯扶手，轻声调笑：“依我说，小姐还是不要午休的好，免得上楼打扰到太太，还不如我带小姐在楼下吃吃茶，时间混一混也就过去了。”

　　说话间，原本在一旁歇着的两个帮佣在门口探头探脑，预备看好戏。

　　他们早从刘玉卿口中得知，这家太太来头从前和刘玉卿一样，源自刘家帮佣，只是太太机缘巧合被盛家收养，占了盛家同刘家定的同先生的姻缘。

　　刘玉卿这些年一直拿着高薪使唤他们这些合同工，活脱脱一个总管，先生总是敬重她几分。如今太太病重，先生愈发依仗刘玉卿顾着家事，刘玉卿如今是愈发的春风得意起来，似起了风水轮流转到她那里的心思。

　　许是太太招架不住，这才劝先生同意同盛家定亲，好让“娘家人”过来做个倚仗。
　　就不知道这年纪轻轻的姑娘能否招架得住。

　　盛棠缓慢而平稳地往上走，不曾回头。她本就身形消瘦，刘玉卿给她找来的裙衫宽大，上楼间裙衫恣意的乱摆，愈发显得身姿飘摇欲坠。可行李箱始终被她稳稳地抓在半空中，似乎与她纤长的手臂焊在了一起。

　　刘玉卿刚刚仰了头，张开嘴要说什么，只见盛棠突然放下行李箱，脱掉拖鞋，弯腰将拖鞋拾起，拎在半空中，然后看向刘玉卿。

　　刘玉卿猛然后退两步，盛棠便目光越过她，看向他们。她那张面对太太时璀璨热烈的脸转瞬间成了一块寒气袭人的玉。

　　帮佣们忙往后退了两步，刘玉卿察觉到动静，转头看向帮佣们。
　　帮佣们待要关门，刘玉卿推门进房，关了门恼道：“怕什么？她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帮佣们不约而同辩解：“这位小姐性子直，怕她不管不顾的朝我们扔鞋，这才后退。”

　　刘玉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作镇定道：“这位是从小在家里教养到十来岁才送去上中学的，不太知道规矩，又先天有心疾，刺激不得，只得包容一下了。”

　　楼下佣人们附和着刘玉卿对盛棠的一番评头论足，盛棠已光脚上了楼。她先是轻手轻脚地将行李箱放到卧室，预备关上自己卧室门，只见方墨着一身便服，披头散发地倚在门口看她，嘴上噙着笑。

　　盛棠走过去，抱歉道：“吵到你了。”
　　方墨拉了她的手进屋：“我本来就没睡。白天睡多了，晚上就睡不得了。”

　　“玉卿姐……”盛棠想说刘玉卿似乎有鸠占鹊巢的想法，又觉得不妥，间接地说：“我和刘越岭怎么样，用得着和她交代吗？要交代也是和你交代。”

　　方墨笑了笑，依旧拿“刘玉卿是刘家用了多年的老人，该宽容她”作说辞。

　　两人走到床边，盛棠一边环顾室内，一边鼻子皱了又皱。她还没说话，方墨就嗔怪道：“你少怪越峰，越峰他从来不在这间卧室吸烟。”

　　盛棠撇撇嘴：“那就是他这个人被烟腌入味了。”
　　方墨失笑：“床上用品一周一换，再说了，他一个月统共没在这张床上睡两回。”

　　这话说到最后似有些落寞，盛棠宽慰：“臭男人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他只管挣钱给你花，永远不来烦你才好。”

　　方墨没回话，自顾自掀开被子上床，盛棠便坐在床边不动。

　　方墨拉了拉盛棠的手腕：“不和我一起睡了？”

　　盛棠说：“我不困。”
　　这样说着，身子却往床头一靠，眼睛半睁半闭地瞧着方墨，做出一副困倦的姿态，可那亮的惊人的眸光却出卖了她。

　　方墨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盛棠干脆站起来，张开双手，转了个圈：“姐姐，我好着呢，没有瘦也没有胖。”

　　方墨却说：“这件衣服……有点眼熟。”

　　盛棠愣了下：“这是姐姐的衣服，是因为姐姐的衣服太多了，记不得了吗？”
　　说话间，她往前两步，几乎跳起来：“因为药物作用，你如今的记性很差了？”

　　方墨哭笑不得，让盛棠别一惊一乍的，说没有的事。她让盛棠坐下，细细解释：“这衣服是我买下来又觉得太艳丽了，不适合我这个年纪，所以一直没穿，没想到玉卿把她找出来，让你穿上了。”

　　盛棠横眉道：“她拿你的衣服没有问过你？”

　　方墨说自然是问过了，自己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件，可表情却不像是问过的样子。见盛棠瘪了嘴，她探了下盛棠手心，温温柔柔地说：“手心怎么这么凉？我这衣服对于你来说漏风了些，容易受风寒。这两天冷，还是换回你自己的长衣长裤的好。”

　　盛棠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说一会儿就去换。她坐下来，双腿前后摆了两下，踢到床边柜，就听见方墨问：“盛煜没给你添麻烦吧？”

