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祀与戎》失佚

89、海盗 一旁拎不清

　　纪非渝靠在管潮生门前，今日又轮到他看门。魏丑夫在外面露台上擦洗甲板，那夜纪非渝回到舱室后，他跪在纪非渝面前抽自己耳光，说自己情愿奉纪非渝为兄，再不听从管佑的话。
　　纪非渝没有心思搭理他，他就殷勤地打了水来把舱室内外清洗一新，吓得乐陶以为这人失心疯了。
　　他也不管纪非渝不搭理自己，鞍前马后地在纪非渝面前表现，纪非渝对这人一点好脸色没有，事虽任他做去，话却不跟他说。
　　今日已是出海的第十日了，两三日就到峋屺，李燕觉再没出现过。
　　一个穿着管家铁钉皮甲的亲兵跑着来报信说要找管都统，恰好管潮生关着门在睡午觉，纪非渝便让他在门口稍坐。
　　那亲兵一头汗，急道：“这事可等不了，烦请速速通报。”
　　“什么事？”纪非渝侧耳去听，屋内没有说话声，管潮生似乎真睡着了。
　　“浮骊右舷前发现一艘海盗船！”那亲兵急道。
　　*
　　管潮生听说碰上海盗了大喜，立刻披甲上了雀台，雀台上大舟师林昶正在凭栏远望，见管潮生来了，忙与他执手在露台上站定。
　　管潮生向外一看，浮骊前方海面上可不是飘着一艘灰扑扑的小船么。管潮生是内河水军出身，对海事不太熟悉，问道：“这就是那海盗船？”
　　林昶抚着胡子道：“正是。”
　　管潮生皱眉看了半晌道：“何以见得？”
　　林昶笑道：“都统请看这条船形制，首尾较平，船身有三五十条桨，这种蜈蚣船专是海盗所用，必是海盗无疑。”
　　“好！”管潮生一拍他肩膀，“传我令，全军戒备，令左右军舰全速追击！”
　　纪非渝将命令传给门口执勤的甲士，那甲士立即鸣锣往楼下去传令。不多时整艘浮骊都活了起来，披甲的兵士们源源不断地涌上甲板，浮骊缓缓加速，左右护驾的跃锦、逐狡二舟也赶了上来，与浮骊齐头并进。
　　整个船队都被这一道命令惊动，连万年公主也一身戎装等上了雀台。
　　“怎么回事？”傅淳问。
　　“拜见公主！”这些人多有没见过公主的，不知谁先振袖下拜，其余人才纷纷跟着见礼。
　　傅淳倒不在乎这些虚礼，一挥手说：“都起来，听说哪里有海盗？”
　　管潮生刚要回话，傅清都又进来了，众人又是一阵山呼拜见郡王。傅清都连连却礼道不妨事不妨事。
　　管潮生道：“公主请看，右前方就是那海盗船。”
　　傅淳走到露台上，又问了方才和管潮生一样的问题：“管卿怎知就一定是海盗船？”
　　管潮生现学现卖道：“公主请看那条船的形制，船艏船艉平，船身伸出四五十条桨板，恰似一条蜈蚣，这种船必是海盗无疑。”
　　“哦？郡王怎么看？”傅淳问傅清都。
　　傅清都看了一眼就知确实是海盗船，点头道：“的确不假。”
　　“立刻叫快船去追！”傅淳当机立断。
　　傅清都摇头笑道：“恐怕追不上。这种蜈蚣船帆桨并用，快得很，我们船队中没有比它更快的船。”
　　“不须追上，只需追近了用弩机上钩索即可”，傅淳手搭凉棚向外眺望，“传令下去，让两侧快船立刻越过浮骊全速追击。”
　　李燕觉出现在雀台门口，里面人实在太多了，他只好站在门口眺望。给公主看门的程慊芝、瀚里破疾一行人也在，都被堵在门外窃窃私语。
　　露台上傅清都探身出去看定风旗，“看这风向，十有八九是追不上的，殿下再追也是打击士气。”
　　“见了海盗岂有不捉的道理！”傅淳听他的意思竟是要放过，不禁皱眉。
　　“哎”，傅清都笑着叹气，“他们无非就是贩些劣瓷布匹，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费那劲捉来作甚？”
　　管潮生却接话道：“郡王可是担忧那船是往峋屺去的？”
　　此处正是前往峋屺的必经航道，出现在这里的船十有八九是往峋屺去的，而峋屺又是傅清都的母家，管潮生竟将海盗的干系牵扯到傅清都身上。
　　傅清都心知这船十成十是往峋屺去的，被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好好，竟成了我的不是了，看来我还是避嫌得好。”他一身罗衣，风流落拓，摇着扇子下楼去了。
　　傅淳恼怒傅清都这撒手没的性子，自己还没发话，他倒敢自顾自地去躲清闲！又恼怒管潮生这乱咬人的脾气，正是要同仇敌忾一致对敌的时候，他反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攀咬郡王！
　　没一个人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她就不信他们在皇帝面前也敢这么疲懒应付！咬牙道：“诸卿不必逞一时的口舌，捉到了才是见真章！”
