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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物证 许细吓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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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管潮生在自己屋内设宴庆功,纪非渝也忝列其中。
这场酒的主角自然是管潮生,船队中隐隐三足鼎立,万年公主是一个,零陵郡王是一个,他水军统制管潮生是一个。傅淳年幼,又是女子,船队大小事务都插不进手去,倒是傅清都谙熟海事,背后又有峋屺荣家,和管潮生暗暗角力。
这次蜈蚣船一事,傅清都口口声声说追不得追不上,如今不仅追上了,还发现是往峋屺去的走私船,这下可是狠打了傅清都的脸,管潮生占尽上风,喜笑颜开。
席间众人都绝口称赞着管潮生如何如何英明神武,小蚕依偎在管潮生肩膀上给他倒酒,管潮生倒是频频向纪非渝举杯,纪非渝不爱敷衍,找个由头退了出来。
西舱底下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舱室内点着两盏灯,灯火颜色映在篷布门帘上。
纪非渝迟疑了一下,掀帘进去,只见李燕觉躺在通铺上正看他的《星官书》,他右手又包得跟粽子似的,见纪非渝来了抬眼一笑。
“少东——公子!你这就回来了?李公子正教我看星象呢,你别说还挺有意思的。”乐陶也拿着一卷《星官书》。
“公子?”李燕觉调笑他。
乐陶笑道:“人家都说我,说你们家主人如今也是做了官的人了,做什么左一个少东家右一个少东家地叫?听了还以为是卖炊饼的,难免叫人看不起,难道以后他为官做宰的你也叫他少东家?从今以后快别叫这俗名了!我回来一琢磨,哎,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这话一听就是瀚里破疾说的。海上漂泊是地久天长的无聊,众人都闲得抠脚,只能聚集在一起扯闲篇磨嘴皮子,日子一长全都变成长舌鬼。
李燕觉笑道:“快了。”
“什么快了?”乐陶没懂。
李燕觉但笑不语。
纪非渝不知李燕觉怎么来了,但见他手上换了药,先关心道:“你的手怎么样,没事么?”
“没事,就是肿了点”,李燕觉从通铺上翻起来,把那卷《星官书》放在床头,“跟我来。”
“上哪去?”乐陶又凑热闹。
“有件小事,这里不方便说话。”李燕觉道。
李燕觉引路,二人来到船楼二层,这一层叫做结庐,东南西北四面开门,进门之后是回字连廊,小门一个挨着一个,门上挂着职位和姓字,纪非渝扫了一眼,大约都是校尉上下军官的住所。
李燕觉住在回字廊东侧角上,屋子很小,只容一床一桌一椅,屋内陈设全无,桌上半卷着那幅青冢星图。
李燕觉走进去坐在床上,纪非渝靠在门口,李燕觉边在床下翻找边道:“进来,门关上。”
纪非渝照做了,但仍靠在门后抱臂站着。
李燕觉从桌下抽出了一卷篷布包着的什么东西,向椅子一挑下巴,示意纪非渝坐那去。
他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纪非渝路上已经想了一圈,到底不知所为何事,缓缓坐到椅子上。
屋内极其狭小,他俩都是高挑身材,一人坐在床边,一人坐在椅上,几乎已经是膝盖相抵,把屋内烛火夜色都挤住了。
李燕觉倒也直接,把那卷东西抛在纪非渝腿上,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纪非渝瞥了一眼,神色不动。
“打开看看。”李燕觉又道。
纪非渝解开篷布,里面是一只短钎,三寸多长,头尖尾钝,一股铁腥味,应当是某种铁钎。
纪非渝抬头看李燕觉,只见李燕觉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都不说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李燕觉终于问。
纪非渝道:“船钉?”
李燕觉点头,“这是我从你家船上拿的,东四舱下全是这种船钉。”
纪非渝心头登时豁然一片,昨日蜈蚣船上一筐铁锅,如今自家一船船钉,说白了就是走私熟铁!怪不得那日从东四回来后李燕觉忽然冷了下来,原来全是因此事而起。
李燕觉看纪非渝神色变换,不像是装的,心里八分相信他不知情,也松了口风,“你拿回去吧,我只当从未见过。”
纪非渝站起来就要往外走,门拉开一半又回头看向李燕觉。
李燕觉手撑在膝上,“凭你处置,我绝不提半个字。”
“多谢”,纪非渝低声道。
他将铁钎包入篷布,递还给李燕觉,“这件事是有人暗度陈仓,绝非裴家指使,请大人留此为凭。”
“大人?”李燕觉听纪非渝说出“大人”二字,索性站起来将铁钎压回纪非渝手里,“我绝无釜底抽薪的意思,你放心。”
纪非渝将铁钎递回去,“请大人替我保管这件物证。”
李燕觉眼中笑意散了,“你是怪我么?”