　　刘盛煜是个麻烦精，这一点盛棠当然不能承认，但也吝啬于给一丝夸赞。
　　盛棠便回道：“没有的事。”

　　接下来便是方墨针对于刘盛煜的表现事无巨细的询问，盛棠耐着性子回答。

　　方墨主动谈及从刘越岭口中得知，盛棠在刘盛煜的陪同下送抄写好的经书去寺庙的事，长吁短叹：“这孩子操这些瞎心做什么？他父亲最不喜欢搞这些老封建了，万一他父亲知道了，该责备他不干正事了。”

　　“他挂心你，只是想尽一份心里罢了。”盛棠叹道，“要怪就怪我性子急，非得今天去送。”

　　方墨连忙宽慰：“只能怪事有凑巧。你能有这份心，我很开心。真的。”
　　盛棠看着方墨，方墨便快速攒了笑颜对着她。

　　盛棠无奈道：“我的好姐姐，能为你做点事儿，我也很开心。这要怪就怪那刘越岭是个大嘴巴，什么事儿都往外倒，让你烦恼。我一准儿骂他，请他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再提。”

　　方墨笑了：“我早和他交代了，你可不能朝他撒泼，他这人吃软不吃硬。要撒啊，把结婚证拿稳了再撒。”

　　“我就是来看看你到底过得怎么样，谁说一定要和他结婚了。”盛棠皱起脸，嘟嘟囔囔着站起来，将方墨的枕头扶正。

　　方墨要说什么，盛棠突然俯下身，认真地端详她。她立时抬手遮脸：“你大姐姐早成老阿姨了，没什么好看的。”

　　盛棠深深地叹口气，搓了搓手让手心见暖，垂在方墨的耳侧。

　　枕头是真丝质地，十分顺滑，即便方墨不太愿意配合，盛棠还是轻而易举地将方墨压在颈后的头发捋到了头顶。

　　方墨打了个哈欠：“别怕以后日子难过，我这个长嫂如母，分量可重了。若是你以后受欺负，我能为你做主。”

　　盛棠没接茬，自顾自地说：“还记得我小时候爱留长发，但又爱出汗，枕着一堆头发总睡不舒服，每次睡前，姐姐都要帮我顺一顺头发。”

　　她这番说得很慢，像是生怕方墨听不清。说话间，手指挽着发丝绕，微微牵动了头皮，方墨皱了眉，盛棠便松开。

　　方墨笑了声：“你记性倒好。”

　　盛棠替方墨掖了掖被子：“我从小到大，母亲只会礼佛，大嫂也总一心铺在大哥身上，大哥不必说了，姐姐知道。虽然和姐姐分别过了这么些年，对我好的还是只有姐姐一人。”

　　方墨缓缓眨了眨眼，没说话。

　　盛棠退出去，待要关门，便听见方墨叫住她：“棠棠。”

　　盛棠停住脚，方墨温声细语地道：“你身子弱，现在又在生理期，就好好在家里休养两日再到处转转。日子长的很，有的是时间约会。结婚嘛，也要看你喜不喜欢。”

　　盛棠歪头笑着说了句谨遵姐姐嘱咐，关上门。

　　沿海的申城天气多变，盛棠只在卧房同方墨呆了小半个小时，天色就由晴转阴。

　　太阳费力的拨开厚重阴湿的云层，想要带给人灿烂，却只能露出凌乱昏黄的光，潮湿的闷热更添了几分。

　　盛棠摸了把脸颊的汗，转了个身，背靠着阳台，给刘越岭的邀约予以回应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

　　转眼间一晃半月过去，弯月终于熬成了满月。这天盛棠在家里吃了午饭，便和刘越岭出去玩儿了。

　　出门不大一会儿，门铃声响了。

　　方墨前去开门，无奈道：“你这个迷糊鬼，又落下东西了吧……”

　　方墨一边说着一边抬脸，就对上男人那张坚毅而周正的脸，有着相当优质的骨相，生活的蹉跎和岁月的痕迹令他的男性魅力不减反增。

　　不是她相敬如宾近二十年，外人眼里的标准好丈夫刘越峰还能有谁？

　　方墨立时扬了笑容：“越峰，你提前回来啦？”
　　又愁道：“那事情谈的还顺利吗？”

　　刘越峰没有回答方墨，转而问：“迷糊鬼说的是那小丫头片子？”
　　说话间，刘越峰转身关上门，又微微抬起手，方墨便顺势将刘越峰外套给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柜：“不是这丫头还能有谁？咱儿子和咱弟可都是记性再好不过的。”

　　刘越峰还要问什么，佣人间的房门开了，刘玉卿等三人涌出来，先是争先恐后地同刘越峰问好，又来端茶倒水，调整空调至刘越峰习惯的低温，准备吃食。

　　方墨亦步亦趋地跟着刘越峰，嘘寒问暖。
　　刘越峰无奈道：“我一个大男人，哪里怕冷？倒是你身体不好，还是穿暖和些。”