　　“殿下”，李燕觉在人堆里举起一只手，“臣请缨与跃锦一起去追那海盗船。”
　　*
　　跃锦与浮骊靠得极近，李燕觉叫人平着搭了一条舷梯就跳舷过去，瀚里破疾这个又怂又勇的一咬牙也从梯子上滚身过来，其余二三十人都小心地爬梯而过。
　　他们大多都是万年公主的侍卫，出海前就互相认识的帝都勋贵子弟，方才李燕觉主动请缨，他们也连声附和。
　　李燕觉点了一下，人已齐了，就叫人把梯子撤下来。
　　正在这时，又有两人从浮骊船楼上跑下来，为首一人按着剑叫道：“等等！”不是纪非渝又是谁。
　　搭舷梯的回头看李燕觉，李燕觉抬手让他等着。纪非渝两步撑着船舷直接翻身而过跳到跃锦船上，后面跟着的那个是魏丑夫，也是很利索地一下子就翻了过来。
　　两人并没有什么话说，李燕觉只对纪非渝点了点头。
　　跃锦的大舟师姓廖，叫做廖传山，听起来像是廖宗山的同辈兄弟，人倒是还爽利，引着众人到船头上看那蜈蚣船。
　　“跃锦抛弃一切辎重全速追击，能追到么？”李燕觉问他。
　　此时蜈蚣船已惊觉被官府船队碰上了，两侧船舷上四五十只桨都动了起来，帆桨并用，果然速度飞快，李燕觉看着反倒比刚才还远了些。
　　廖传山摇头道：“小老儿行船三十年，没见过有船能追蜈蚣船的。”
　　“蜈蚣船有多大，一般载多少人？他们划桨的人多久一换？”李燕觉接着问。
　　“这种船一般不大，只有上下两层，也有载三四十人的，也有载五六十人的，至多不过六十人。若见到官府要逃命了，向来是所有人一齐划桨的，没有换班不换班。”廖传山道。
　　李燕觉又趴在船舷上去看跃锦的船艉，“跃锦船上有桨吗？有橹吗？”
　　廖传山心中暗暗叫苦，“有三幅巨橹，只是这橹摇起来没有桨快，料想也是追不上的。”
　　“把一切压仓辎重全都扔下，立即挂上橹去追，让摇橹的水兵半个时辰一换，今夜是残月，入了夜不要点灯，趁夜必然能追上。”李燕觉斩钉截铁道。
　　“这......”廖传山犹豫了，跃锦上一切物资都是军资，出海前他一张张单据都签字画押过的，倘若这时候扔下海去，日后可上哪去采买这些兵帑去？
　　跃锦船上的水兵统领方庆宣只是个校尉，若论官衔和李燕觉半斤八两，但李燕觉占着个公主特派的便宜。
　　此时这位方校尉上来赔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些辎重都是兵帑，若遗失是要论罪惩处的。按我朝律令，故意毁弃兵器一件即杖八十，如今舱下少说百十件，叫小的怎生挨打得过？”
　　李燕觉见他们竟然犹豫，厉声斥道：“糊涂！如今追击海盗即是战时，战时损毁兵器还论什么责罚！难道因为爱护辎重而避敌退缩？”
　　那方庆宣点头哈腰道：“若弃了兵帑却还追不上，岂非是小的过失？大人饶小的则个。”说着朝李燕觉连连拱手。
　　李燕觉也是头一回领兵，哪里料到这些兵油子们竟敢不听他的号令，冷笑一声抽剑在手：“按我朝律令，临阵先退者，斩！闻金不进者，斩！宜战不战，悉斩战者，你今日算是必死无疑。”
　　一时众人都楞了，唯独方庆萱还是嬉皮笑脸的，“大人可别吓唬小的。”他嘴上说得恭敬，实际上纹丝不动，料这小参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云青晓知道李燕觉发起性子来是真能闯祸，连忙拉架道：“且慢且慢。”
　　一旁拎不清轻重缓急的瀚里破疾已经抽出腰刀，一副擎等着火并的样子。
　　“此乃万年公主号令！”情急之下纪非渝掏出袖中公主令牌，正是傅淳赐给裴剑衷的那块，纪非渝高举着令牌朗声道：“万年公主代天巡狩，见公主令如皇帝亲临，阵前杀将无赦，谁敢不从？”
　　令牌一出，众人更是懵上加懵，程慊芝虽不知他这令牌哪里来的，见他震吓住了众人，连忙帮声音道：“正是如此！万年公主威令四海，任何损失自是我等一力承担，还不快扔！”
　　方庆宣见实在推脱不过，只好嘿然一声退避三舍，不敢再当真阻拦了。纪非渝举着令牌让水兵立刻把辎重扔下去，摇橹挂帆全速去追那蜈蚣船。
　　李燕觉犹嫌不足，让云青晓亲自下到舱里看着他们把辎重全扔干净。
　　李燕觉收剑入鞘，他是知道这令牌来历的，也知道纪非渝完全是假公济私，但他很领这份情，隔着人群对纪非渝一眨眼，意思是这心意我领了。
　　三管齐下，跃锦很快越众而出，独自驶到船队前头，连浮骊的船艏都远远落在了后面。此时夕阳西下，那蜈蚣船的桨明显慢了下来——划了一下午没人换班，划桨的人累了。
　　所有人已经轮换着吃过了晚饭，李燕觉命令一切闲杂人等都进底舱压仓，弓弩手全部换上火箭长索待命，又点名让林春江准备好放小舟登船，只等天色一暗就放近了抢舷登船。