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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旌赏 傅清都连听 ...

  •   傅淳在舷梯上走过来时别提多高兴了,她身后搀扶的顾雪元却是魂飞魄散,生怕公主殿下一个不小心失足滑到海里去。
      傅淳大步流星两步就跳到了蜈蚣船上,船上已然立起了“万年”大旗,众水兵早被方庆宣嘱咐过,此时齐声山呼:“贺殿下克捷之喜!威武!威武!威武!”
      傅淳志得意满,眉目飞扬,挥袖道:“此战克敌全仗诸位效力,孤岂敢居功!传令下去,杀敌一人,赐爵一等!凡接敌者,赏银白两,伤者倍之!愿诸君奋勇,与孤共图全功!”
      高髻广袖的宫人们一手举着托盘,一手提着裙摆,小心地从舷梯上走过来,她们手上都是一筒筒的金花银,这分明是皇帝给公主压箱底的內孥。谁也没料到公主肯这么大手笔地赏人,纷纷参差不齐地跪下叩谢天恩。
      方庆宣顺势执礼参拜公主:“水军校尉方庆宣拜见殿下!所有缴获、俘虏均以清点造册,臣不敢擅专,恭请殿下圣裁。”说着递上一卷墨迹未干的名册。
      “哈!”傅淳大笑,抓过名册拉开过目。
      嗯?傅淳看见卷上头几行写着“铁锅四十件”、“铜钱二百八十余斤”就有点疑惑,接着往下看,下面越来越离谱,居然还有什么“瓷碗一百二十件、瓷盏二百件、陶罐十五件”等等。
      再往下竟然出现了些麻布草鞋的粗劣物件,最后写着女子十四人:蓝姑、红姑、金姑......幼子四口......立毙六人......
      傅淳一头雾水,“这是什么?”
      方庆宣毕恭毕敬道:“回殿下的话,是缴获的走私货品和那匪首的家眷子女。”
      傅淳还是没明白,“兵器呢?”
      方庆宣凑上来指着纸上的“朴刀四口、铁锤二把、铁斧六把、鞭子十数条”道:“都在这里了。”
      傅淳这下明白了,任谁也不可能用这点兵器去打家劫舍,这条船是走私的,不是劫掠的,这下真叫傅清都说着了!
      傅淳脸色忽然冷下来,对身后顾雪元道:“立刻把郡王叫过来。”她身后女武官几乎是飞奔着从船舷上跳回浮骊上去传令。
      “匪首人呢。”傅淳冷声道。
      方庆宣不知公主殿下怎么忽然垮了脸,小心翼翼地引着傅淳道船舱里,昨夜划舢板想逃命的那黑大汉被蒙眼塞嘴捆翻在地。
      船舱里到处挂的是各种吃饭洗衣的杂物,傅淳皱眉坐在一坨缆绳上,指指那黑大汉。顾雪元会意,上去一把把那黑大汉拽地坐立起来,扣出他的塞嘴布。
      “堂下何人。”傅淳慢条斯理道,她一向爱看公案话本子,技痒好久了。
      那黑大汉呜呦呜呦说了几句什么,方庆宣道:“启禀公主,这应当是一种海夷乡言。”
      傅淳啧了一声问:“零陵郡王人呢?”
      “在这呢。”傅清都应声钻入船舱,他仍是笑盈盈的,执礼道:“恭贺殿下旗开得胜,这船竟也拿得下,臣衷心钦佩。”
      船舱口逐渐围上众人,李燕觉和纪非渝也在其中,都是来听公主审案的。
      “你别找打啊。”傅淳警告傅清都。如今正是所谓“当着矬子别说矮话”,傅淳正气不平,连恭喜的话也听不惯了。
      “臣不敢。”傅清都连连作揖。
      “你听听这人说什么夷语?”傅淳指着那黑大汉。那黑大汉像是听懂了一样连珠炮似的吐出一串话来。
      傅清都连听也不听,扇子一合敲那大汉的脑门,边敲边说:“说官话!说官话!说官话!”
      那大汉到处乱躲,顾雪元暗暗摁住了他方便傅清都打。
      “郡王殿下,这人像是不会说官话的。”方庆宣提醒。
      傅清都就摇头笑道:“做这行哪有不会说官话的道理?外面那么多铁锅铜板都是谁置办的?”
      那黑大汉情知碰上懂行的了,立即换上一口流利官话:“求求天皇老爷们饶我一命,我实在从来不敢犯事,船上所有货物情愿献给老爷,务必叫老爷们满意,求求各位老爷开恩哪!”
      傅淳怒上心头,这死杀材竟敢跟自己玩这种弯弯绕,要不是傅清都还真让他绕进去了。一锤船舱道:“放肆!装疯卖傻,罪同欺君!你找死么。”
      傅清都拨弄着船舱上挂着的各种破烂玩意,“我猜你是无国无君之人,由生到死全在船上,是么?”
      那黑大汉点头。
      竟是延蛮。
      所谓延蛮,就是世代逐水而居的水上蛮人,他们终生不上岸,不尊王化、不奉国法,以船为家,终生泛舟江海,是一群化外之民。
      船舱外纪非渝看一眼李燕觉,李燕觉眨眨眼,他也听说过延蛮。
      那黑大汉就点头,又呜噜了两句什么。
      傅清都道:“他说他叫做螃蟹婆。”
      有什么灵光从傅淳心头一闪而过,她再要思索时却找不见了。于是收敛心神道:“螃蟹婆?如何做了海盗?犯过多少事?从实招来!”