　　方墨今天穿了件橘黄色的半高领针织上衣，配一条米灰长裤，细直而雪白的胳臂袒/露在外面。她听到刘越峰如此评价，不自觉摸了下光裸的胳臂，悻悻然笑道：“这丫头非要弄姐妹装，说是显得亲厚，我便随着她一起穿了，她说我穿着也挺好看的。”

　　说到“好看”这两个字，刘越峰自顾自到单人沙发上坐下，拿了茶喝。
　　方墨自然地为自己找好了借口，“天儿冷，我还是去换身暖和衣服来。”
　　说罢，自顾自往楼上走。

　　刘越峰喝茶喝了一半，刘玉卿递了洗好的果盘到茶几上，刘越峰随口问家里一切可好。
　　刘玉卿详细地说着刘盛煜的情况，刘越峰打断：“越岭和那丫头处得来吗？”

　　刘玉卿笑道：“不过半个月，两位相处的就已经很热络了。这申城是大都市，景点也多，可挡不住两位年轻人的兴致高昂，非但东西南北逛了个够，连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踏遍了。每每四爷都亲自接送，生怕慢待了。”

　　刘越峰微微眯了眼：“这小子天天亲自接送？”

　　刘玉卿笑着说：“当然了，四爷善良又心软，小姐这身子不康健，可不得呵护着。这不刚刚四爷亲自登门，接了小姐去看赛马。小姐一催，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刘越峰低头饮茶，淡然道：“这丫头从小就身体差，还曾在雪地里冻病过。多呵护些也是应该的。”

　　这话一出，刘玉卿连忙堆笑道：“先生说的是，所以自打小姐一进门，我就十分注意小姐的衣食起居，还常常劝她注意冷热，毕竟申城海边城市，天气变化多端……”

　　说到这儿，刘玉卿飞快的往楼梯间看了眼，瞥见一袂衣角，接着道：“小姐不清楚这边的天气，以为南方城市就是热，带来的衣服薄。记得她那天刚入门就打寒颤，我自己的衣服是配不得小姐的，临时买又来不及，太太不穿的厚衣我便做主给了她穿。”

　　话音刚落，脚步声响了，方墨一边下楼一边笑着说：“越峰，你放心好了，这家里玉卿的妥帖无人能及，必然能照顾好棠棠。”

　　刘越峰一臂斜在沙发靠背上，蹬掉拖鞋，朝刘玉卿道：“这茶陈了，去重新买些来。”
　　刘玉卿忙不迭称好，补充道：“这茶是半年前买的，大概是放陈了。”

　　刘越峰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指，点了点面前那杯茶，冷声道：“换一家茶行。”
　　刘玉卿顿时僵住。

　　方墨来到刘越峰面前，细声解释：“可能是最近雨水太多，茶叶容易上潮。前些日子，你喝着不是挺好的吗？”

　　刘越峰不声不响地翘起二郎腿，截断了方墨的前路。

　　方墨顺势转过身，朝僵在一边的刘玉卿道：“对了玉卿，棠棠不是带了一罐茶叶来的？你去沏一壶来。”

　　刘玉卿连声称好，钻进厨房。

　　方墨重新落座，刘越峰又问起方墨两个年轻人的相处情况。

　　方墨笑着说再好不过，又用了些刘玉卿不曾提及的细节补充，譬如雨天撑伞披衣，烈日递水遮阳，去高级餐厅吃饭让钢琴师弹琴助兴，共乘游船漫游于湿地雨林等。

　　说话间，刘玉卿将新茶奉上，刘越峰饮了一口，眉头挑了下。
　　方墨察觉：“是好茶？”

　　刘越峰便倒了一杯给方墨，方墨尝过，笑着说：“还是家乡的茶水合口味。”

　　刘越峰抛开不谈，点评起了刘越岭：“这小子——和别人谈生意的时候能马虎就马虎，被女孩追也是能躲就躲，这回谈婚论嫁却把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

　　方墨笑着给刘越峰倒茶：“其实小妹也对越岭上心的很，昨天她还去公司楼下等越岭下班，一起回来吃饭。”

　　刘越峰拿起茶盏，吹了吹茶水：“哦，她去公司了？”
　　方墨一边喝茶一边道：“她去逛街，也是顺路。”

　　刘越峰问方墨两人吃饭都聊些什么。

　　方墨道：“天蓝海北的侃大山，说得最多的还是他这位大忙人是如何在事业上努力上进。”
　　说到这里又笑了，“跟小孩子扮大人似的，也就是在棠棠面前能装一装。”

　　刘越峰起身，整了整衣领：“我去看看他们。”

　　方墨连忙起身：“我和你一起，顺道可以在外面吃个饭。”
　　又去拿手机：“棠棠出门时说今天只是随便兜兜风，我问问她。”

　　“不必了，我知道这两小东西在哪儿。”刘越峰走到门厅，点了一根烟咬在嘴边。

　　方墨哦了一声，拿了挂在门口的西服，帮刘越峰穿上：“是去哪儿撒野了？”

　　刘越峰坐下换鞋，嗤笑道：“他们正学那些洋鬼子看赛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