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抢舷 一团人登时 ...
-
天色渐渐暗了,一行人矮身躲在船舷下,瀚里破疾贴着李燕觉在发抖,李燕觉不可思议道:“你抖什么?”
“冷么?”一边姜黎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了捂他的膝盖。
“不是,我有点......咱们要是上了船怎么办?”瀚里破疾迟疑道。
“见人就杀呗,还能怎么办?”程慊芝道。
“要是他们投降呢?”瀚里破疾问。
“投降就绑起来。”程慊芝不耐烦了。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说......就是我怎么知道他们想不想投降?”瀚里破疾恼怒道。
“别怕,他们的皮未必有你的甲硬。”云青晓用手指敲了敲瀚里破疾身上的铁甲。民间私藏甲胄者死,云青晓十分确信海盗不会披甲,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巨大的优势。
“我没怕。”瀚里破疾无力道,这帮人都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要有人拿着刀剑你就砍他,没拿刀剑你就绕过他下一个。”李燕觉明白他的意思。
“黑灯瞎火的,我怎么看得清?”
“那不是他倒霉就是你倒霉了。”李燕觉嗤笑。
“你还笑得出来。”瀚里破疾擦头上的冷汗,李燕觉就是这样,一到紧要关头就有种生死置之度外的从容劲儿,不服不行。
“到时候会有火箭照明”,一直闭目养神的纪非渝忽然出声安慰,“就算你看漏了他们也未必伤得到你。”
“话是这么说......”
纪非渝忽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水声”他提示。
李燕觉侧耳去听,果然有似有若无的划桨声传来。今夜如他所料,正是残月,海上晦暗不明,跃锦船上没有一点火光,连拼命摇撸的水兵也不喊号子,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条蜈蚣船。
李燕觉翻身跪在甲板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只见前方一片黑暗,那蜈蚣船也没点灯,彼此谁也看不见谁。
纪非渝翻到他旁边小声道:“在左舷前面,不到二里地。”
“你怎么知道?”李燕觉也小声问。
“我看见了。“纪非渝转眼盯着李燕觉,他看得真切,却无法告诉李燕觉自己如何看得见。
“好”,李燕觉点头,决定信他一次,“叫林缭手放舟下去,一会以火光为号,见火光就放弩箭。”
小舟被放到海面上,李燕觉一行人顺着舷梯划到舟上,他们都把短桨绑在背后,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座次。林春江拽起蝴蝶帆,小舟驭风而行,纪非渝在最面前指引方向,后面十几个人就左右开弓拼命划桨。
划了盏茶功夫,所有人有汗如雨下,汗顺着额头流入眼睛里,煞得人睁不开眼,更难熬的是胳膊酸胀,全靠咬牙坚持。
最前面的纪非渝收桨平举双手做了个“缓”的手势,左手第一个云青晓手下已经“嘣”得一下,船桨碰到了什么东西。
众人抬头,那艘奇异的蜈蚣船从黑暗里现身,船艉正悬在他们头顶。
瀚里破疾拿起钩索,在空中甩了两圈便向船艉扔去,他颇擅套马,这是他的看家功夫,果然绳上钩索咔哒一声卡在船艉上,着了!
众人纷纷向蜈蚣船艉甩绳,蜈蚣船船艉低平,很容易就被扣上,一时间众人都中了勾,直接翻身沿着绳索攀到船舷上。
船上忽然探出黑影,那黑影用听不懂的话大叫一声,紧接着就是一斧头砍在船艉上,不知道砍断了谁的绳索,黑暗中一人噗通一声坠入海里!
“快!”李燕觉立即划开火折子点亮火把,船上也立即就有东西朝他砸下来。跃锦上前后浇了油的火堆几乎是瞬间被点了起来,船舷上的弩箭弹射而出,勾住蜈蚣船的船帆和桅杆,众水兵都从火堆上掠了箭头,万箭齐发,一时火光冲天。没人顾得上坠海的人,所有人都拼命向船舷上爬去。
李燕觉抓住一条空绳索,尽力贴在船舷上躲避落石,这绳索看起来容易爬起来难,他刚刚划桨划得手臂酸痛,几乎抓不住绳。他情知自己一身铁甲,掉到水里就是死路一条,咬牙切齿地拼命向上爬,万幸这蜈蚣船船舷不高,他爬了两下已然够到了船舷。
上面有人用锤子砸在他手上,李燕觉手上虽也戴着铁甲手套,却哪里抗的住一锤的威力,顿时松手滑了下去,千钧一发之际上面有人探身出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是云青晓。
云青晓大喝:“上来!”说着猛然发力将他往上拽,李燕觉使出吃奶的劲伸腿挂住船舷翻进船中。
只见船上火光四起,到处有人呼号哭喊,到处都是穿甲的人影,并没见一个船家。
李燕觉活动了一下右手,还好,还能动,随即抽剑在手,带人向舱里冲去。
船底下果然有二三十个人坐在舱里划桨,此时都弃了船桨缩在舱尾,见李燕觉气势汹汹地冲进来马上抱头蜷缩起来。
不对,李燕觉抢来火把扫视,这些人都是衣衫褴褛的苦力,竟然连老人和小孩都有,唯独没有青壮男子。他持剑向前逼问:“船家在哪!”