      事到如今,螃蟹婆不哭不闹,将自己走私一事说了个大概,无非就是偷摸从各地采买物件,运到峋屺去换香料、珍珠、珊瑚之类,并再三强调自己愿将全船宝贝献给官府,独身一个划舢板走掉,只求留他一条性命。
      傅淳兴致缺缺,为了几个铁锅杀人?也太没气度了。
      本朝律法,细货十税其一,粗货十五税其一,这一船粗瓷铁锅捆一块还不够她随手赏个人的,什么大事,不如随他去得了。
      刚要出声,忽然那灵光又现,螃蟹婆说“愿独身一个走掉”?
      “你妻妾子女不要了么?”傅淳问。
      是了,螃蟹婆假装不会说官话,名册上他的妻妾子女却都有名字,是谁供认出他们的名字?那些人之中必然还有人会说官话!
      螃蟹婆说了一串,连连说情愿把女人孩子献给官府,自己一个人独身走掉。他的那些妻妾子女竟和货物等同。
      傅淳对方庆宣招手:“甲板上那些俘虏谁会说官话?带进来。”
      方庆宣跳起来去传令,片刻带了一个四五十岁的憔悴女人下来,她脸色灰白,头发蓬乱,却用一方帕子包着,俨然是束发的样式。
      傅淳皱眉道:“就是你会说官话?你是谁?”
      那女子先跪下来磕了一个头,木然道:“我是蓝姑,我是淮州渔家女儿,这贼子趁我独自在海滨玩耍,将我硬劫了来,与国长离三十六年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傅淳皱紧了眉。
      走私事小,掳民事大,这死杀材竟敢掳掠民女!
      “扶起来赐座”,傅淳道,“怎么回事?外面那么多人都是他劫来的么?”
      宫人将蓝姑搀起来安置在木桶上,蓝姑这时心知得救了,悲欣交集,眼泪却干涸了似地落不下来,仍是木然道:“也有劫来的,也有和别人换来的。”
      “什么叫换来的?”傅淳追问道,眉头越皱越紧。
      “碰见别的船,他们就相互换东西,也换东西,也换女人。”
      傅淳登时怒发冲冠,冷笑道:“掳我朝臣民,好大的胆子!还有谁干了这事?死的那几个是谁?还有没有人逃走?”
      “是我大儿二儿。”蓝姑道。
      船舱口的李燕觉别过了头,纪非渝握住他的手肘。
      “死的是螃蟹婆的亲兄弟,还有跟着他的两个义兄弟,再就是我的大二二儿,还有金姑的二儿。”说到自己的孩子,蓝姑两道眼泪汩汩而下。
      傅淳也噎住了,转而朝螃蟹婆喝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死杀材!掠卖良人因盗而奸!凌迟不足以平怨愤!谁把他脑袋给我提过来?”
      方庆宣蹦起来拉着螃蟹婆就上了甲板,只听一声惨呼,外面立刻有小孩的哭喊声传来,片刻方庆宣已拎着螃蟹婆的脑袋献在傅淳面前。
      傅淳竟不惧这血肉模糊的新鲜人头,把人头扯过来往地上一掷,对蓝姑道:“贼已伏诛,我必带你回岸上去!”
      蓝姑看着那螃蟹婆光秃秃的脑袋在舱下乱滚,先是咬着手臂抽泣,继而终于破声大哭,“我还能上哪去?我已不知自己原本姓甚名谁了。”
      “那就来我府上做差役,孤乃万年公主,特赐你姓傅!”傅淳全然不觉得其中有甚阻碍。
      “求求公主把这艘船赏给我,让我在海上了此残生。”蓝姑却是不想上岸,她离岸太久,已然不是岸上人了。
      “你情愿留在海上?”傅淳错愕,“碰到别的盗匪怎么办?”
      “真碰上了也该是命,我的命就是如此,若真碰上了,我就认。”蓝姑眼珠浑浊,满脸泪痕,却仍倔强道。
      傅淳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挥手准了,拂袖而去再不理会。她盛怒之下就要自己上舷梯回到浮骊上去,众人见公主气势汹汹,纷纷低头垂手让出通路。
      浮骊仍停在海面上,众船都下了帆,慢悠悠地泊着等它,海风猎猎,天地间都是一片“万年”旗,这是皇帝赐的二百条免税旗,专为给傅淳出海筹措物资用的。
      傅淳回头,蓝姑刚刚爬出船舱,正跪在地上向她顶礼。
      “孤赐一条免税旗给你!”傅淳喊道,“以后碰见盗匪就报孤的名字!”
      蓝姑心中惊喜,面颊颤动却说不出话。
      “孤是万年公主!”傅淳指着浮骊船头大纛,“你记着!”
      *
      有史家说打通海路是傅淳一生功业的起始,有史家说“赐旗蓝氏”才是傅淳一生功业的开端。
      此后多年中,傅淳靠着二百条免税旗几乎垄断了本朝海商交易,从此走私不再与盗匪一概而论,所有想和海外诸岛做生意的,都不远万里亲赴傅淳门下叩见公主,拉着礼物的车队一直排到帝都城门口。整个溟海成了万年公主的天下,傅淳富可敌国,逐渐得以与陆上世家分庭抗礼。
      这一天,李燕觉的姓名也第一次见诸史书,他“亲冒锋镝,智勇绝人”,一战成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旌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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