“怎么会。”纪非渝立即道。
这话一出,小屋里凝滞的夜色顿时缓和了些。
李燕觉不接铁钎,却握住纪非渝手腕,“这件事是我多虑了。”竟是认下自己有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纪非渝伸手把门摁上,“这事牵扯众多,我想留一件物证更稳妥些。”
“你是让我替你保管么?”
“是。”
“这么说你信得过我?”李燕觉脸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纪非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显然是在说“是”。
李燕觉拉着纪非渝在床沿并排坐下,反手从床下扯下什么东西来。这东西是一个纸筒,粘在床板下,李燕觉撕开纸筒,里面赫然又是一只铁钎,李燕觉竟然还有后手。
背对烛光,李燕觉的面目全然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荧荧然:“算我多虑了。”
纪非渝默然片刻,把两只铁钎都放在李燕觉腿上,意思很明白:仍是将物证托付给他。
李燕觉眼中终于又有笑意了,“你不怪我怎么叫起‘大人’来了?”
“我以为你不愿和我来往。”纪非渝低声道。
“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李燕觉翘起二郎腿。
“魏丑夫落海那夜,你叫我纪兄。”纪非渝低声道。
“就为这事?”李燕觉这回真是展颜笑了,他的眉眼生得极其好,笑起来光彩粲然,“不能叫你纪兄么?”
“不是”,纪非渝在他面前总是更不假思索些,“我只当你生气了。”
“那好”,李燕觉笑得眸光闪动,将一只铁钎放在纪非渝手里,“你我各留一支,两手准备。”
二人相视一笑,这就算是和解了。
“你打算怎么做?”李燕觉谈起正事。二人既然打开天窗说亮话,再不必打什么哑谜了,李燕觉倒是很愿意插上一脚。
“把铁钎扔海里,叫他们调头回去。”纪非渝做事稳准狠,手段简单实用。
李燕觉不置可否,问道:“你家船工是怎么回事?”
纪非渝于是将许老头之事简单一说,李燕觉就道:“这么说你家两艘船上下都是许家人把持?”
纪非渝点头。
李燕觉思索片刻道:“放他们离开不太妥当,他们一走岂不是放虎归山,海上岸上都再辖制不得了。”
李燕觉的确思虑周全,但若不叫他们回去,纪非渝与裴剑衷满打满算只有两个人,纪非渝还要在浮骊上宿值,裴剑衷一个人如何辖制得住东二东四两艘船?再者船工们人多口杂,等到了峋屺岂有不嚼舌根的?到时候事情败露,反为不美。
纪非渝看着李燕觉。
李燕觉微笑,“我有个办法。”
*
许细趴在船舷上吹海风。因他今日说自己也想去投效用从军,又挨了他爷爷的打,满心委屈,不想回屋睡觉。
许老头是苦出身,年轻时卖力气吃饭,一厘一毫地攒钱,从赤脚脚夫做成裴家大招头,如今手下也有二三十条船,攒下不少家私。
许老头一把年纪不肯安享富贵不说,也不让儿孙们安享富贵,许细本来也是称得一声“少爷”的,许老头却不准他读书识字,时时刻刻将他带在船上,只等继承自己大招头的位置。
他从不问许细愿不愿意,他的眼里只看得到自己。
许细手撑着头低声抽泣,他母亲不得许老头欢心,早早被赶出家门;他祖母也操劳半生,未及中年便逝去了;他父亲许大是个老实人,平生只会唯唯诺诺。他在这世上是孤身一人,除了许老头床脚下一卷铺盖,再没有他容身的地方。
许细正对着海夜落泪,余光却瞥见海里一道什么东西直直朝着船舷过来了,那东西游得极快,在水下顶起一线,像是大鱼。
那鱼迹消失在船舷正底下,许细抹一把泪再看时,一只爪子忽然破水而出抓住船舷上的麻网!
许细吓了一跳,立即探身出去看,只见一只全身漆黑的巨大水妖迅速顺着船舷朝自己爬上来,这玩意全身出水,竟有手有脚比寻常人还大!
“水鬼拉人!水鬼拉人!”许细不假思索地嘶声叫喊,跑船这一行最怕的就是水鬼!
那水鬼倏忽已经爬到了船舷顶上翻身跃入船内,许细惊得几乎跌坐在地上,这不是水鬼,这是活生生的人。
那水鬼瞥了一眼许细,他只穿了一件深衣,漆黑的长发贴在身上,竟是纪非渝!
纪非渝丝毫不理会许细,自顾自地翻入船舱里去了。
水鬼上船,船工们都逐渐惊起,纷纷拿着火把聚集到甲板上。许老头也披着衣裳赶到,他一眼看见许细一脸泪痕魂不守舍,还没等开口,就见一抹影子从船舱下飞了上来。
众人都是吓了一跳,纪非渝却将一把铁钎全甩在许老头身上,平静道:“你做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