一团人登时被他吓得齐声尖叫起来,没有一个人能答他的话,李燕觉心下诧异,怎么这船上竟有这么多老弱妇孺?
见他们说不出个所以然,李燕觉又回身向前舱找,正撞上程慊芝,程慊芝不知怎么回事一脸的血,对他摇头道:“前面没有,都搜遍了。”
二人复又上甲板,这时跃锦上的水兵也跳舷过来了,甲板上船帆熊熊燃烧,桅杆折断进海里,李燕觉脚下一滑不知道踩到了谁的血。
恍惚间李燕觉心想:这真是海盗船么?到底谁是海盗?
“在这里!他下海跑了!”左舷有人惊呼。
李燕觉立即扑到左舷上,果然有人划着舢板从左舷往海里去了,那人赤裸着上半身,背后肌肉虬结,显然是壮年男子。
“放箭!”船舷上不知谁吆喝,船下漆黑,数名水兵张弓搭箭去射那人,无一命中。
“林缭手呢?”李燕觉急道,他心里也知道来不及了,事到如今怎能走了贼首?一时气恼,立即就要解铁甲往水里跳。
“你干什么!干什么!”程慊芝见他又要跳海,拼命抱着他不让他往下跳,李燕觉手肘连击他胸膛,他楞是捱着没松手,一边不知道谁也上来抱着他的腿,二人合力把他摁在船舷上,李燕觉气得耳朵里嗡嗡响,只是动弹不得。
眼见那人划入暗处看不见了,程慊芝才放开他,李燕觉怒喝:“来人!朝左舷放火箭!”
弓弩手完全看不见那条舢板在哪,只得乱放一气。
火光一闪,那条舢板出现在左舷侧后,诡异的是那舢板上还有什么东西,一条漆黑的东西从海里爬上了舢板。
即刻又是一只火箭,那男人手持短桨和那东西搏斗起来。
火光过去了,舢板暗下来,众人目瞪口呆。只听程慊芝呆道:“水,水猴子?”
李燕觉索性拽过一支弓来自己射,火箭稳稳落在舢板上,那水猴子有手有脚,赫然是个人形,而且已经把那男子压在膝下。
水猴子回头向蜈蚣船上望来,这下众人都看真切了,是纪非渝!
“啊!”众人都崩到了极点,程慊芝居然被吓得大叫一声,“快放船下去接!”
众人连忙扔绳子的扔绳子,射火箭的射火箭,指引着林春江从船后绕过来接应纪非渝。
李燕觉数了一下甲板上的人,除了谢画屏留在蜈蚣船上做策应,十一个人一人不少,纪非渝什么时候跳海的?难道爬船时那个被砍断绳子坠海的倒霉蛋就是他?
想到这,李燕觉心下稍宽。是纪非渝反倒好多了,他水性过人,穿着铁甲坠海还活着,这次突袭没折一个人。
李燕觉自问做好了身死的准备,却还不想为这艘满是妇孺的“海盗船”葬送他从小长大的朋友们,太不值了。
*
火还在烧,水兵们把着火的桅杆连同船帆一起扔下船舷,方庆宣指挥着手下搜检全船上下,抓到的一切人等也都被带到甲板上绑成一串看管起来。
数只陶瓮、竹篓被抬到甲板上撬开,里面果然如傅清都说的一样,都只是些粗瓷,最过分的只不过是一箱子铁锅,几罐子铜钱。
李燕觉心知这次算是抓错了,这条船只是走私船,并不是打家劫舍的盗匪。他几乎是立刻就失去了兴趣,明知方庆宣在抢功,也随他去了。
纪非渝走到船舷上和他并肩,不知不觉忙了一夜,海面上红日初升。
纪非渝已经解了甲换了衣裳,只是头发还在滴水。
浮骊在身后缓缓破雾而出,二人望着东方的初阳一时无话。
“你怎么掉海里了?”李燕觉问。
“这话可长了”,纪非渝算是立了头功,心情不错,“这条船下滑溜溜的没有一处能爬的地方,我在水下顺着摸了一圈,好容易找到一条舢板,居然还得和先和人抢。”
李燕觉笑道:“这么说你就是那个被人砍到海里的倒霉蛋。”
“哦?”纪非渝还有闲心开玩笑,“只有我一个么?我怎么听说李大人也遭人家砍了。”
李燕觉右手肿得跟猪蹄一样,抱臂藏在怀里,他究竟不明白自己右手怎么这么多灾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